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王沈怎么回来了?
不是,那边在喊什么东西啊?
文钦这会儿宛如一只迷途的羊羔,瞪着眼挠头半天,一时感觉有点紊乱,居然搞不清是该先问一下王沈,还是先来看看那边的情况。
好在,王沈一下帮他解决了烦恼。
这个年轻的太原名士见离开许久文钦也消瘦清减了,眼含热泪,冲文钦恭敬地下拜,顿首高声道:
“将军,我在江陵许久,始终恪守臣节坚贞不屈,屡屡拒绝孙密的诱降。
之前魏军忌惮诸葛丞相再兴兵,召回赵俨手下众将,已经放弃了武陵、长沙二郡,现在整个荆南已经无人驻守。
我在江陵闻说消息,心中欢喜不已,想着立刻将此事举报给将军,于是星夜潜回,没想到将军用兵如神,已经看出了夷道空虚发动进攻。
这倒是让,让我羞愧难当了。”
曹魏的命令传到前线,命令赵俨立刻返回,并且将兵马全都撤回来,放弃武陵、长沙二郡,集中精力对付还在南阳左右横跳的诸葛亮,将诸葛亮彻底赶出汉水流域,以免给中原造成更大的震撼。
赵俨百般不情愿,但他也收到消息,说洛阳发生了杨阜之乱,知道不管这次是谁在背后指使,大魏都该赶紧开始收缩,起码不能像之前一样同时多路出击。
于是赵俨完全没有一点犹豫,径自率军放弃地盘,回到了江陵。
对老油子赵俨来说,不就是放弃一块土地吗?
当年汉中不是说放弃就放弃了,打仗就是有输有赢,回去不就回去了。
可这让孙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了。
武陵是孙密独自领军打下来的,尽管之前石苞已经提前给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可真的发现大魏要彻底放弃这些成果的时候,他还是难言的沮丧和不忿。
还好他撤退的早,武陵不是在他手中丢掉的,总算还能保持住自己的威严和人设。
于是,之前就时不我待,想要赶紧溜回洛阳的孙密赶紧准备,让赵俨接管自己的军权,顺带准备逃走。
走之前,孙密还得把王沈的问题处理好——王沈留在江陵的话,以赵俨不当人的风格,说不定会狠狠拷问他,逼着他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可要是把王沈带回去,王沈自己不情不愿不说,万一他给自己、给黄庸惹来麻烦就烦人了。
于是思考再三,孙密决定装作对王沈看守不严,让王沈很自然的夺得一艘小船快速逃走,跑回去给文钦报信,王沈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是被特意释放,还以为自己胆大心细,寻找到了这样好的逃脱机会。
而王沈刚逃回来的时候……
“文将军!文将军!”
之前满脸不情愿跟着诸葛瑾离开去攻打夷道的廖式手舞足蹈的从远处跑回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声欢呼,呼哧呼哧地上气不接下气,连鞋都跑掉,脚底被冰冷的砂砾硌地流血都全然不顾,颤抖着奔回还在发呆的文钦面前。
“怎,怎么样了?”文钦也一把抱住廖式,满脸惊慌地问。
廖式抬手,左右开弓,先给了自己十个耳光,这十下竭尽全力,抽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听得文钦欲哭无泪,赶紧一把扯住他的手,艰难地道:
“将军这是做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廖式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哽咽道:
“廖某无知,之前全然不懂将军用兵之法,今日才知道原来将军竟有如此准备、这般天威!
我军抵达城下,诸葛子瑜以大义相说,城头的守军果然投降,我军兵不血刃占据夷道,此刻方知荆南的守军已经撤走,我军,我军可以迅速向前,将军放心,我……末将……小的已经派遣手下精锐向前,愿意散尽家财为将军占据荆南,之后唯将军马首是瞻啊!”
是的。
汉军在夷道面前烦闷地屯驻了许久,之前已经做好了血战进攻夷道不成灰溜溜撤走分锅的准备。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汉军完全没有做好夺城的准备,诸葛瑾也只是底气不足,战战兢兢地抵达夷道城下,准备以大义先说服城中的守军投降,尽量为之后的作战减少一下压力。
大家完全没有抱任何希望,都准备城上破口大骂箭矢回应,只要别伤了诸葛瑾就一切好说。
可没想到,诸葛瑾搜肠刮肚还没说两句,城头的守军就立刻打开了大门,并且将城上的旗帜全都丢下去。
汉军还以为这是什么经典诈降,诸葛瑾派人缓缓摸进去,占据了城头,这才发现原来城中的守军现在连一百人都不到,全都是不愿离开的荆州本地人。
看见汉军到来,众人各个喜极而泣,当真是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径自将所有汉军都迎进了这座荆南重镇。
汉军众将看着这么容易就得到的这座重要军镇,顿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夷道是当年夷陵之战时孙桓驻守大战刘备的关键所在,夷陵之战结束之后也多次加固,攻城一定会极其艰难辛苦,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人用命来填才能取胜。
可现在……
诸葛瑾站在城头,跟诸葛恪一起并肩瞭望着城中的种种,终于明白了之前文钦这么久一直在艰难蹩脚的拖延。
好家伙,怪不得文钦之前猛进擒陆凯之后突然鳖住了,原来是在等这个机会!
