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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魏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也不可能有天天兵变的说法，大家都觉得陈群要老实一点，而陈群今天元日大会上故意释放出支持曹叡修缮宫室，更被很多人当做是一个明显的缓和的意图，看来大家都是想要让一步，给太和三年开一个好头。
就像很多人理解的，陈群之前战无不胜，打谁谁都必须得服，可打到天子的时候发现天子好像不是自己随便就能拍下来的，继续蛮干也不是道理，还是要缓一缓，让一让，大家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裴潜是这么认为，杨暨也是这么认为的。
再说高柔现在是中领军兼廷尉，他现在已经表明自己是天子身边的人，以他的谨慎小心，想要兵变人还真的不够。
面对这些人，裴潜很有底气——高柔也刚参加了朝会，这会儿郭表带着中垒营这么多人跑到这里，高柔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裴潜知道自己不能怂，索性抬起头怒目圆睁，而杨暨也拿出了领军将军的气魄，寒声道：
“郭将军好大的官威，之前杨阜造反让你意犹未尽，这也要造反吗？
我杨某就算有过失，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拿下的，不劳烦诏令，你让廷尉来拿我，反正我要进诏狱也是麻烦廷尉。”
高柔身兼廷尉掌管诏狱，郭表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没想到郭表完全不惧，微笑道：
“此事自然要告知廷尉，在下只是先来跟中领军说一声。
毕竟这种事情，咱们还是要慎之又慎不是？”
“这……”
杨暨和裴潜面面相觑。
杨暨刚才还怀疑是不是裴潜故意出卖自己，居然将自己引到尚书台来抓捕败坏自己的名声，可没想到郭表兴师动众，出动中垒营，居然是为了在这等待高柔到来？
这不是有病吗？
见郭表有恃无恐的模样，裴潜的反应速度终究是稍微快了一些，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问道：
“司徒何在？”
郭表好整以暇地挤出一个平素谄媚的表情，和蔼的道：
“就如同之前杨将军所言，我等中垒营要恪尽职守拱卫宫禁，拿人这种事情终究还是要廷尉首肯才成。
我刚才只是说，要跟杨将军好好聊聊刘晔的事情，将军可以不说，等廷尉来了再说也是一样，司徒已经去迎接廷尉了。”
说到这，郭表眼中下意识地露出了几分恐惧，微笑道：
“毕竟是黄将军之前督办的大案，就是因为之前疏于查探，这才让杨阜老贼狗急跳墙。
天知道这洛阳城中还有多少叛逆，之前杨将军与刘子扬一贯交好，戍卫宫禁之事不得不防，”
这座洛阳城中，政治仗这一块陈群还是拥有相当巨大的优势。
只是他之前主要将目标放在天子身上，还想着用最原始、最高效的方法想要快刀斩乱麻的更换一个皇帝拉倒。
但现在失败了，陈群要换一种手段。
他要全力以赴将黄庸当成自己的政敌狠狠对付，第一步就是翦除黄庸的羽翼，而翦除羽翼也是有方法的。
最重要、最高效的一招就是不折不扣、甚至加倍执行之前黄庸的决策，这足以给黄庸在洛阳的党羽造成重创——之前是黄庸说刘晔是大汉忠义救国军首领的。
好啊，那既然刘晔是首领，忠义救国军就不能只有一两个人，现在他们要把人都挖出来，这很合理吧？
另外，之前城门校尉杨阜已经反了，杨暨执掌禁军，之前杨阜作乱的时候他也在到处寻找太后，说是救人，但实际上屁用都没有，太后的兄长怀疑一下他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们只是完全按照规程来，先控制局面，将事情闹大让其他人都知道，之后交给高柔来处置。
跟黄庸一样，大家都守规矩，看你高柔之后想要怎么处置。
你是想要保护黄庸，将这个案子高高挂起，还是想要查下去？
好，你要是高高挂起，那陈群顺势就能跟大家讲讲高柔多年前就跟黄庸勾结的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如果你顺着查下去……那今天是杨暨，明天可能就是别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杨暨一样刷脸。
尤其是校事在民间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了，高柔要是查下去，郭表就顺势想办法让他手下那些人发动洛阳的百姓把一个个校事绑了送到高柔面前。
要是高柔调查一阵子说刘晔没有党羽？
呵呵，那不就是说明之前黄庸的判断有错，黄庸是诬陷好人？
那不能，黄将军可是大魏最忠诚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杨暨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心道怪不得之前郭太后会主动过问夏侯徽的事情，还贴心地说让夏侯徽去荆州跟黄庸见一见的事情。
当时他还觉得这是身为女性长辈才能想到的话题，没想到郭太后居然已经倒向了陈群。
特么的……
这是什么事情？
就在，就在不久之前，高柔、杨暨还拼了命杀入宫中救出了郭太后和太皇卞太后。
没想到他们现在已经成为坏人了？
不过了解曹叡家种种事情的杨暨随即悲哀地发现，可能他们之前会错了意，卞太后和郭太后可能还真的挺期待杨阜成功的……
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不是当？
杨阜之后成了扶持的肯定也是曹家的子嗣，两个女人照样可以在宫中，郭太后甚至可以避免跟曹叡的尴尬，攫取更多的话语权。
