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层,在汉水上空盘旋了整整两日,终于耐不住性子,把肚子里憋着的冷气全撒了下来。
樊城的雪下起来也挺有黄庸用兵的风格。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试探,落在乌黑的瓦片上,须臾便化作深色的水痕,在确认庸庸碌碌的凡人无可奈何之后,老天爷终于发威,飘飘洒洒的大雪迎头落下,没过多久那白色便连成了片,飘飘洒洒地盖住了整座城池。
樊城本就破败,在这个棉花都没有普及的年代,普通军士为了省些柴火和口粮,若是没什么紧要事,多半是早早钻进被窝,靠着体温熬过这漫长的冬日,可冰冷的汉水边却多了两道人影。
黄庸撑着一把大伞,身上裹着一件极为厚实的紫貂大氅,领口的绒毛簇拥着下颌,几乎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而身旁则是刚刚千里奔波,今日才抵达看望他的夫人夏侯徽。
两人漫步在汉水边,黄庸本来想走出许文强送冯程程的感觉,可两个人此刻都穿着厚重的毛皮,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像林海雪原中里的土匪,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既滑稽又有些莫名的和谐。
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咀嚼桑叶。
黄庸突然想到,诸葛亮明明知道偶像管仲的故事,却依旧想办法在成都劝农种桑,用这种方法默默积攒军资也要筹措北伐。
这个方法会带来巨大的收益,但一定需要有个强大的人物居中调配良好的分配统筹,不然要是大魏这么搞,蜀锦贸易只可能不断养出各种买办权贵囤积居奇,就算有再强的武力都舍不得跟客户打起来。
夏侯徽倒是没有黄庸这样的复杂的筹措琢磨。
她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眼眶也有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激动。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依恋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幸福,轻轻紧了紧身上的白裘,轻声道:
“天上的星汉照在地上成了汉水,我还以为是波涛汹涌壮阔的模样。
没想到居然是这般的萧索寒冷,还不如洛水的模样。”
冬日水浅,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结出了一层晶莹的冰壳,参差不齐地向江心延伸。
浑浊的江水在冰层下缓缓涌动,偶尔撞击在冰缘上,发出沉闷的咕哝声,完全封冻是不太现实,但纵马从水浅处过去可以算是征服汉水的保留节目。
黄庸微笑着攥了攥夏侯徽冰冷的手掌,微笑道:
“夏日大江东去淘尽千古英雄,冬日就萧索寒冷,如人朝朝暮暮,哪有长盛不衰。
这后浪推前浪,等着春水复生的时候又是波涛汹涌的模样,到时候大家都知道这大江大河原本是什么模样了。”
夏侯徽点了点头,娇嗔道:
“行啊,这都是英雄事,我们女儿家的也不懂,只知道一路劳顿,到了此处看见了汉水,心也安下来了。”
说着,她凑到黄庸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黄庸耳边的旧伤疤的位置,笑道:
“夫君这半年来信也不写几封,长年累月的毫无消息,妾还以为夫君是来治水。
妾在洛阳连日无事,倒是好生挂念。”
黄庸微笑着摇了摇头。
夏侯徽这话是纯纯的开串了。
之前洛阳兵变,夏侯徽表现的极好,在关键时刻发动黄庸准备许久的军士迅速突击,让郭表立下了汗马功劳。
郭表凭借平定内乱之功晋升为中垒将军,掌握营兵,在曹爽受伤休养的时候成为宫禁的实际控制者,郭太后也非常开心,投桃报李下诏夸赞夏侯徽的救驾之功,还特意下诏让夏侯徽可以离开洛阳去荆州与黄庸一起过年,这让夫妻二人终于见面。
“夫人教训得是。”黄庸嘻嘻笑着,微微欠身,动作因为身上那件厚重的貂皮大氅而憨态可掬,“这不是忧劳国事,误了家中事,之后你我常驻荆州,倒是可以一直相见。”
夏侯徽轻轻拂了拂黄庸冰凉的脸,脸上浮现出笑意,那是真心实意的自豪。
“我在荆州做什么?若不是太后准允我来,我可不敢随意来坏了夫君的英雄事,只盼着夫君一切安康就成。
这只能帮夫君做些琐碎事,倒是回去了能做不少正经事,只盼着偶尔能来探望夫君便是了。”
夏侯徽的作用比想象中的大很多。
她之前帮黄庸传递了一个宝贵的消息——据她判断,曹叡身边的郭妃有可能是杨阜的同谋之一,起码也是知情人之一。
这消息太惊悚,她这才特意千里迢迢来一趟荆州前线,特意将消息才传给黄庸,之后她还准备再回洛阳,替黄庸掌管洛阳那边的大小事,保证自己的夫君能在荆州主掌大事,将他的大事一一做好。
看着聚少离多的夫人说话间眉飞色舞的俏皮模样,黄庸心中一暖,将她搂在怀中。
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裹得像熊一样的人挤在一起,呼吸交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馨。
外面的风雪再大,似乎也被这层薄薄的绢伞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江畔传得很远。
“对了,”夏侯徽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家兄前几日欢欢喜喜到来,说是已经答应了天子的诏令,要去关中整顿军务。”
黄庸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枯草,随口问道:
“他自己愿意去?”
