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反转了。
陈群成了黄庸坚定的拥护者,坚决支持黄庸清剿所谓“大汉忠义救国军”的决定,并且直接锁定了领军将军杨暨——虽然杨暨是黄德和的好友,但有没有可能黄庸是被蒙蔽了?就像天子被杨阜蒙蔽的那样。
现在重压落在了高柔的头上。
陈群非常客气的表示自己不懂律令之事,一切都交给新任的卫将军兼廷尉高柔来处理。
自古能者多劳。
黄庸选择高柔来掌控大局,那陈群就想看看,高柔还有怎样的解法。
高柔微微张大嘴,看着陈群,下意识地扶了扶头上的帽冠。
哦,他头上现在已经不是代表法度的獬豸冠,而是加戴有黄金铛、玉蝉,华贵无比的武冠。
也是这轻轻地一抚,让高柔眼中微亮,点头道:
“既然司徒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群微笑着,等待高柔的决策,而高柔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阴寒一片,厉声道:
“现在已经查明,中垒将军郭表居然敢率军进入尚书台,与谋反无异——诸君与我将郭表拿下,若是他手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杀!
高柔手下的士卒齐声欢呼,吼声如雷,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朝尚书台冲去,而高柔则把双手背在身后,悠然看了陈群一眼,想起刚认识黄庸的时候黄庸的嘱托。
平原王愿高公做当年周勃,为大魏扫除积弊,还天下太平!
周勃啊。
嘿。
郭表不会觉得黄将军之前助他就是想跟他合作吧?
黄将军……
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琢磨想要铲除他们了!
高柔、臧霸这几个兖州人是非常了解黄庸在洛阳纵火案中作了什么的。
黄庸在平原王时代,就以保护平原王、清剿妖后为号召众多有识之士跟他一起行动,大家都知道郭太后跟曹叡有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但在之后的事情发展上,黄庸展现出了相当强大的政治手腕,居然跟太后达成了短暂的和解和互相帮助,并且形成了接近盟友的姿态。
在平定杨阜之乱中,黄庸的夫人夏侯徽更是将郭表当做了重点,之前蓄养的死士以郭表手下兵士的名义参加平叛。
高柔还以为黄庸已经改变了思路,开始跟太后深度绑定来对抗天子了。
而现在一切回转过来,他才终于意识到黄庸原来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是天子最忠诚的助力,高柔等待了这么久,现在也终于切换到了他等待许久的周勃身份。
“郭表犯上,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禁军众人一齐高呼,密集的脚步声排山倒海一般,而高柔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群,却发现陈群居然也在微笑。
“看来,黄德和之前也交代高将军了。”陈群面露冷峻之色,并没有因为高柔的反应有什么波澜,相反,他还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面派就是要被两边打,这是很正常的。
之前郭太后来找陈群合作,陈群同意了,但这也只是陈群和郭太后两个人的联合,至于谁来主导大事,陈群可没有点头放弃手中的权力。
郭太后想让陈群当刀,也不是不行,那就得按陈群的思路来。
比如说……
“啊啊啊……”
尚书台内,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刚才颇为笃定的高柔终于色变,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群,而陈群负手而立,眺望着尚书台的建筑,表情越发的从容平静,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个格杀勿论啊,卫将军果然杀伐果断。
当年太尉周勃平定诸吕还要朱虚侯用兵,没想到此番卫将军如此狠辣凌厉,陈某佩服,以后卫将军若是有何疑惑,陈某一定知无不言,毕竟……陈某也是当过几年中护军的!”
是啊。
陈群也是当过中护军的……
高柔手上的禁军就是从陈群手中继承过来,高柔之前为了得到陈群的信任,之前陈群推荐的基层百人督他几乎来者不拒,但在他当上卫将军之后,立刻将这些人边缘化,并且开始进行人事调整,但因为并没有跟陈群完全翻脸,还是留下了一些人,他觉得反正影响不了大局,最大的兵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可听见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高柔心中明白陈群还是比自己多想了一步。
郭表只以为陈群的目标是对付杨暨、对付高柔,殊不知陈群居然也是想把他给卷进来!
