夜风席卷着太极殿烧焦的灰尘,下雪一样层层落下。
带着火星的灰尘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在寒风中到处乱窜,吹得人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住眼睛。
高柔一脚踩进那摊暗红色的水洼,溅起几点污泥,把他的布袍沾染的不像样,可他没有停下来擦拭,只是继续向前走,身后跟着的甲士们踩在同样的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永寿宫外小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宫人,也有叛军,也有跟随郭表到来的卫士。
夏侯徽和手下人吃力地将卫士们的尸体搬出来摆好,等待之后带出城外安葬,见高柔到来,夏侯徽肃立,冲这位中护军点了点头,郭表也咧嘴一笑,想要招呼,可看着高柔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卒,最终也只能讪笑。
郭表被高柔狠狠折磨过,此刻见高柔率领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兵马到来,心中极其畏惧。
说是来平叛,可万一呢?
高柔只要一挥手,就能把他们都杀了,到时候说是乱军所为,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好在这样恐怖的事情没有发生,高柔端正仪态,冲他们点了点头。
“各位辛苦了。”
夏侯徽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嫣然一笑:
“有劳廷尉。”
高柔温和地笑道:
“我们手下的人已经把太后寻回来了,夏侯夫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拜见?”
夏侯徽想了想,微笑道:
“还是廷尉先去拜见,之后再通传我等便是。”
高柔眼中露出几分感激之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
他刚想说不客气了,又看见另一边,杨暨正满脸落寞的坐在冰冷的地上,于是高柔也上前道:
“休先要跟我进去吗?”
杨暨面无表情,缓缓摇了摇头,喃喃地叹道:
“此番大败,我为中领军难辞其咎,哪有面目去拜见太后?”
太极殿燃烧,永寿宫遇袭,这是大魏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
当年耿纪韦晃魏讽绑在一起造成的破坏也不及此刻分毫,这样的巨大打击足以让大魏蒙受灭顶之灾,这让以大魏保卫者自居的杨暨非常痛苦难受。
但高柔并没有杨暨这样的责任感和道德感,尽管表情依旧淡漠冷静,可高柔却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巨大的兴奋和名留青史的喜悦中。
此刻平乱,谁先向太后汇报,谁就能得到载入史书的巨大功劳——陈群等人这次败不就是败在珍惜名声上吗?
名声这种东西,足以迷惑很多人的心智。
高柔是夏侯徽叫来的,夏侯徽也是受到黄庸的指使,要是夏侯徽跟高柔一起汇报,那论功行赏的时候难免要抢几分高柔的风头。
可看来这次黄庸铁了心要继续隐藏在幕后,就像曾经一样。
市井都说德和是大魏藏在地下的皇帝,尽管这其中有陈群在推波助澜,可这次高柔认为,陈群说的很对。
黄庸从黄初七年就开始拉拢高柔,当年与黄庸同谋的班底之中,也只有高柔与黄庸的接触最少。
这两年来,高柔也难免心中有些嘀咕,看着曾经与黄庸不睦的杨暨、王肃等人等人先后得到重用,跟随黄庸一起讨伐江陵的文聘、孙密等人也声名鹊起,他生怕自己这守株待兔最后变成了笑话,渐渐被黄庸忘记。
可现在……
嘿嘿嘿嘿嘿!