之前汉军气势如虹,虽然进攻江陵也不是不行,但魏军说什么也得保住江陵,一定会殊死抵抗。
以江陵的坚固一时未必能攻破,万一损兵折将,赵俨的兵马再从荆南返回,尽管汉军人多船多,打起来也必然是血战,如果不能一口气拿下江陵,那之后就一定要撤退了,要是撤退了,等来年再收到消息,整顿兵马出兵的时候孙权估计已经捷足先登,到时候大汉想要再图谋荆南又困难了。
文钦一定是预感到曹魏一定会放弃荆南,所以才甘冒奇险在此默默屯驻在夷道等待,因为还不能完全确定,他甚至不能给身边最亲近的人透露消息。
而就在今天,他迅猛一击,汉军直接占据了空荡荡的夷道,直接打开了向荆南进军的大门。
曹魏已经暂时退回江北舔舐伤口,孙权则还在江东处置自己内部的纷扰,现在荆南门户大开,汉军完全可以长驱直入,将这座巨大的地盘完全掌控在手中。
这些荆州人魂牵梦绕的故乡再次打开了大门,还是在尽量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的前提下。
“咱们……咱们赶紧速速向前。”朱然用颤抖的声音道,“现在,夺回荆南的时候到了。”
诸葛瑾脸色复杂地看了朱然一眼,叹道:
“义封,你是为了大汉天子,还是为了江东至尊争夺荆南?”
朱然挺直腰杆,义正辞严地道:
“子瑜,你在说什么,江东孙将军不是已经上奏大汉天子为我等谋求官职吗?说明孙将军也天良未泯,终究是对大汉忠诚的。
咱们为大汉天子占据荆南,不就是为江东孙将军做事吗?这有什么区别吗?”
诸葛瑾、步骘还是想要回到江东的,但是朱然已经完全不想了。
之前丢失江陵这样的大罪过扣下来,他肯定已经失去了孙权的信任,就算回去了之后肯定也不能再领军了。
倒是现在,如果能占据替大汉开疆拓土的大功,大汉天子一定会高看他一眼。
大汉志在一统,终究需要一个带路的,你们都不想带路,那就只能让他好好带路了。
“哎……”诸葛瑾烦闷地叹了口气,一时心乱如麻,久久不语。
荆南的魏军要是不在了,他就能回去了。
可要是回去了,他之后如何面对孙权,如何面对江东的同僚……
朱然见诸葛瑾心情不好,也赶紧岔开话题道:
“子瑜,你之前真的不知道文将军的筹谋吗?”
“当真不知啊!”诸葛瑾诚实地道,“咱们相识多年,我要是知道什么,之前应该已经跟你商量一下了。”
朱然知道诸葛瑾是忠厚长者不会对自己撒谎,随即闭上眼睛静默片刻,之后才幽幽长叹道:
“那事情就有些古怪了,子瑜,文将军之前明显是知情的。
他忍耐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人的委屈,廖式甚至都已经开始怀疑他与曹魏勾结了,这好不容易等到了进攻的机会,谁为大汉拿下夷道,谁就是大汉的英杰,文将军为何甘心将这份功劳让给你,子瑜你有没有好好考虑一番?”
“这……”诸葛瑾刚才还沉浸在喜悦和迷茫之中,却完全没有想过这个。
但此刻经过朱然提醒,他这才反应过来,文钦之前居然特意不把功劳让给他的亲信手下张嶷等人,而是特意将这份功劳交给诸葛瑾……
诸葛瑾老脸一红,哆哆嗦嗦地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这还能有什么……”
朱然严肃地道:
“大汉是绝不可能放弃荆南的,子瑜为大汉收复荆南,立下如此大功,之后再回江东,孙将军一定也会派遣子瑜再索要荆南。
到时候子瑜又该如何自处呢?”
朱然确实是非常的了解孙权的为人。
曹魏这次莫名其妙的突然撤兵肯定是因为其他地方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曹魏不得不放弃四面出击的战法开始收缩。
文钦能高看到这一步,十有八九也看到了身后更远的一步——孙权不敢在荆南跟曹魏打,可如果是蜀汉占据了荆南,孙权一定会派人来索要。
毕竟现在交州还占据在孙权的手中,别看交州人人嫌弃不想去那做官,可嫌弃的也是苍梧、郁林一带,南海郡从秦朝开发之后就一直是贸易圣地,自给自足问题不大,更能给孙权提供大量的稀罕奇珍。
步骘当年用了很大的精力才把这些好地方抠下来,要是蜀汉占据荆南之后,等于从陆地上直接把交州给关了,江东想要控制交州只能走海上,大大不便,孙权肯定不会容忍。
他肯定会来找大汉索要荆南的,这一块要是处理不好,孙权可能会臭不要脸顺势再翻脸,日后趁着汉军某次北伐的时候再次背刺,之后还能名正言顺地说是想要要回荆南。
现在,文钦将这个功劳让给了诸葛瑾,帮大汉打开荆南大门的诸葛瑾要是回到江东之后再被孙权委派来索要荆南……
“别回去了。”朱然真诚地说道,“子瑜,我知道你与孙仲谋恩若兄弟,可现在江东不是当年的江东,孙仲谋也不是当年的孙仲谋,大汉也不是曾经的大汉了。
我等攻破夷道,为大汉打开了荆南的大门,日后史书上一定有我等的名字,为何一定要辜负文将军的苦心,非得返回江东?
之前孙仲谋亲自表你为大汉大将军,天道在何处,天下人都看得明白,子瑜,你也别执迷不悟,文将军一定盼着你能好好留在大汉,共扶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