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还真不是谦虚。
从司马懿跟黄庸接触以来一直就没有讨到哪怕一点的便宜,之前在荆州时司马懿与黄庸虽然暗中较劲,但是表面还是表达了相当的友好,黄庸极其走程序,哪怕之后已经掌控大事,明面上也是以司马懿为首。
而司马懿也是很看风向,明明是名义上的统帅,却唯黄庸马首是瞻,并且还帮黄庸说服吴质,让吴质暂时不要与黄庸为难。
黄庸又不是神仙,他就算之前看到陈群的势力不断增大暗中提防,也不会想到提防司马懿。
司马懿现在连续败了几次之后开始韬光养晦暗中活动,黄庸哪有这么多精力死死盯着司马懿的活动?
有这个精力他盯着谁不好啊?
反正司马懿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荆州用的手段也是抄袭之前黄庸奉承陈群的法子,想要让黄庸在荆州掌握大事,自己先生出野心乱起来,到时候吴质就是黄庸独霸荆州的最后绊脚石。
等黄庸的野心不断膨胀,自然也会有谋反的意图,一定会想办法清除吴质,那时候曹叡是真的众叛亲离,曹洪年纪大了,曹真、曹休两个人焊在一起也不可能斗得过司马懿。
司马懿有十足的信心将曹叡废掉,只要废掉曹叡,大魏就能恢复到天子垂拱而治,洛阳众正盈朝的状态,到时候大家目标一致,击败吴蜀如探囊取物。
只要废掉曹叡,司马懿相信大魏一定会好起来。
但经过张春华的提醒,司马懿再细细揣摩,却又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小小的惶恐。
不行,不能让黄庸闲下来,得再给他制造点纷扰才行!
洛阳如大锅沸腾个不停地时候,黄庸也率军离开了宛城,前锋抵达邓县,这是汉军丞相诸葛亮驻扎的地方。
跟之前在中庐不同,此刻诸葛亮再也没有隐藏踪迹,而是竖起了一面高高的大旗。
大旗上并没有浮夸的写着“汉”或者“诸葛”,也没有如其他的汉军旗号一样绘制鸟兽星辰,这面朱色大旗上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
克复中原!
这是诸葛亮帅旗,这面在冷风中摇曳的大旗下是依山而建的汉军军营,虽然明显能看出来人不多,但诸葛亮修营房一丝不苟非常讲究,看上去如同一头盘踞在高地上的大号刺猬。
陪着黄庸一起到来的戴陵、薛悌远远瞭望,都轻轻颔首,看出了不少门道。
这军营特意依山而建,像一只臂弯一样半绕山,从正面看只能看见军营的前半边,没法眺望到后面,哪怕站在另一座山眺望也不容易看轻虚实,很难指挥,而且诸葛亮明显人不多,却设置了很多营垒,从山上眺望,能发现这些营垒彼此连通,好像各个都有几个人驻守,打起来可以通过营地中间挖出来的水路彼此支援。
如果想要进攻,需要从正面投入大量的兵马去搬走鹿角,可能上百人冒着箭雨废了半天力气才发现守军只有十几人。
面对这种怪阵好像也只能用火攻,可显然这种依山傍水的阵型连火攻控制不住立刻全军跑路,现在诸葛亮估计也就几千人,现在跑路了很快也能立刻打回来。
好恶心啊。
戴陵长叹道:
“诸葛亮真是天才奇才,我军每与其相争不利还真不是将帅不和,薛公,你是久经沙场之人,此人该如何应对?”
薛悌也感慨地道:
“若是我等用兵,非得聚众两三万人攻打一月,才能将诸葛亮逐退……黄将军用兵肯定还有高招。”
这世上当然没有破不了的军阵,就是肯不肯想办法就是了。
黄庸笑而不答,径自继续向前,汉军军阵中已经响起低沉的鼓声,竟像是在欢迎黄庸的到来。
之前黄庸已经派遣使者去跟诸葛亮表达了会面的意图,诸葛亮也欣然允诺。
这是二人几个月中的第二次会面,谁也想不到这一次居然会来的这么快,之前在樊城外,黄庸用嘴遁赶走了诸葛亮,这次诸葛亮再次竖起大旗,魏军上下都非常悲愤不满,就等着黄庸发威,再给诸葛亮一个暴击。
赶紧结束吧……
现在已经天寒地冻,这个季节大家都已经不想打仗,该休息就休息一下,何必在此鏖兵?
黄庸骑着马缓缓向前,汉军军营层层叠叠的寨门也有序地慢慢打开,几个士兵推着一辆有些破旧的四轮小车吱嘎吱嘎地缓缓出来,车轮碾碎地上的土石,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双方都屏息凝神,这吱嘎吱嘎的声音一时居然成了天地间少有的声响,听得众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诸葛亮依旧是如夏日一般的装扮。
羽扇纶巾,只是现在肩上披着厚重的裘皮,看起来身体比之前圆润了不少。
难绷的是,他居然还拿着那把羽扇,渐渐靠近黄庸之后,他羽扇轻轻摇晃,毫不掩饰脸上的欢喜之色,离黄庸还有五十步,诸葛亮已经在两个小卒的搀扶下想要站起来,而身边的汉军士兵则举起长盾护在阵前,小心盯着,提防魏军靠近。
毕竟黄庸之前在安汉偷袭过赵云,大家不得不防。
诸葛亮特意站直身子,从长盾的缝隙中看到黄庸的身影,鼻子微微发酸,却终于强行克制住,认真地笑了笑,然后,他提高嗓门说道:
“听说黄将军转任少府,实在是可喜可贺,亮还以为不会再见到黄将军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跟将军见面。
只恨远隔,与将军叙话颇为不便,真是想念又难以言说……”
黄庸缓缓上前,离汉军的军阵更近了些,让诸葛亮说话不用这么费劲,戴陵吓了一跳,因为这离得太近,已经进入了汉军的弓弩射程,黄庸为了装逼没有穿重甲,一旦被射中妥妥的透心凉。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一时不知所措。
薛悌倒是非常勇敢,也跟黄庸并辔而行,接近汉军的军阵。
“丞相这话说的。”黄庸已经微笑着,带着往日的串子气息潇洒地道,“天下一统的时候,日日都能与丞相叙话,何必计较这一时。”
这话已经说的非常暧昧了。
只是大家都默契地装作听不懂,谁一统谁嘛,这都是话术。
“大魏已经无人了吗?”