我成了啊。
我成了啊。
我成了啊。
此战之后,我高柔马上就是大魏响当当的关键人物了。
高柔强行控制住心中的激动,确保不会在太后面前失仪,又在旁边的木柱上摸了摸,将上面的黑灰抹在自己脸上,又端正的将头顶的獬豸冠取下,随手丢在血泊中。
那顶古旧的獬豸冠溅起水花,很快就被鲜血浸透,高柔再不看一眼,昂然向前跨过了门槛。
永寿宫一片狼藉,毛宗战战兢兢拜在冰冷的地上不敢起身,而临时搭起来的坐榻上坐着两个女人。
卞太后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满头白发垂在额前,有些狼狈,还神色还好。
郭太后姿容不凡,脸上稍稍有些紧张,却也强打精神陪卞太后叙话。
在他们身后的不是宫人,而是一群甲胄精良的卫士,见高柔到来,众人纷纷下拜行礼,口称“拜见护军”。
众人一起高呼的气势让两个女人都是一颤,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之前太极殿起火,宫中一片大乱,高柔突然率军到来,二话不说将她们请走,她们本来以为是高柔要谋反了,之后才听说是杨阜谋反。
当然,群臣你说我谋反我说你谋反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前两届宫斗冠军都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小心地观察高柔的动向。
高柔走到殿中央,在距离榻前十步的地方停下,随便拜倒行礼,姿态还算庄重,总算让两个女人松了口气。
“臣廷尉行中护军高柔,拜见太皇太后,拜见太后。
臣之前率众与叛军大战厮杀,没有及时来拜见太后,死罪死罪!“
卞太后看着拜在地上的高柔,脸上终于稍稍露出了放松,赶紧开口说道:
“护军讨伐叛军,护卫我等,功劳极大,哪里能说是什么死罪?
若是护军也是死罪,那我等今日早就该死了。”
郭太后也松了口气,极其温和地道:
“护军忠勇纯善,如此护国之功……母亲,你以为该如何赏赐?”
说着,郭太后赶紧猛给卞太后使眼色。
周围都是军士,大火还没有扑灭,这会儿他们的性命依旧掌握在高柔一念之间,实在不应该摆出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
好在卞太后也极其聪明,此刻已经站起身来,径自走到高柔身边打量一番,柔声道:
“文惠啊,这么多年风雨都过来了,大魏的老臣散得七七八八,都追随武皇帝去了。
还能见到你,老身欢喜的很——老身常常跟元仲说起,这天下还是得用老臣做事,才能不似少年人一般由着他的脾气妄为。
文惠此番救下我等,护全大魏的体面威严,以后还要再防范宵小作祟,当进特进,暂摄卫将军事,以彰显护军威严。”
特进在曹魏还没有如后世一般烂大街,在九品中正制中定为第二品,位置仅次于三公。
这个荣誉职位卞太后自问还是要的来的,她直接说给高柔封个大将军、三公什么的高柔说出去挨笑话的反倒是高柔。
之后暂摄卫将军更有说法,曹魏的卫将军都是宗室耆老,这会儿破例让高柔来做,等于名义上把高柔当成自己人看待。
高柔非常满意,起码这次他没有白忙活。
有了太皇太后的首肯,他在皇帝回来之前能名正言顺的控制朝堂,这种巨大的喜悦让他有些窒息。
怪不得所有人都希望当权臣,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飘在云端上的感觉一般。
不过高柔也立刻回过神来,正色道:
“罪臣无能,让乱贼杨阜杀出重围。
臣担心此人在宫中还有同党,因此不敢追击,先来保护太后、重臣要紧。”
听说没有抓住杨阜,两个女人并不意外。
她们都是饱经风雨之人,自然能感觉到杨阜不可能自己闲的没事就谋反,这洛阳肯定有他的同谋,与其一路追杀杨阜,还不如先保证城中众人的安全。
卞太后微笑着道:
“杨阜这厮出身边鄙,一贯骁勇善战,当年背叛马超,与马超大战将马超逐退,颇有神勇,自负所向无敌。
今日护军竟将其击退,足见护军勇武远在当年马超之上,也只有护军这般人物才能大败顽敌,还大魏社稷太平。”
卞太后这么会说话,高柔虽然明知道她是故意夸张,但心中还是飘飘然,忍不住得意起来。
啊,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见高柔满脸喜色,郭太后也逐渐放松下来,沉吟道:
“不过,杨阜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难道要往荆州跑?不会是去追杀天子去了吧?”
不过她自己也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杨阜并非中原豪族,他在城中突袭皇宫还有点说法,去追杀皇帝难度也太高了。
他往荆州走,正好会跟荆州的大军撞上,往关中走,想要逃回老家也不现实。
那还能去哪?
不会往江东去了吧?
