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刚来的时候曾经跟手下人胡乱吹牛,说他们在这里包围夷道,是因为大家一直觉得当年刘备包围夷道的战法还是有点道理的,所以这次也要这么搞,试试看能不能弥补一下刘备当年的遗憾。
当时大家都觉得文钦确实是个仁义而且善战的人,没有彻底否定之前夷陵之战中刘备的战法,而且还能进一步发挥,世间良将不过如此。
但是大家兴奋劲过去了立刻就发现味道不对了。
当年刘备进攻夷道,是因为陆逊在江北的夷陵不肯过来,刘备试图攻打夷道的孙桓迫使陆逊渡江主动跟自己决战。
可现在夷陵是在汉军的手中,后路完全不受干扰,眼前唯一的阻碍就是江陵。
是,要是真的攻打夷道大家也能接受,可之前文钦拖了这么久,现在才磨磨蹭蹭说要进攻,廖式实在是忍不住,无奈地嘟囔道:
“之前天气炎热,江水充足,我军只要围攻数日,贼人的船过不来,夷道还不是随便就被我军攻破?
现在好了,天寒地冻,士卒多病,现在居然还要攻城,夷道坚固,贼人擅长用兵,多有防备,这还怎么打啊!”
之前众人观察了文钦和邓艾一战的战场,稍微会用兵的人都能看出来邓艾的用兵之法相当厉害,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缺少战船,邓艾顷刻就能聚集大量的兵马不断围攻,文钦拙劣的指挥根本无法应对魏军的猛攻。
而且就算缺少船,邓艾之前也没有放弃对夷道的救援。
因为武陵已经被魏军攻破,魏军从后方不断向夷道提供军需,尤其是入冬之后魏军增援的力量更多,甚至趁着之前降温,魏军已经开始在城墙上洒水企图筑冰城,只是气温还没有到滴水成冰的地步,洒水的效果不好而已。
现在要是攻城,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伤亡,廖式心中极其不满,甚至偷偷凑到诸葛瑾的身边道:
“诸葛将军,我觉得不对劲啊,这文将军是不是有点养寇自重的意思啊。”
诸葛瑾瘦脸一长,轻轻踩了踩廖式的脚,脸上的表情颇为不爽:
“不要胡说,你这是想要作死吗?文将军用兵之法哪是你能揣摩。”
“他会用个屁兵啊!”廖式不满地嘟囔道,“他怎么用兵的我怎么看不出来?”
廖式之前希望文钦出兵的时候好好的磨了磨文钦,发现文钦对打仗的理解非常的……幼稚,廖式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但之前也常在吴军的名将堆中听从调遣,还是见识相当不俗的。
这文钦没什么本事和思路就算了,甚至没有进军的胆子,那他是怎么有勇气突然绕到后方来拦截陆凯的?
廖式不死心,低声道:
“诸葛将军,这些话在下本来不该说,但是吧,还是不吐不快——文仲若用兵并不高明,为人更是胆怯,之前为何敢屡屡出兵深入敌后?
依我看,他并非出兵攻打魏军,而是想要伺机叛逃与魏军汇合,所以才想出……”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诸葛瑾急了。
尽管诸葛瑾跟文钦也不是很熟,但毕竟之前文钦曾经率众将诸葛瑾从王观手上救回来,后来还跟诸葛瑾一起出兵参加了击退孟达、救援朱然的战斗,救命之恩和深厚的战友情摆在这,诸葛瑾当然不允许廖式说文钦的坏话。
他一把扯住廖式的领口,横眉冷对,寒声道:
“不要胡说八道,文将军忠肝义胆,深得天子、丞相与朝中诸公器重,自归顺大汉以来每每冲锋在前,你居然还敢这般侮辱文将军!”
廖式梗着脖子道:
“那,那你说……那你说他为何如此胆怯?”
诸葛瑾哼了一声,随手放开廖式,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冷笑道:
“当年淮阴侯受胯下之辱,难道是因为淮阴侯生性怯懦,不能为将吗?