“出什么事了!”高柔再也不能维持风轻云淡的姿态跟陈群磨牙,他飞快地朝着尚书台跑去,踩着台阶上的积雪飞快地上前,却听见惨叫声不绝于耳,而浓郁的血腥味也在空气中弥散。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等高柔终于走进尚书台,只见宽敞的官衙中横七竖八都是倒伏的尸体,中垒营的甲士耀武扬威,却没想到居然等来了灭顶之灾,郭表刚才还笑吟吟地表示要等待高柔到来,可这会儿高柔真的到来,却是如此模样。
“郭表在何处!”高柔的声音已经有点惊慌,“在何处?”
几个士卒面面相觑,指着不远处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形,惭愧地道:
“将军之前下令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郭表当真反抗,我等已经将其格杀!”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郭表倒在血泊之中,滚烫的鲜血从他的脖颈中脉脉流出,在冰冷的地上散发着微弱的白气,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
高柔铁青着脸弯下腰,仔细检查郭表的气息,见郭表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陈群在他身后缓慢踱步过来,看着已经气绝的郭表,微笑着摇头道:
“哎,你说这郭公显是怎么回事?之前张罗着说要过问休先的事情,却……率众杀到尚书台来了。
文行、休先,你们有头绪吗?”
裴潜和杨暨也是面色如铁,站在人群的包围中一言不发。
饶是裴潜才思不错,此刻还是没有转过弯来陈群到底在做什么。
刚才郭表气势汹汹地杀进来,顷刻高柔手下赶到,郭表当即收敛笑容迎上去。
跟所有人想的完全一样,高柔掌握的禁军非常强横雄健,一下就控制了局势,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后面将是漫长嘴官司的时候,一个高柔麾下的甲士突然高呼“郭表作乱格杀勿论”,随即一刀狠狠斩在郭表的脖颈,雪亮的钢刀如电,郭表下意识地用手格挡,却也难逃被一刀斩杀的下场。
短暂的震撼之后,郭表手下的中垒营甲士下意识地反击,高柔手下的军士本来还在犹豫,见中垒营反击,也只能按照高柔的指示平叛。
这一轮激战,双方各有损伤,但郭表带来的士兵大多是之前他收容的地痞,几乎是顷刻间就被全灭,禁军杀红了眼,中垒营中还有想要投降的也一概不饶,尚书台顷刻被鲜血覆盖。
裴潜杨暨还以为高柔失心疯了,可看着在高柔身后缓步走进来的陈群,两人心中悚然,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陈群在背后使唤,看着高柔的表情不像是被陈群收买,那就是说……
之前高柔算计了陈群一次,陈群当然不能善罢甘休。
陈子的中护军也不是白当的,这些年一两个死士还是能找出来的,只是用这些死士来刺杀高柔不值得,陈群也不会做出这种低级的事情。
于是他稍稍谋划,将死士在对付郭表的时候用上了。
“恭喜文惠啊,这才月余,已经两次平定大乱。
想不到郭公显率众杀进尚书台,竟意图截杀尚书令、中领军,实在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陈某无能,手上没有兵将,劝不住他,还得是文惠此番一举为国锄奸,天子一定更有重赏。
黄德和也真是没有看错人,危难时候,还得是文惠啊……”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裴潜和杨暨,和蔼地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道:
“怎么样,二位没受到什么惊吓吧?”
“……”
说话间,只听得外边又是脚步声不断,又是一群士兵迅速涌进来,只听得一个声音大喝道:
“谁人敢在尚书台作乱?这是想要谋反吗?”
来人风尘仆仆,朝会时的一身紫色深衣还没有换下,身后跟着的是杨暨手下的卫士,众人虽然没有披甲,但都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还有不少人搬着桌案赶来,完全是一副市井打群架的模样。
王肃之前听说郭表突然带着军士直奔尚书台的时候还以为郭表这么快就要学杨阜造反,不禁大急。
大魏这是怎么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天天兵变,这也太夸张了,而且大将军曹真在城中,郭表真是发了癫吗?
