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众人谁也不曾料到大汉建兴六年的冬天战斗会呈现这样的转变。
甚至在夷陵操持后勤的李严、陈到等人听到前线传来的消息的时候当即也感觉不可思议,一时怀疑是不是前线众将中了敌人的诱敌深入之计,钻入了敌人精心设计的包围之中。
但随即,前线越来越多的消息不断传过来,不断传到李严、陈到的面前,让他们终于确定这不是圈套,这就是之前他们苦苦期盼的大局。
“天下有变……”李严喃喃地道,“魏军为什么会把兵马都撤回去?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咱们……咱们……”
所有汉军的高层都知道,当年诸葛亮曾经告诉刘备,他们需要尽可能的选择好进军的机会,然后等待一个天下有变的时机。
他们苦苦期盼了许久,曹魏最多忙乱受挫,可这次他们居然下定决心放弃这一年来筹谋许久的努力,肯定是朝堂出了天大的事情,这让李严、陈到二人老泪纵横,忍不住抱在一起击节相庆。
胜了啊!
“荆南……对,咱们的兵马,咱们的兵马要去荆南!”陈到喃喃地说着,又忍不住狠狠抹了一把眼眶中不断涌出来的泪水。
他哽咽着转身想要召唤兵马,可脚下绊蒜,居然一下踉跄摔在地上,晕晕乎乎的宛如沉浸在美酒中一般,一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当年夷陵之战的时候,刘备之前拟定的战略目标就是攻破夷道,跟武陵的旧部汇合,马良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翻山越岭深入后方招募五溪蛮一起参战。
刘备的最后时刻,依然对这个战术耿耿于怀,认为马良就是被自己的战法害死,生命的最后时刻也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误。
之前文钦一直不肯前进的时候,众将的意见都非常大,只有陈到、李严二人表达了绝对的信任,二人甚至没有奔赴前线褫夺文钦的指挥权,专心在后面操持一切,默默等待进军的时刻。
想不到还真的等来了……
要进军!当然要进军!他们要收复荆南,他们要……
陈到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揉了揉自己的满头白发,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行。
要冷静一点。
“现在进军荆南,可以吗?”他诚恳地询问李严。
李严比陈到更早从兴奋中回过神来。
他当然知道进军荆南是一个重大的考验,要占据这么大的地盘,就需要临时发动大量的人力。
文钦之前征调了大量的军士,占据几郡的人力是不缺的。
但开春之后,孙权要是来索要荆南,曹魏再伺机来讨伐,他们之后要怎么驻守、后方怎么支援,甚至一口气少了这么多人明年春耕怎么办,蒋琬会不会骂人?
这些他们都要仔细揣摩,不能随便拍脑袋就决定。
可身为荆州人,李严还是满心炽热,极其想要荣归故里,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乡。
他定了定神,冲陈到点头道:
“孔明一定不会放弃荆南……荆州是大汉的土地,日后咱们应该好生守卫,昭告天子。
之后荆南一定缺少人与孙权沟通,我先去一趟,统军迅速向前,尽量多将荆南的土地占下,之后孙权使者上门的时候我也有话好说。”
他见陈到欲言又止,惨笑道:
“叔至,我只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担心我去前线会与仲若争权,是不是?