“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夏侯徽叹息道,“一开始可能是天子强迫他去,可他回家饮酒论诗,之后热血沸腾,说什么都要去了,若是你在洛阳还好,换做别人,谁也劝不住他了。”
黄庸喟叹一声,心道小叡果然又犯畜了。
之前让夏侯楙征讨诸葛亮,这次经典重现,让夏侯玄去关中领军。
人事即政治,这句话是最敞亮的。
哪怕是要人去送死,这高低也是领导派出去的,一定要慎之又慎,更何况曹叡是真的想要让人来立功稳定大事。
大魏到底谁是内奸真的不好说,什么玩意也架不住还能这样一波一波的送。
夏侯徽都看出来有问题了,若是以前洛阳诸公肯定也劝谏上了,但现在洛阳的形势极其微妙,曹叡这样犯畜,居然没有一个人拉着他。
没办法,谁让大家都在故意装作无视房间里的那头大象。
杨阜的叛乱跟陈群必然有联系,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可曹叡回到洛阳之前,高柔已经说服了陈群,二人一起稳定了朝堂,这位陈子靠着卖掉杨阜几乎安全着陆,还在曹叡返回之前杀了很多参与叛乱的逆贼,微笑着从容迎接天子驾临,以护驾功臣的身份大摇大摆继续出现在朝堂。
曹叡很生气,很愤慨,却又不得不装作认可这件事,赏赐陈群的护驾之功。
就像他当年故意装作不知道自己生母惨死的真相,还得被迫隐忍、被迫委曲求全那样。
没办法。
陈群就是朝中世族的领袖,这次兵变代表的是众多世族的一致意见,挖掉杨阜算是挖块肉,大家能说陈群不仗义、护不住身边人,而挖掉陈群,大家就得联手一起对付他。
得天天跟要杀自己的人嘻嘻哈哈,而身边的人已经渐渐远离且不信任自己,曹叡确实是极其难受,而且他也知道这件事以后肯定混不过去,陈群想要就此揭过,他身后的人也绝不会同意。
黄庸之前的预感果然是对的,估计很快曹叡就会走到最后一步,让黄庸集结关中的兵马主动征蜀。
“咳,”他摸了摸下巴,“泰初天资聪颖,只是缺少历练的机会,他去之后关中的众将一定竭诚欢迎,这可能也是好事。”
“希望如此吧。”夏侯徽勉强笑了笑,似乎是被他的话安慰到了,“阿兄还说,等他到了长安,安顿好了,便写信给你,向你请教治理边民的法子。”
黄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太搞笑了。
曹叡敢派人,夏侯玄也敢去。
楙哥的教训就在眼前,这些人怎么就完全不吸取一点教训呢。
雪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雪花如同白色的帷幔,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的城墙只剩下一道黑色的线条,在这漫天的白色中若隐若现。
“德和。”夏侯徽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伸手将其别到耳后,眼神却异常认真地看着黄庸:
“天子要是让你去,你能不去吗?”
“唔?”黄庸愣了愣,笑问道,“怎么这么问?”
“我离京的时候,听宫里传出的消息……天子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夏侯徽小心地斟酌着词语,“天子好像每日都去太极殿——被烧掉的太极殿徘徊,有时哭,有时笑,时时刻刻胡乱念叨着,身体也大不如前。
洛阳流言四起,对天子的打击很大,我怕他一定要亲征,而天子亲征,肯定要召唤你去。
你在荆州……会奉诏吗?”