接下来杨暨的手下纷纷奔来,说杨暨被邀请到尚书台,王肃顿时吓了一跳,生怕杨暨有失,也赶紧带着身边的卫士和杨暨手下的人一起赶过来,说什么也得把郭表给拦住。
他猛地冲进来,见高柔手下的军士已经封锁了门口,这才松了口气,等见了杨暨、裴潜两人都好端端的站着,终于露出笑容,苦笑道:
“没,没事就好,我听闻郭表那老狗要造反,生怕你们出事……郭表呢?还敢带着人来尚书台拿人,你算老几,别人怕你,我王肃就……”
王肃破口大骂不断,可此刻,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周围死伤众多不论,而面前居然还有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这,这是……”
他快步上前,猛地蹲下,等看清了那个人影,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文惠……你,你们下手也太狠了。
这,他,这……这是……”
陈群在一边笑呵呵地道:
“为国锄奸,这是应有的本分。
今天是元日,赶紧将这件事情上奏天子知晓,再破逆贼,这是一桩大喜事啊。”
太和三年元日,卫将军高柔杀中垒将军郭表于尚书台中。
元日、尚书台、卫将军从容跋扈,这些辞藻汇聚成了一件很可怕的大事。
新任中垒将军,太后的兄长、在之前平叛中立下大功的郭表,居然在尚书台被人斩杀。
尽管大家都说,郭表是率军跑到尚书台闹事,要抓领军将军杨暨,这跟造反也没什么区别,死的不冤。
但是在场的人中,裴潜、杨暨以及随后赶到的高柔、王肃都是黄庸的挚友。
他们说郭表是逆贼,是带人进入尚书台的凶顽,所以要坚决处死,而且是因为坚决反抗才被处死,连陈群都顺着他们的意思继续说下去,称赞高柔的下手果断狠辣,为国锄奸,并且希望晋升高柔为车骑将军,并大大安慰杨暨、王肃、裴潜等人,将之前救驾之功一起奖赏,让他们担任卫将军或者加官侍中、光禄大夫等。
市井中的小儿更是唱起童谣,称赞黄庸才是大魏真正的皇帝。
哪怕在荆州,他想杀谁就杀谁,就算在尚书台,他也照样能杀郭表!
郭太后缄默不语。
她不肯承认郭表是率众袭击尚书台的叛逆,也没有大吼大叫说他是冤枉的。
郭表的中垒营一个照面就全军覆没,刚刚得到自由的郭太后好像从云端跌落到云霄,向天子请求搬出后宫,再也不敢计较。
曹叡当然不许。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还以为郭表失心疯了,刚刚有了巨大的权力在手,就算叛乱也不该直接攻打尚书台。
可之后的事情,让曹叡感觉好像在梦中,好像比直接攻打尚书台还不可思议。
那个猖狂的、该死的鼠辈郭表就这么突然死了。
他火急火燎地说要去调查杨暨,中途通知陈群让他联系高柔,可高柔手下的士兵赶来之后二话不说格杀勿论,理由是郭表反抗,甚至杀得郭表手下的士卒一个不剩……
“市井都在说,还是黄德和的手段厉害啊。”毛皇后小心翼翼地缩在曹叡的身边,满脸胆怯小声说着,“之前董公仁是老臣,是九卿之一,黄德和还能亲手将其诛杀,此刻太后的弟弟刚刚立下大功,就被他随手诛杀。
陛下啊,看来跟黄德和有关的事情查不得啊,想要查探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太后的弟弟都……”
“住口!”曹叡满脸疲惫,艰难又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妇人,懂什么?这都是有人在构陷德和,蠢不可及……”
这点脑子曹叡还是有的。
别人不是太熟,但是他了解杨暨。
杨暨是个老实本分人,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郭表去抓他的时候就是找事,活该被杀。
但是……
但那是尚书台,但那是郭表啊……
现在满朝都在奉承黄庸,没有人敢跟黄庸作对,这让曹叡突然有了一股剧烈的不安。
德和啊,朕好羡慕你啊。
“取笔墨来。”他对郭皇后说着。
郭皇后委屈地道:
“陛下,要写信吗?”
“是啊,给德和写信。”
“啊,要,要让他回来吗?”郭皇后满脸惊恐地道。
曹叡嘿了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刚才确实动了一点让黄庸回来的念头,但很快又打消了。
回来做什么?
他明知这是有人构陷黄庸,把黄庸叫回来安心这种事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完全没有必要。
但他也需要黄庸给自己做点事情,让自己从这泥沼中摆脱出来。
“让德和……兼任伐蜀总帅,开春了,也该用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