这个你尽管放心,李某已经不是当年的李某,我自知罪孽深重,有愧陛下临终叮嘱,此番一定竭尽全力,听从仲若调遣,若是能为大汉稳定荆南,李某虽死无恨。“
李严本来想要这一仗打完之后回去接受处罚,可现在形势骤变,大汉即将向荆南开拓,确实极其需要一个人来协调坐镇,给文钦帮忙。
不然大家闹哄哄的,又不了解荆州众人脾气,难免会有冲突,再跟孙权使者磨牙的时候也没有对等身份的人可以主持大事。
想到此事,李严满心惭愧。
他之前一刻都不能忍耐,还企图让诸葛亮把益州分割几个郡为巴州让他当刺史独霸一方,可这才多久,大汉的版图已经急速扩大,他要是之前老老实实跟诸葛亮合作,听从诸葛亮的调遣,岂能弄成现在这副被人极其嫌弃的模样。
陈到确实是这个意思,可听李严满是羞愧的话音,他苍老的脸上最终还是露出了坦然的微笑,缓步过去,轻轻按了按李严的肩头。
“我从汝南就开始追随先帝,这么多年过去,我很了解先帝的脾气。
先帝潇洒任侠,最喜欢知错能改之人,李都护虽有过失,有愧先帝托付,可只要重新振作,再为大汉谋事,泉下先帝一定会原谅都护的。”
说到这,陈到难得开启玩笑,悠然道:
“我再过几年也要去见先帝了,李都护……阿严,你要是真的想做,就尽力做好,我会把你做好的事情,在泉下原原本本说给先帝,说给二将军、三将军他们听的……”
李严只感觉眼眶中不断充盈泪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朗声道:
“老将军保重,我绝不让老将军再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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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寒风渐冷。
此刻孙权也沉浸在巨大、难以言说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兴奋之中。
“子建,你安心住着,现在天下都知道伪帝的事情了,我……哎,我是大魏的吴王,岂能坐视此事不顾?
你放心,等明年开春,咱们就秣马厉兵,号召天下一起讨伐伪帝,为大魏夺回江山,你就安心等待吧。”
孙权笑得非常温和,与曹植相谈甚欢,感觉建业的湿冷也不是这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太和二年也是孙吴黄武七年。
说起来挺搞笑的,一个大魏吴王连称帝都不敢,还给自己弄了个年号,而这一年对孙权来说难熬的极其厉害,甚至喘息都非常痛苦。
因为去年的失败,孙权的准女婿全琮都被俘虏,孙权的威信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今年一整年甚至缺少足够的农人务农,倒是孙权被迫解散自己身边的卫士屯田。
更难受的是,因为孙权被夺去了吴王的封号,江东豪族已经不肯再受孙权摆布——这些人本来跟孙权就是共生关系,孙权先能打服他们,然后再用官职拉拢他们,这才是双方一起慢慢经营的不二之法。
可现在孙权遭受大败,还被夺走了封号,做不成大汉的吴王,也做不成大魏吴王,整一个丧家之犬,还被陆凯这个吴王骑在脸上侮辱而无法反击,实在是痛苦至极。
江东豪族倒是没有立刻反了,而是纷纷展现了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一整年内孙权不管征召哪位年轻才俊、饱学隐士出来做官,大家都推说没有做官的志向,或者生病不能成行。
甚至,他们已经开始集体不给孙权缴税,并且策动不少山贼暗中为乱。
孙权当然知道他们在暗中作祟,却又不能撕破脸,只能一边平定山贼,一边想办法休整,等待时机。
之后几个月中,忠诚的老将徐盛去世了,孙权的内务重担再次压在了老臣张昭的身上。
孙权后悔没有让张昭担任丞相,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这位已经半退休状态的老臣只能再次以自己的权威推销老脸,勉强跟江南的豪族推让妥协,但还是那句话,孙权的法理实在是差点意思,众人观望的气氛依旧极其浓厚。
除非,孙权能取得一场重要的胜利,来证明自己还是能打,还能不断给大家带来利益。
不然大家为啥非得跟着你这条丧家之犬混?
而就在孙权惆怅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好像开始了转动。
首先是,曹魏的辽东太守公孙恭被自己的大侄子公孙渊胁迫退位,公孙渊上任之后立刻向孙权表达了友好,搁这闲的没事玩起了远交近攻的把戏。
大家都觉得公孙渊这货刚上来就迫不及待跟孙权交往,未必就是有什么诚意,十有八九信不过。
但孙权都混成这样了,本来都想找几个夷洲的化外之民来朝贡赚取一点名声,现在公孙渊这种正经的大人物来求见,确实是稍稍缓解了一下他的窘境,让他感觉好起来了。
如果说公孙渊这货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之后就是重头戏了。
月余之前,曹魏城门校尉杨阜居然带着雍丘王曹植到来,还一口气向孙权诉说了曹家不得不说的辛秘。
曹叡是袁熙的儿子?