大丈夫不动则已,一动则天翻地覆如奔雷经空,统帅兵马越多,越是小心谨慎,这才是用兵之法。
若是文将军也不管不顾强攻江陵不下,再被邓艾袭扰,那才是一桩祸事。”
汉军上下都盼着能赶紧攻破江陵好去支援诸葛亮,也只有诸葛瑾力排众议,觉得诸葛亮没问题,没必要大家这么着急去支援,相反,诸葛瑾认为他们就在这一直屯驻也不错,起码让魏军的主力没法从容地包围诸葛亮,这说明文钦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尽管诸葛瑾在打仗方面确实有点搞笑,但谁让他诸葛亮的大哥,在这方面确实是太有发言权了。
于是之前这么久,大家就真的一直在这耗着,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地吃着后方送来的军粮,实在是觉得浪费粮食,很有负罪感。
廖式哼了一声,怏怏不快地道:
“行了,现在要攻城了,要是诸葛将军觉得文将军用兵之法不错,不如自己去攻城试试如何?”
诸葛瑾脸色一僵。
攻城战特别考验指挥能力和调度能力。
指挥好的人可以及时发现敌人的防守薄弱处,哪怕久攻不下,伤亡也会小很多。
指挥不好的人……
呃,有些人攻城的时候还一上来就把自己的中军主力安排上去。
诸葛瑾一直对攻城没什么研究,当年老前辈张昭率军攻打当涂小城,就是傻乎乎地现场研究攻城之法,最后被人打的抱头鼠窜,诸葛瑾确实是有点害怕。
“我,我……”
“你看,诸葛将军,你也害怕是不是?”廖式幸灾乐祸地道,“诸葛将军,你也是能看出来的,夷道城池坚固,守军颇有战意,水上还有邓艾的兵马,他们现在就等着咱们攻城,一旦攻城,他们的援兵一定会赶到。
你说这怎么打?”
诸葛瑾满脸尴尬,额头上冷汗直冒,却强行辩解道:
“这长江之水冬日不断,咱们的水军在贼人之上,更兵多将广,围攻夷道有什么好怕的?
去便去,我自请率领本部当先,定要夺下夷道。”
廖式嘿嘿傻笑了几声,可突然又感觉自己实在不该挑唆诸葛瑾。
他可是诸葛亮的亲哥,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以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廖式赶紧说道:
“算了算了,诸葛将军,还是我去吧,你在一旁看着便是。”
诸葛瑾的脾气最是执拗,被廖式看不起就算了,此刻廖式又反悔,他更是不能忍受,昂然道:
“休要拦我,这先锋我当定了!”
————————————————
诸葛瑾要率军当先锋攻城,这可把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了。
步骘和朱然闻讯赶紧来劝阻,连诸葛恪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道:
“大人何必做意气之争,文将军已经调动大军准备攻城,大人何必亲赴险地?”
诸葛瑾的兵马之前已经损伤了很多,还有不少人逃走,现在步骘和朱然都把兵马给他指挥,他手上能战的士卒最多也只有一千五百人。
这点人要当先啃下夷道是有点困难,如果诸葛瑾能发挥一下指挥艺术,就算打不下来,给全军增添一点士气也成。
就怕诸葛瑾指挥失误,前军损伤太大,让本来就士气出现问题的汉军蒙受更大的打击。
诸葛瑾见众人都满脸真诚的看着自己,悻悻地说不出话。
原来大家都这么了解我啊……
朱然见状,摆了摆手,轻声喟叹道:
“子瑜,攻城还是让给其他兄弟吧,之前伯岐跃跃欲试,我等随他调遣,这也是为大汉今后诸事计。”
朱然知道汉军在重点栽培张嶷,他也觉得张嶷这个勤学苦练的年轻人日后能成为一代名将,他们寓居大汉,自然要帮大汉的将军捧场,这是基本的情商问题。
诸葛瑾尴尬地点了点头,刚想说好,却听见身后传来文钦低沉沙哑的声音。
“伯岐还年少,他调度大军像什么话?就有子瑜调遣,大家都能心服!”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文钦穿着一身单薄的短褐,在寒风中阔步而来,真有几分猛士姿态。
“拜见文将军!”朱然赶紧上前,略带讨好地道,“伯岐虽然年少,但是勤学好问,诸将都佩服他的勇猛,不如就……”
