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表现在是洛阳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了。
人一旦有了权势,就想要有更大的权势,这是自然的道理。
如果以他的心性,之后肯定会跟企图谋杀自己妹妹的凶手陈群泾渭分明,当面锣对面鼓的进行一些厮杀,慢慢清剿陈群的党羽,但很有智谋的郭太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之后并没有胆怯,而是立刻感觉到了兴奋,并且让郭表亲自来跟陈群沟通。
之前陈群跟郭太后就有过一些联系,毕竟是正牌的弟妹,文帝的皇后,本来就应该跟辅政大臣一起商讨未来王朝的种种。
可因为曹魏吸取前汉的教训,重用宗室,压制外戚宦官,加上皇后并非皇帝的亲生母亲,陈群也跟郭皇后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但现在,皇帝的威信遭到了重大打击,宗室遭到重创,亲信更是率先发动叛乱,导致他对洛阳的掌控力大大下降。
权力是无孔不入的,一边衰弱,另一边就会抓紧弥补。
郭太后在曹叡登基之后一直非常畏惧小心,更是被曹叡完全控制,只能谨慎小心,不能在政事上做出什么表示。
但现在郭表有救驾之功,成为中垒将军,是事实上的禁卫统领,郭太后一下得到了缓解和释放,终于有机会染指皇权的解释权。
她才不管是谁想把皇帝搞下去,她只想一直当她的太后,她需要一个能控制住的人,她也意识到陈群的日子估计不太好过,如果能在这时候拉陈群一把……让陈群听自己指挥是不太现实的,但跟陈群联合,还是绰绰有余。
当年霍光废掉刘贺时,上官太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当年上官太后专房擅宠,但还是没有给孝昭帝生下儿子,这点跟郭太后有点像,虽然上官太后是霍光外孙子这点比不了,可只要两人有共同的思路和对手,一切都好说。
你之前兵变的时候不就是希望能抓到我这个当太后来废帝吗?
早聊啊。
咱们要是提前聊得好,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事。
陈群以前最多是给郭太后几分薄面,绝不可能以她为主,与她一起商量谋划,而郭太后又不甘心做陈群的傀儡,要参与废帝这种事情,她需要更深、更重、更加到位的参与。
虽然之前陈群搞得这一套几乎要了她的命,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几乎要了命。
只要不死,搞政治的人都还能做生意,就是价格的问题了。
郭太后之前并不着急,只是召见陈群的时候好好赞扬了一下陈群的救驾之功,称赞陈群是辅政大臣中的楷模。
陈群这次自然心领神会,主动将郭表征召过来。
这才月余工夫,陈群两鬓又多了不少枯朽的白发。
他依旧用手轻抚着坚冰,意味深长地看着郭表的脸,温和地道:
“郭将军现在戍卫宫禁,要是缺少什么用度能人,可以尽管将事情说给我。
咱们曾经并不熟悉,以后还要一起共事,难免会有一些猜忌矛盾,有什么话尽管畅所欲言,尚书台这边的政事也需要与郭将军慢慢参详,才能保证洛阳无恙。”
郭表咧嘴一笑,拂了拂身上的雪花,整个人好像更加精神抖擞,全无半分从前的老态。
他笑呵呵地道:
“郭某当年也跟随文皇帝伐吴,见大魏如今这般模样,这心中沮丧地很。”
他嘴里说沮丧,可笑的眼角的皱纹都张开,满脸贪婪地看着陈群。
之前陈群怎么可能跟他好好聊什么大魏的未来,但现在两个人立在风雪中,在一片白茫茫的萧索中居然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味道,这是郭表从来不曾感觉到的。
想到此处,郭表挺起胸膛,微笑道:
“之前杨阜为乱之事,惊扰了太皇卞太后,太后至孝,整日忧劳,又知此事不同寻常,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黄初七年洛阳纵火一案,曹子廉率众查探许久,一无所获,太后本来也多次过问,只是后来天子亲政,不变多问,没想到此事居然一直搁置,这一波未平,又有此番杨阜为乱,此事定有蹊跷。
先帝病重时,嘱咐一定要将此案查的水落石出,太后的意思是……要让司徒多操心,不然太后泉下无颜去见先帝啊。”
郭表说话的声音急促沙哑,白气从他的口中一股一股不断喷出来,拍打在陈群脸上,可陈群并没有一丝不耐烦。
相反,他刚才稍稍皱起来的眉头此刻完全放松,后退一步冲郭表轻轻一拜,微笑道:
“老臣乃太后东宫之臣,太后有诏,岂敢不从?