大魏江山已经被袁家余孽控制?
而且曹植跟甄皇后互相倾慕,这是甄皇后亲口所言。
这八卦别人说起来简直是离谱,但亲口诉说的人是曹丕最重要的亲弟弟曹植,这让这八卦一下变成了呈堂证供,可信度迅速飙升。
孙权笑得嘴都歪了,心道曹丕也真是倒霉,第一个正室夫人甄氏怀着袁熙的儿子还跟曹植暧昧,第二个郭皇后又跟司马孚有染。
这也太惨了,孙权笑得嘴都快歪了,好几次睡觉的时候想起来都笑出声来。
于是,他特意设下了祭坛,将自己亲手抄的《典论》烧给曹丕,顺带真情实感地哭了哭,并且顺势昭告天下:
“曹叡姓袁,祸害大魏社稷,残害大魏忠良。
孤以大魏旧臣、吴王之名,奉曹子建为魏王,讨伐袁氏,恢复魏土,只盼大魏忠良凝聚一心,还大魏正统社稷!”
现在大魏已经被袁氏给占据了,保卫大魏的人自然成了大魏的吴王——谁让曹丕咽气之前没有把吴王的位置取消?
那说明曹丕终究是爱吴王的,吴王在这种关键时刻,当然要负担起责任了。
虽然这也没有立刻缓解孙权的困境,可因为有曹植的背书,孙权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说之前曹叡免去自己的诏令不妥,仍然以大魏吴王自居,不再是丧家之犬,那些之前不愿意出来做官的人也在张昭的劝说下同意出来一起匡扶大魏,跟随吴王一起夺回大魏的江山。
人嘛,终究是要讲究一个名位的。
你让大家出来跟你孙权一起抢钱抢地盘,那大家是不太开心的,但你孙权现在说要匡扶大魏了,总算这名头也好听,于是大家也都纷纷出来。
孙权真的很感谢曹植的到来,但问题是,随着曹植以魏王的身份在建业交游,这些江东豪族居然仰慕起了曹植的文采风流,开始逐渐跟曹植攀谈交往,大有真的奉曹植为主的意思。
特么的我找你过来是让你真的在这当魏王的是吧?
孙权就不明白了,当年曹操拱卫孝愍皇帝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些人都去投奔孝愍皇帝,现在好了,居然纷纷在我眼皮底下跟曹植勾肩搭背。
这让之前还在嘲笑曹丕的孙权也感觉有点……那种感觉。
特么的你给我等着,曹子建,我改天一定尊奉你为大魏皇帝!
生气归生气,可孙权知道自己现在还是不能离开曹植,而且他更需要在来年做点文章,慢慢恢复自己的力量。
孙吴治下的人也好,曹魏治下那些人也好,一直都是谁赢帮谁的,孙权终于解决了名分的事情,那来年当然要展现出一点军事上的进取,将大魏保卫者的名声捏在自己手上。
就在孙权琢磨要去哪里用兵的时候,胡综呼哧呼哧地跑过来,他脸上满是惊恐,将一个惊人的消息说给孙权。
“至尊,出大事了,荆州那边……蜀军,汉军已经攻破了夷道,现在,现在兵进武陵了!”
“哦?”孙权心中一喜。
夷道他太了解了。
这是当年孙桓拼命阻击刘备的地方,之前两个月,魏军一直在那里跟汉军相持,这次终于分出胜负,那不用说,双方肯定经历了决死较量,不然曹魏凭什么放弃这样的战略重镇?
“好啊!那咱们的机会来了!”孙权满脸喜色,踌躇满志地道,“汉军与袁魏定然要决死大战,拼的两败俱伤,咱们稍等一段时日,让……让,让……”
他看着胡综尴尬的表情,终于感觉到事情好像跟自己想象的稍微有一点点不同,一脸凝重地问道:
“嗯,怎么了?”
“至尊……”胡综惊恐又尴尬地道,“他们,他们没有大战,曹魏,袁魏守军已经全部退回江陵,直接将……将整个荆南都送给汉军了!”
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