想想看,从洛阳最好的选择就是逃出城门之后立刻上船,之后趁着消息还没有爆发,立刻奔赴寿春,然后伺机渡江。
杨阜是个周密的人,之前应该已经准备妥当,就是……
“愚蠢。”卞太后喃喃地道,“孙权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自身难保,杨阜不知死活,要是跑到孙权那里……哼,老身倒要看看孙权要待他如何。”
这点也是高柔感觉奇怪的。
杨阜跟陈群算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陈群想做大事还爱惜羽毛,因此让杨阜露面,杨阜想要做大事却没有力量,因此借助陈群的势力。
他们已经准备了挺久,从之前刘晔逃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暗中勾结,当时陈群还没有下定决心,却已经在筹谋之后的路怎么走,杨阜也肯定琢磨了很多,要是最后的出路是投靠孙权,那高柔多少有点看不起他了。
自从淮南之战孙权惨败之后,现在江东已经一片大乱,孙权一方的内斗格外激烈,失去法理大旗的孙权已经渐渐控制不住,几乎每天都在内斗中度过。
杨阜要是投奔他,那高柔多少有点看不起他了。
“鼠辈见鼠辈,倒是也寻常。”高柔温和地笑着,向后退了一步,收敛了身上的压迫感,温和地道,“太后,杨将军、郭奉车以及黄德和的夫人夏侯氏之前都来救驾,之前都在殿外,能不能让他们参见。”
高柔这后退一步,两个太后终于完全放心,卞太后赶紧喜悦地道:
“哎呀,我说听见外面有女子的声音,原来是徽儿,快请进来,老身可想死这孩子了。”
郭太后也满脸温柔地道:
“是啊,先帝生前也一直挂念着泰初和媛容两个好孩子,让天子好好照拂。
现在媛容嫁给德和,这夫妇二人都是大魏的股肱,以后大魏有忠良,杨阜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德和也一定将他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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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大火,洛阳一片大乱,而杨阜也趁机从城中逃了出来。
别人不能开门,杨阜能开门,这就是最方便的,从一开始杨阜就没有硬拼的念头,而在城外准备好了快马等候。
此刻他一路狂奔,终于看见了等候自己的人。
他身子一轻,重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尽管之前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但总觉得就差一步,杨阜心如刀割,疼得厉害。
手下人赶紧给他准备了饭食和新的衣裳,杨阜定了定神,换好衣裳,这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咱们败了,洛阳已经待不下去,日后跟着我逃,难免会做流寇,而是未必能胜,最多偏安终老。
你们随我做事,已经仁至义尽,是我对不起你们,要走,赶紧走吧,偷偷返回凉州,曹魏未必能抓到你们。”
那些人闻言,毫不犹豫纷纷拜倒,用诚恳低沉的声音道:
“若是我们怕死,当年打马超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跑了。
如今凉州沦丧在蜀人之手,马超的弟弟又返回凉州,我等回去也是受人欺凌,宁与杨公做大事,绝不肯与蜀国为奴婢!”
杨阜叹了口气,点头道:
“好,我已经安排妥当,咱们一起逃到江东面见孙权。”
“啊,这……”
刚才说好了要同生共死,可想想要投奔孙权,大家脸上还是露出了明显的尴尬。
孙权鼠辈不鼠辈的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孙权现在自身难保。
万一杨阜去了那边,孙权又向曹魏称臣,再把杨阜当礼物送回去,这不就尴尬了。
杨阜森冷的笑了笑,轻声道:
“陈长文利用我,我也正好利用他。
你们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大礼,带着他去江东,孙权一定欣喜若狂,日后更加秣马厉兵,绝不可能向袁叡投降。”
“礼物……”
众人还是满脸狐疑,心道莫非杨阜把传国玉玺给偷出来了?
这玩意给孙权他也不敢要啊。
杨阜见众人心中不安,索性挑明,微笑道:
“不是别的,陈群之前想要控制宫禁,之后若是袁叡肯回来投降,他就依然让袁叡为天子。
要是袁叡不肯回来,他就立曹植为帝,为了这个,之前司马孚已经秘密派人去接曹植,我早就派人悄悄跟踪,先把曹植哄住。
若不是陈长文,我岂能把曹植给弄出来,现在正好,咱们立刻去迎接曹植,扶持新天子去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