太后……嗯,郭将军之前可曾怀疑过什么人?”
郭太后手中之前一直捏着洛阳纵火案。
这位聪慧的郭女王当然能明白此事有人在作祟,只是之前她完全没有权力,如果借着所谓的“先帝嘱托”一直闹事,说不明不白就死在了宫中。
可现在郭表当了中垒将军,她扬眉吐气,自然要把手中这份权柄好好用用,只要陈群愿意配合,她愿意给陈群一点助力。
郭表悄悄附耳过去,陈群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但是没有躲开,听着郭表在他耳边轻声道:
“咱们之前都是乱猜,但之前校事不是已经查证了吗?是前汉的所谓的忠义救国军。
这些人到处作祟,戕害忠良,可真是藏得太深了。”
陈群保持着微笑,一言不发,只是和煦的看着郭表,郭表见陈群没有开口,稍稍有点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跟陈群这样的顶级人物面对面的聊这种事情,不慌张是不可能的。
他定了定神,脚下稍有些慌乱的踩了踩雪,这才继续说道:
“太后是觉得,既然好不容易查到刘晔了,就不能轻易中断。
众人皆知杨阜是刘晔举荐,若是之前刘晔叛乱的时候就仔细搜捕,将刘晔余党一网打尽,也不会有之后杨阜之事。
所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若是我等仔细搜捕刘晔平素交游之人一一处置,定能查探到洛阳纵火案种种,这之后是谁主使为乱,定也一目了然。”
陈群这下终于听明白了这位弟妹的意思。
刘晔平时交往的人有谁?
他是多年的侍中,明帝朝也深得器重,交往的自然都是天子身边的人。
现在意图已经非常清楚——郭太后跟曹叡关系不好是公开的秘密,之前曹叡掌握权柄的时候,郭太后势力不足,也没法给外朝什么利益,因此也只能小心老实地隐藏,尽可能的与曹叡保持母慈子孝。
而现在曹叡衰弱,洛阳动荡,这位太后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曹叡掌握,已经开始准备做点反应了。
刘晔不是大汉忠义救国军的成员吗?
杨阜不是刘晔的同党吗?
陈群现在就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对刘晔的故友进行重大打击,而首当其冲的就是……
“太后觉得,杨休先是不是有点古怪?”陈群平静地询问。
郭表的笑容顿时凝固住,他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抖动了几下,挤在一起,又慢慢绽开,这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太后……其实也有点怀疑。”郭表心虚地压低声音说着,“之间杨阜为乱的时候,杨休先名为锄奸,可身边不过寥寥几人,甚至敌不过杨阜,而且他还在到处寻找太后的踪影,此事毛宗可以作证。
他这个中领军就算不是同党,起码也难辞其咎……司徒以为,如何?”
还是那句话。
在大魏救火不是随便谁都能救的。
杨暨这次已经动了脑子,做好紧急避险的准备,可冤枉你的人肯定知道你有多冤枉,大家就是想要弄死你,你弄什么手段也没用。
大魏太祖武皇帝当年就提出了“谁救火谁就是逆贼同党”这一高瞻远瞩、高屋建瓴的定理,现在郭表也不过是在这座大厦上稍稍完善。
杨暨是曹叡身边的重臣,也是郭表的竞争对手,之前跟刘晔的关系挺不错的,要是能把他给扳倒了,之后……
嗯,之后还有高柔……
呵呵,不过那得一步步来了。
“不错啊。”陈群悠然道,“杨休先之前在荆州与刘晔沟通许久,黄德和才去将刘晔扣住,刘晔就逃到了蜀汉,如此说来,杨休先还真是大有嫌疑,这样吧……郭将军暂先查探,我……”
“司徒……”郭表轻声道,“暂?暂不得了!”