“呵呵呵呵呵呵……”
想到此处，杨暨面无表情地长长冷笑，满脸的唏嘘感慨之色。
随便吧，随便吧。
杨暨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想起临行之前黄庸的提醒，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斗吧，你们继续斗吧……这个将军，杨某不做就是了。
你们这群畜生啊，天下百姓春耕秋收，冬日还要负担徭役，多少将士埋骨荒原才打下了大魏的江山，全让你们这些畜生……让你们这些畜生斗，斗！
你们斗得真好……你们胜不了的，德和的心性手段远在你们之上，等德和回来了，把你们都杀了！”
见杨暨满脸狰狞，郭表脸上难掩惊惧之色。
他被黄庸狠狠暴虐了好几次，实在是极其畏惧，对黄庸的敬畏与仇恨一样难以言说，哪怕是下定决心背叛黄庸，郭表甚至也不敢跟黄庸翻脸，闻言只能下意识地谄笑道：
“杨将军，你在说什么呢？咱们这是只是了解一下……”
“嘿。”杨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郭表，轻声道，“十常侍动手的时候都不像你们瞻前顾后，陈司徒怎么会与你这般人物合谋？当真可笑！”
“你……”
郭表的热血直冲脑壳，下意识地动了杀人的念头。
但他不敢。
他之前只是一个车夫，刚刚才摇身一变当上了将军，还是靠着黄庸的帮忙。
现在背叛黄庸，身边的士兵也都是他在当混子头目时候招募来的帮闲，这些人是不敢在尚书台杀人的，别说杀曹魏的领军将军了。
看着郭表瞻前顾后的模样，杨暨更是感觉又是荒谬又是可笑，索性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喃喃地道：
“大魏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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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将军执掌的军营大门轰然洞开，数百名披坚持锐的甲士涌入大街。
马蹄踩碎了路面上薄薄的冰壳，发出阵阵清澈的碎裂声，众人一时纷纷避开，惊恐地看着这些行色匆匆的武士。
高柔骑在马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脖颈里灌，表情僵硬如铁。
片刻之前，他收到了奏报——郭表居然带着中垒营冲进了尚书台，不知道要做什么。
特么的，之前还是一起作战的战友，现在……
不会是黄将军的调遣吧？
不可能。
高柔知道，黄庸要是调遣首先也要调遣自己，而且直接冲进尚书台这种事不可能没有人指使。
好啊，郭表你是真不怕死，居然背叛了黄将军。
队伍刚转过尚书台门前最后一条长街的拐角，高柔猛地勒住了缰绳。
战马吃痛，前蹄扬起，在半空中踏碎了几片雪花。
身后的甲士们也纷纷止步，长戟碰撞发出一阵杂乱的金属撞击声。
前方的路中间，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车旁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得单薄，披散头发，看起来精神颇为萎靡，但一人一车就这么站着，硬是死死挡住了高柔的去路。
高柔眯起了眼睛，随即在心中喟叹一声，翻身下马。
他已经认出来了，那人是陈群。
不会错……
也只有陈群能有这样的算计，不是陈群点头，郭表哪有这样的胆子带兵进入尚书台？
兵变之后，高柔带着兵马笑吟吟地来到陈群面前，满脸鲜血的看着陈群优雅地攀谈，试图能看到陈群的恐惧和惊讶，好好奚落一番这位高高在上的陈子。
可没想到，陈群计策失败之后并没多少惊恐，反而称赞高柔平定大乱，是大魏的英雄。
这样的表面工夫让陈群深深的自愧不如。
理论上，高柔那天晚上可以一刀把陈群杀了，然后宣布他为叛逆。
李傕郭汜就是这么弄死王允的。
但高柔不敢。
因为李傕郭汜就是这么弄死王允的。
那天晚上不敢，今天高柔更不敢，他只能按着剑柄，快步走上前去，在三步开外停下，拱手行礼：
“陈司徒也听闻尚书台的事情了？”
陈群转过身来，浑浊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清明，平静地笑道：
“文惠啊，你不是也听说了吗？”
录尚书事，尚书台的主人，大魏朝中清流的首领。
陈群坐在这个位置上非常稳健，他还在一天，就没有人能撼动，除了用最暴力的手段，其他的都不行。
他静静地看着高柔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甲士，笑得颇为轻蔑。
之前陈群顾及名声，一直藏在最后，高柔本以为他这次也会当个缩头乌龟，装作一切都跟自己无关，可危难面前唯有责任，陈群这次站出来了。
他缓步走过高柔身边，轻轻拍了拍身后的一个甲士的肩膀，帮他肩头拂去白雪，平静地道：
“不要慌张，只是之前黄德和发现了刘子扬叛军上奏，朝廷没有重视，吃了大亏。
杨阜的事情让太后心绪不宁，又担心当日杨……嘿，杨休先来宫中救火心中有鬼，所以让公显来查探。
公显性急，就这样冲入尚书台了，我已经把他劝住，专等文惠到来，想来文惠一定会秉公处置。”
大魏救火等于叛徒，这是祖制。
杨暨不是不知道这个，还是冒险去救火，这种无法无天的人当然是要好好处置的。
高柔艰难地笑了笑，叹道：
“此事，只怕之后多有误会，黄将军毕竟在荆州，有些事情最好还是等黄将军回来之后再慢慢商议才好。”
“哎，没有误会。”陈群慨然道，“黄德和有伏龙之才，实乃我大魏一等一的人杰，不听他的，大魏早晚就要遭到祸患，文惠，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