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么的?
你说什么?
魏军退兵了?
为什么会退兵?
忙了一年了这不是白费劲,全为他人做嫁衣了?
孙权本来以为,汉军就算攻破了夷道也只是万事开头而已。
魏军提前占据了武陵,汉军进军的时候,他们可以走水路绕到后边袭扰切断汉军的补给,让汉军陷入混乱之中。
他已经做好准备,想要等着魏军汉军厮杀到关键时刻突然出击突袭魏军在江夏的守军。
吴军的兵力经过之前石亭大战之后已经非常衰弱,已经难以组织之前那种动辄七八万的战兵,但黑色幽默的是,因为现在已经不需要分兵驻守漫长的长江防线,他们要是在荆州方向集结兵马反倒速度更快,而且指挥更加顺畅,基本可以形成以吕岱为代表的主力军团迅速进军的态势。
孙权特别期待魏蜀两国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这次背刺魏军身后,再找汉军要点情面,让他们把之前诸葛瑾等人的兵马放回来,巩固吴军的阵线。
别人做不出这么狗皮膏药的事情,但是孙权是绝对能做出来的。
可孙权万万没想到,魏蜀两国居然这么不配合他。
不只是不配合的问题了,魏军居然撤退,白白放弃了今年一年的战果——也就是说今年一年魏军就是帮助蜀军来揍自己呗?
“岂有此理!”孙权这会儿已经破防了,他难以置信地背着手走来走去,木屐踏在地面的青石板啪啪作响,烦躁的声音让吴军众人都赶紧缩了缩脖子。
胡综苦笑着看着孙权,大气都不敢出。
之前淮南之战,胡综难辞其咎,只是因为孙权袒护,他才没有遭到清算。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胡综在其中发挥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因此胡综已经非常荣幸地被列为了几大奸贼之一,甚至张昭已经严肃地表示,要是胡综再敢搬弄是非,自己第一个不饶他。
现在胡综也只能低眉顺眼地看着孙权,满脸无助。
终于,孙权停下脚步,用颤抖的声音哆哆嗦嗦地咒骂了几句,又抬高嗓门,厉声道:
“奸细!蜀军一定已经在曹魏安插了奸细!那个黄庸!对,杨义山之前说过,那个黄庸就是奸细!
岂有此理,这个黄德和一定是蜀军的奸细!他,他……”
孙权猛地转过身子,求救一般冲胡综道:
“蜀军进入荆南的先锋是谁?赶紧派人去给他送信,让他不必劳神,荆南的魏军由我军歼灭!
再告诉他,两国是盟友,现在应该捐弃前嫌,一致讨伐强敌,我军在荆南牵制魏军,诸葛孔明才好从容用兵攻打曹魏,让他们,让他们千万不要进入荆南!千万不要进入荆南!”
孙权之前已经放弃了荆南,但要是荆南被蜀军占据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些东西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抢,抢了孙权会非常没有面子。
可是现在是冬日,孙权也万万没有到恢复元气的时候,他只能先通过外交谈判尽量拖延争取一下。
胡综苦笑着看着孙权,许久才长叹道:
“那个,那个,汉军统帅为荡寇将军文钦,但先锋攻破夷道的却是……子瑜。”
“子瑜?”孙权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道,“诸葛子瑜为先锋?为,为蜀国征讨荆南?”
“是啊。”胡综生怕说多了会被张昭打,也只能惭愧地道,“就,就是诸葛子瑜,子瑜之前与文钦相善,又一直屯在夷陵,此番文钦令其攻打夷道,打开南下之路……”
胡综之后碎碎念叨了什么孙权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觉眼前一片泪光模糊,渐渐地呼吸都有些困难,像被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咽喉一般。
孙权与诸葛瑾相识多年,诸葛瑾是个忠厚又能严守本心的人,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过人的才华,但缺少诸葛瑾的孙吴南北两派很难调和,这些日子孙权也经常想起诸葛瑾,琢磨着让诸葛瑾赶紧回来。
可这次……
“子瑜没有想要回来的意思吗?”
“好,好像没有……”胡综低声说着,“至尊之前举荐子瑜为汉大将军,怕是,怕是心中抑郁,就……”
“……”
之前孙权遭受了重大的失败,为了稳住蜀汉这个唯一的盟友,他无奈之下选择暂时向蜀汉表达一下臣服,表诸葛瑾为大将军。
当时是权宜之计,不过想想也确实是有点恶心人,不光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
诸葛瑾当时一定相当的失望,孙权也能理解。
这样的抑郁在他心中只盘旋了片刻,孙权就赶紧将离愁别绪从脑中驱赶出去,严肃地道:
“既然是子瑜领军,那也是好事——让叔长带着他妹子一起去拜见子瑜,告诉子瑜,孤一直想念着他,让他暂时蛰伏等待时机,来日咱们还有做事的机会,再让叔长与文钦周旋一番,好歹先把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要到手上。”
前不久诸葛亮派人来送信,请孙权把诸葛瑾的幼女送来,准备嫁给郭淮的儿子。
这是人家的家事,孙权当然没有阻挠的必要,他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但是赶上这次事情,孙权认为这是公私两便,让诸葛融带着妹妹去成亲,算是给了诸葛亮一个面子,之后再讨要荆南四郡的时候也好开口了。
孙权知道诸葛瑾是忠厚长者,他要是占据荆南,让他背刺蜀汉也不可能。
但是凡事都是能变通的不是,只要想办法,很多事情都能得到不一样的解法。
胡综咬着嘴唇,许久才低声道:
“至尊,臣以为,咱们当下既然要讨伐袁魏,就得想办法与蜀汉修好。
荆南之地,咱们丢了就丢了,之后慢慢索要,可千万莫要再……再用手段,以免两路受敌,再遭祸害。”
胡综这是肺腑之言,也只有胡综敢说这种话。
现在孙吴好不容易算是喘了一口气,孙权又有犯畜的迹象,这让胡综有点紧张。
孙权皱了皱眉头,也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叹道:
“也是……曹魏那边……”
不过说到这,他随即想到一件事,顿时精神一振。
“对,我倒是想到一件事——之前杨义山说,那个黄德和是袁叡的心腹,他屯在荆州,一直与我国为难,不如……我军先屯在江夏,邀请蜀军两路进击,讨伐黄庸!”