曹叡现在没敢召唤黄庸,就是盼着先过个好年休养一下再说。
黄庸在荆州的势力已经很庞大了,要是征召黄庸他又不肯返回,曹叡的名声将彻底崩溃了。
这是曹叡最害怕的事情,因此哪怕让夏侯徽先来谈谈黄庸的口风,对曹叡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可能是生怕黄庸以为自己是替天子来试探他,夏侯徽又赶紧补充道:
“妾以为,征讨蜀汉是绝对不成,天子这般用兵,全是损耗大魏国力,自毁栋梁。
若是德和能想办法不奉诏,还是尽管别奉诏,留在荆州静观其变也好,以妾之见,洛阳早晚还要再乱。”
夏侯徽的话可谓是非常大胆的剖白心迹了。
她感觉曹叡已经乱了手脚,一步错步步错,她可不能看着自己的丈夫、兄长还有更多的家人都跟着曹叡继续这场遥遥无期的征战。
尤其是伐蜀,这是万万不成的。
黄庸微笑着叹道:
“天子对我有恩,要是拦不住,就……就不能硬阻拦。”
他转过身,面向着不算宽阔的汉水。
冰封的江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一条白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之上。
“天子此刻焦急,能帮助他的人不多,我要是不奉诏,便是不臣。
到时候再慢慢劝,慢慢拦,再说伐蜀……伐蜀也有伐的方法,我又不是一头扎进去的莽夫,若是真让我去了,还能跟泰初有个照应。
这天下的事情已经糜烂不知多久,谁知道以后有什么变化,大家都先把眼前的事情过好,太久之后的事情真的顾不得了。”
夏侯徽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忧虑,只剩下一片清澈的柔光。
“也对,千头万绪地动山摇,那是明年的事情了。”她紧紧握着黄庸的手,柔声道,“管它以后走向何处,至少现在,咱们在一块儿。这还是咱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在洛阳外边过个年呢。”
黄庸怔了怔。
是啊。
过年。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能够活着过完一年,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事。
那些宏大的算计,那些阴暗的权谋,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一句话给冲淡了。
他看着夏侯徽眉梢眼角挂着的细碎雪花,也笑得分外慵懒,反手握住夏侯徽的手掌:
“你说得对,别人的事情顾不上,咱们先把咱们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咱们许久不见,咱们多住一些时日,也不辜负了太后的苦心。”
“太后的苦心?”夏侯徽微笑道,“怎么感觉听起来怪怪的?”
黄庸微笑着,目光又投向了远处的皑皑白雪,轻叹道:
“太后隐忍了好久了,此刻终于自由了,让她快活一阵,小叡的本事都是跟她学的,这位教练估计也技痒了。“
“嗯?”夏侯徽大吃一惊,怎么也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从刚才的旖旎中迅速跳到此处的。
“你是说……”
“对啊……太后非撺掇你来荆州做什么啊?我可不觉得她有这样的好心。”黄庸摸了摸鼻子,笑道,“希望是我看错了,不然小叡要遭老罪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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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中,皑皑的白雪下冻成的坚冰厚重的宛如铁甲一般。
陈群用修长冰冷的手掌轻抚着,感受着彻骨的寒冷,却久久不语。
眼看就要过年了,尚书台的气氛却冰冷似鬼。
兵变失败,高柔的临阵倒戈让陈群元气大伤。
尽管高柔最后展现出了和解的姿态,陈群也就坡下驴,双方暂时和解,一起以大魏忠良的形象继续匡扶社稷,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随之带来的则是疏离和冷淡。
大家尊重陈群的名誉,不是因为他智计百出,真的就有匡救社稷、挽救天下百姓的实力,而是因为他的德行好,能作为大家的精神领袖。
可你最终失败了,而且在关键时刻怂了,那就不是这回事了。
有多高的地位,就要负担多大的责任,你身为尚书台的主人最终怂了,以后大家很难为你做事啊。
陈群已经感觉到了大家对他的态度疏冷,他许多命令已经不好用,没有人愿意遵从了,卫臻和蒋济得到了更大的权力,配合门下的王肃一起不断削弱陈群的力量。
他还活着,完好的活着,但身为政治动物,失去绝对控制权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变成了行尸走肉。
再过几年,等天子回过神来,一定会开始清算他的家人和党羽,这让之前整日与他形影不离的陈矫都赶紧保持了距离,尚书令裴潜本来就不是他一脉,此刻更是躲得远远地,哪怕是他们私下讨论军国之事,陈群都会感觉是在议论自己。
高文惠啊,你害得我好惨啊。
陈群苦笑,但并没有真的责怪。
成王败寇,本就如此,他能混到现在这般模样已经是极好了。
甚至……
看着匆匆远离自己的众人,陈群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还好……
还好他之前还安排了一些后手。
他抬起头,只见远处一个消瘦的小老头踩着雪,吱嘎吱嘎地缓步走过来。
陈群展颜一笑,和煦地道:
“郭将军果然是信人。”
那人很不风雅的伸手擦了擦清鼻涕,缩了缩脖子,憨笑道:
“司徒召见,某自然不敢爽约。”
此人乃是新近的中垒将军郭表,太后郭女王的兄长,之前平定叛乱的英雄。
陈群伸出手,轻轻攥着他的手掌,微笑道:
“将军来了,天就晴朗了。
看来,黄德和那些鬼蜮的小算计,终究还是瞒不过太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