干大事惜身的人很多,大家都想把别人推到前面去送死,自己之后好收拾局面。
陈群还想下意识地等待以后再拖延,再商议,毕竟前不久才刚弄了一场失败的兵变,就像做错事的孩子总要老实几天。
可郭太后恰恰不想再等待了。
郭表飞快地说道:
“黄德和与杨休先相善,交游甚密,黄德和阴养死士上千,他不在洛阳,都由夏侯媛容调遣。
太后让夏侯媛容赴荆州与黄德和团聚,一时半会难以返回,夏侯泰初也奉天子诏令奔赴关中督军,卫将军高文惠仍兼任廷尉,为何不能在此时秉公断案,先把杨休先拿下再论?
司徒,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眼下黄德和还在荆州,全凭……”
陈群摆了摆手,示意郭表不要聒噪。
他凝视着郭表那双略带狂热的眼睛,久久不动。
郭表被陈群看得低下头不敢吱声,忐忑地等待着陈群的回答,片刻后,陈群终于缓缓开口道:
“也是。”
“司徒同意了?”郭表惊喜地问。
“为国锄奸,本就是陈某本分,杨休先的事情,太后既然怀疑,陈某就要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杨休先是统军之人,还得靠郭将军将其带来,之后再交由廷尉处置。”
陈群生怕自己派人把杨暨拿下了,太后翻脸不认人了。
让郭表动手把杨暨拿下,自己再处理,起码这能表示太后跟他站在了一起。
至于高柔……
呵呵,高柔背叛了陈群,陈群就把杨暨的事情丢给他,让他来处置,看看他是站在天子这边,还是站在太后这边了,不管怎么弄都不是陈群的过错。
郭表重重地点了点头,欢喜地道:
“司徒放心,这等小事,我自有手段。”
陈群没想到郭表居然这么笃定,不禁在心中默默感慨,看来他们真的已经筹划不止一两日了。
好啊……
这洛阳城中真是人人思乱,曹叡坐不了多久了。
现在唯一的变数……
“黄德和在荆州,他若是为杨暨说话,又该如何?”
听见黄庸的名字,郭表立刻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
黄庸一直说自己跟校事没有任何牵连,且他跟刘慈完全不熟,可作为黄庸受害者,郭表是最能了解黄庸恐怖的。
甚至,郭表也知道,自己的妹妹能一直安然无恙,也是因为跟黄庸互相协助支持,之前平定叛乱的时候,他用的人也是黄庸私自蓄养的死士。
想到黄庸凌厉的手段,他真的非常恐惧,可随即他又定了定神,满脸寒意。
“黄德和的事情,陛下不知道,太后却略知一二。
洛阳纵火案与黄德和也有关系,他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小人,可能……有些事情司徒之前不知,今天我就坦承跟陈司徒好好聊聊。”
陈群嗅到一丝诡异的味道,他上下打量郭表一眼,微笑道:
“聊谁?黄德和?”
“不错。”郭表咬牙切齿。
他再次想起了之前被黄庸支配的恐惧。
他之前一直活在黄庸的阴影之下,黄庸让他做什么,他就被迫要做什么。
因为他知道妹妹保不住他,也知道黄庸深得天子信任,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自己。
手握校事的黄庸,杀郭表不过须臾,可这次不仅是妹妹扬眉吐气,他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掌握了营兵,有了安全的保证。
他从来就不是文钦那种脑子一热就想要跟着黄庸混的人,不知道黄庸有没有考虑到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开口会不会也在黄庸的设计之中,但他已经忍不住了,索性迎着冷风抬起头,强行控制着颤抖的声音,满脸狰狞地道:
“黄德和诡计多端,他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