孙权之前听说的消息是黄庸其实是蜀国安插在曹魏的奸细,如果杨义山说的是真的,那之前黄庸率军进攻江陵的事情岂不是就是蜀国指使的?
这种打盟友的事情,孙权觉得自己做没什么,但诸葛亮这种浓眉大眼的人做就不对了,他可是大汉的丞相,居然做出这种事情,真是有辱汉室威名,让孙权非常不齿。
孙权也是打政治仗的高手,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按着诸葛亮哭没什么用。
还不如先以讨伐曹魏的大义之名逼迫蜀汉跟自己一起进攻黄庸,逼的诸葛亮左右为难,把自己摆在恢复大汉、讨伐袁魏的道德高点上。
当年刘备跟孙权谈判的时候说需要荆州的土地供他北伐之用,孙权也如法炮制,如果诸葛亮不肯同意,他也算师出有名,要是诸葛亮同意嘛……
这荆州,我借定了,我看看你们谁能阻挡我。
胡综此刻看着孙权雄心勃勃的模样,越来越感觉有点上头。
他虽然不是孙刘联盟的忠实拥护者,但胡综知道一点——现在孙吴不是以前,已经不能将面子这种东西放在首要考量的上了。
孙权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元气,应该赶紧拿出之前向曹丕称臣的姿态,尽可能的压低自己的身份。
如果让胡综来主导大局,此刻应该暂时向大汉称臣,甚至带着曹植向大汉称臣,以换取短暂的体面维持江东的稳定。
但胡综也知道,向以前不如自己的人称臣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人终究还是要体面的,孙权能光棍的向曹丕称臣,但是他绝不可能向刘禅低头。
所以,事情就在此处僵住了,身为孙权身边的谋士、还是犯过错误的谋士,胡综现在最大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帮孙权制定好良好的方略,讨要回荆南。
至于黄庸那边……
“至尊,有句话臣想再说一下。”
“但说无妨。”
“臣这几日与曹子建……呃,与魏王多多商谈,倒是听说黄庸之前一直想要与江东缓和,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呃?”孙权闻言愣了愣,他知道胡综既然说出口,那十有八九是已经听到了风声。
刚下自己集中全部精力要弄黄庸,结果黄庸居然是声称要跟己方缓和的那个人……
“也,也得打。”孙权梗着脖子道,“就是此子一个劲的给袁叡画策,想要打压咱们,这种人,就,就算要缓和,也得先打一顿,之后,之后……嗯,当然也不能把人得罪死了。”
胡综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孙权的脾气了。
孙权面对强者的时候是很尊重的,跟曹丕狗脑子都打出来了,还是该称臣称臣,哪怕到了现在还在自称大魏吴王。
他很想吃了黄庸,但在没有下定决心将黄庸彻底吃掉之前,他还是下意识地摆出了拉拢的姿态。
这才是孙权的一贯风格,也是胡综期盼的风格。
他已经不顾之前指挥孙权失败的问题,低声说道:
“以臣之见,不如先传递消息,就说至尊想把女儿嫁给黄庸为妾,让黄庸做大魏的丞相,不知至尊意下如何?”
孙权的女婿全琮在之前的大战中被俘,女儿孙鲁班暂时嫁不出去了,反正嫁不出去也是浪费,不如用她来做点事情。
当然了,孙权的女儿是什么身份?那是绝不可能给黄庸当妾的,但是胡综已经打听到了,黄庸现在已经号称荆州的皇帝,以一个九卿的身份压制荆州刺史和荆州都督,与孟达、文聘相善,又能与诸葛亮沟通,这样的人看起来风光,其实已经走在了边缘。
曹叡刚刚遭受了重大打击,心思一定极其敏感,要是听说黄庸还能这样被孙权尊重,心中一定会有一点不同的想法。
胡综之前用类似的方法恶心吴质,这次如果不是牵扯孙鲁班的事情,胡综早就自己做决策了。
孙权闻言猛地点了点头,片刻间已经理解了他的念头。
“好,这就散播消息,就说……嗯,伟则自己说吧,为了大……大魏,我这些名声又能算得了什么?”
胡综点了点头,又复述了一遍刚才与孙权商量好的安排:
“让叔长与文仲若沟通,再处置黄庸的事情。
待春日明天春水涨,至尊……差不多可以尊奉曹子建称帝了。”
孙权太想称帝了,但之前一直不成,所以他们已经想了个折中之法。
让曹植先称帝,过几年禅让给孙权为帝,孙权的夙愿就能实现。
在此之前,胡综希望能尽量发挥一下自己的能力,将孙权的注意力从跟蜀汉撕逼上转移到黄庸身上。
黄德和啊,咱们来年可要好好斗一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