在一边的姜维没有听出黄庸话中的诚意,还以为这货是在揶揄诸葛亮,眼睛都红了一片。
他继续发动挑衅,冷笑道:
“之前黄将军是镇军将军的时候统军,现在当了少府还来统军,这名不正言不顺,大魏天子就舍不得给黄将军一个将军号,让将军督率全军嘛?”
薛悌已经不满地张口想要大骂,可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所谓将军,必须有军能将才能叫将军,黄某本不会兵法,带着千军万马过来也只是浪费民力,所以人越少越好。
我觉得丞相也是这个思路,不然让大汉的大将军率军来伐也就是了。”
姜维被黄庸直接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黄庸完全没有跟他斗嘴的意思,只是和蔼的笑道:
“丞相,相识一场是缘分,我要告诉你一件喜事——今年我军在关中大兴农桑,关中开垦良田万亩,修沟渠千条,关中欣欣向荣,凉州有不少人越过陇山来投奔我国,丞相便是频频用兵,我军荆州不能卸甲,可终究只是牵制我南阳一郡,我以为丞相此举颇为不智。
之间骠骑将军、荆州都督都已经下令让武陵、长沙的兵马返回,丞相,这次闹剧应该到此为止了,你们还想打,我们就集中兵力奉陪到底。
就算丞相有三头六臂,我们吃不下,那夷道的文钦呢?文钦未必有丞相这般本事,我军集结兵马围攻此人,丞相去救援的时候,还有本事把这军阵也一起搬过去吗?
之前只是我军不慎,刘子扬与丞相勾结,让我军中了丞相的算计,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我们这些善良的人提高警惕,你们这些宵小的算计就难以得计。”
戴陵和薛悌闻言,都扬眉吐气。
不愧是黄将军啊,能把放弃土地这样的事情说的这样盛气凌人。
诸葛亮的军阵就算再厉害,我去攻击你另一边的兵马,你们能怎么办呢?
而诸葛亮和姜维听得,都是一阵目瞪口呆。
这……
魏军要把荆南的兵马全都撤回来了?
那,那不是说……
如果是别人传话,哪怕是费祎传话,诸葛亮都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这是黄庸在阵前亲口诉说,这是绝对做不了一点虚假。
荆南四郡?
荆南四郡!
荆南是诸葛亮人生中第一次独自掌管一方,独自经营历练的起点。
那时候赤壁之战刚刚结束,周瑜还在围攻江陵,诸葛亮用脚步丈量荆南的山山水水,在那里第一次默默积攒了日后搅动风云的经验,他极其怀念那里。
之前诸葛亮也搞不懂文钦带着这么多人不攻打江陵,而是单纯在夷道那边折腾做什么。
当年刘备也试图攻破夷道进入荆南,这是一条正道,但文钦甚至没有攻打夷道的计划,就这么全军在那边蹲着,也不策应诸葛亮,也不赶紧回去。
如果不是文钦之前狠辣果断地生擒陆凯展现出来的悍勇疯狂,诸葛亮简直要觉得文钦故意耽搁战事了。
可现在,诸葛亮只觉得一股从没有过的复杂感受巨浪一般朝自己席卷而来,当然不是悲愤,而是一种……怎么说呢,诸葛亮并不知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却着实感觉到自己苦苦思索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一直紧绷的心思有了缓解。
他之前一直觉得这一战不够,不够解渴,没有把曹魏打疼,也没有为之后的战斗开启一个良好的切入点,魏军一直没有全力以赴来进攻他这个丞相,赵俨一直在艰难而有效的推进,曹魏也其他各处也在有序的猥琐发育,这让他一直非常遗憾,所以才带着小股兵马在这里游荡,一边寻找机会,一边焦急地等待文钦那边的消息。
而现在,他猛地发现他没有走到机会面前,机会到了狂奔到了自己这里!
曹魏从去年开始激战一年,重创孙吴在荆南的势力,打的吴军只剩下零陵桂阳两郡,可现在却拱手后路,直接将荆南大片的土地全都让出来了……
更逆天的是,孙权的兵马现在恰恰没法集结起来夺回失地,而周围最近的兵马……
咳,就是在荆南入口处的文钦大军!
这是真的吗?
这能是真的吗?
这确定是真的吗?
德和不要骗我!千万不要骗我啊!
饶是诸葛亮一辈子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此刻还是感觉脑中有无数的声音在不断的念叨,真想扑到黄庸身边好好问问一切的缘由。
不只是诸葛亮。
汉军阵中的荆州人不在少数,大家闻言都感觉一阵剧烈的耳鸣,紧接着就是难言的眩晕。
不是……
魏军撤退了?
那,这怎么可能,荆南白送给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