“别。”文钦随意一摆手,皱眉道,“伯岐用兵如何,我能不知晓吗?只是他哪有名声,曹魏众人并不知晓,若是负隅顽抗,徒伤性命,还是子瑜亲自去,先晓之以理,我料子瑜忠厚长者,这亲自劝降定能让贼人望风归顺,咱们这是以德服人啊。”
文钦这话说的诸葛瑾、诸葛恪父子都露出了尴尬不失礼貌的傻笑。
以德服人要是好用,诸葛瑾那肯定是东吴首屈一指的名将了。
不过文钦亲自点将,诸葛瑾也不好推辞,只能重重点头道:
“好,仲若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有道理。
恪儿,备马,为父亲自去城下,咱们先礼后兵,劝说贼将来降。”
众将都面如死灰,生怕诸葛瑾有失,也纷纷跟文钦辞别,众人一齐跟着诸葛瑾去城下,以防诸葛瑾一时不慎遭到城中的突袭。
看着众人闹哄哄离开的背影,文钦艰难地舒了口气,非常没有风度的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他讨厌邓艾,所以才跟邓艾狠狠厮杀一番,也算是回报了刘禅的恩情。
反正邓艾也没什么靠山,打了不就打了,之后还是能回去的。
可要是率领大军狠狠打下了江陵,导致荆州糜烂不堪收拾,那就是真的出大事了。
这点文钦还是拎得清的。
如果不是诸葛亮一直在汉水两岸左右横跳,文钦早就想走了。
现在被逼的受不了,也只能先打夷道看看。
这些日子,文钦也不是全然在摸鱼。
他仔细从降将那里了解了一下江陵的情况,听说吴质调走了太多的战船,导致孙密手上能用的战船极少,还要提防孙权,邓艾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水战总得用船,打起来不行就是不行。
但是守城这方面,在陆上作战,应该还是问题不大。
文钦拖延了这么久,这些日子魏军一直在增兵加强夷道的守卫,这打起来了,估计三四个月都不可能结束战斗,到时候诸葛亮估计也撑不住了,文钦也能跟着兵马一起退回去。
到时候他自己请罪也就差不多了,等随便混个小小的官长,伺机寻觅一下蜀地其他埋伏的密探,跟他们传递一下蜀国的消息就算了。
打仗这种事,文钦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嘿,反正这次我用兵不利,算是虎头蛇尾,总不算是什么功劳,回去了怕是要被诸葛亮斥责。
等我自己先请罪,倒是周全了我自己的名声,蜀主为了保全仁德之名,估计也不会让我如何,最多日后不让我领军就是了。”
文钦慢慢想着,听见脚步声缓缓朝自己靠近,估计是张嶷来询问他出兵的事情。
这些日子张嶷一直在帮文钦辩解,用很蹩脚的理由帮文钦说话,文钦也是左右为难。
以张嶷的作战勇猛,要是真的豁出性命强攻,夷道说不定真的已经被他用人命填下来,文钦也只能以担心张嶷为理由一直拖延,此刻终于拖不过了,换成诸葛瑾上阵调遣,已经是他最后、最无奈的选择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缓缓伸了个懒腰,叹道:
“伯岐吗?咱们……”
“将军……”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在文钦耳边响起,文钦吃了一惊,猛地回头,竟看见了一张极其熟悉,宛如白日见鬼一般的面孔。
“处,处道?”文钦大惊,随即伸出手,一把攥住王沈的手腕,疼得王沈龇牙咧嘴的叫起来,他这才确认眼前人正是王沈,“不是,处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江陵吗?”
“将军,我……”王沈饱含热泪,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说不出口。
还不等他调整好心绪,文钦突然听得天地间一阵剧烈的欢呼声炸响,那呼声是从不远处传来,本来只有一两个人嘶吼,随即变成了上百人的聒噪,文钦惊恐地站起身来,屏息凝神向远处瞭望,终于听见了那无数声音都在整齐划一的高呼同一个声音:
“胜了,我军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