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庸的斡旋下,夏侯玄很快得到了释放。
这位贵公子之前一身昂贵的蜀锦长袍已经换成了一件破烂肮脏的短褐,头发披散,两眼无神,比刚被打了一顿还狼狈。
黄庸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夏侯玄秣马厉兵,虽然做好打不过诸葛亮的准备,可那也是跟诸葛亮进行一次华丽的、艰苦卓绝的大战之后不幸落败,哪怕是被诸葛亮以恐怖的实力一巴掌拍死他都能忍了。
但……
这次居然还被开打就被一群商人单杀,他想要表现出一点气节宁死不屈,然后又被人家丢垃圾一样扔掉。
那些蜀国的氐人商人放走夏侯玄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思考,一点没有把他当成重要战利品,只是觉得总算扔掉了一个废品。
“哼,要是再听见你侮辱我们丞相,我们一定宰了你!”
夏侯玄极其委屈。
他平时根本看不起商贾,更别说跟他们一起饮酒,可为了从蜀国探听到更多的情报,他屈尊跟这些人一起饮酒,还给他们许愿让他们一起帮助大魏,这已经是格外看重这些卑贱的庶民了,这要是在洛阳,哪怕是皇后的亲弟弟都不配跟夏侯玄同坐。
可他们听到夏侯玄说诸葛亮穷兵黩武之后居然非常生气,不声不响就把夏侯玄绑走——一群混账,喝酒的时候明明他们也跟着附和,也一起骂,把他灌醉之后再拖走。
“这就是打仗吗?这种尔虞我诈……诸葛亮妄为高士,居然用这种手段。”夏侯玄极其悲愤,哽咽着捂着脸哀嚎,肩膀一抽一抽。
“行了行了!”黄庸快绷不住了,全身颤抖着道,“泰初,你说话能不能不像休先一样?休先现在都长大了,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让人尴尬的事情?”
夏侯玄委屈地垂下头,虽然没有满脸幽怨地看着黄庸,但气场估计已经大差不差。
黄庸突然有种带幼儿园大班的感觉,曹魏老油条现在都是一群混子,年轻热血的吧……除了陈泰、孙密之外好像都不太正常,非得自己手把手地教。
以前他当门下侍郎的时候手把手教就算了,现在都是地下皇帝了,还得手把手教,这不是越活越倒退了?
他懒得给他心理辅导,长叹道:
“别特么在这演林黛玉了啊,多大的人了,不就是被几个人绑了一次吗?当年……咳,当年那个谁不是也被绑了一次,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地我都帮你洗好了,跟天子上奏的时候说你忠勇无畏,面对敌人的进攻艰难驻守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只要你不继续犯畜,没人知道你被绑架的事情,除非你自己说出来。”
夏侯玄这才缓缓抬起头,面露感激之色,又吸了吸鼻子,艰难地长叹道:
“德和,我不服啊!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啊!”
大汉一朝对绑架案的处置都有点后世毛子的风格,著名案件除了夏侯惇被绑架案,还有桥玄幼子被绑案,都是直接不管人质死活,一定突击跟绑匪爆了的经典案例。
夏侯玄知道自己是被赎回来的,心中更是极其不满,现在恨不得抱住黄庸狠狠摇晃,央求黄庸行行好,赶紧给他报仇。
黄庸这几日叹气的频率比他在荆州呆了几个月加起来的都要多。
一群虫豸,跟这些人在一起怎么匡扶大魏啊。
“我来不就是为了讨伐蜀汉吗?你不去迎接我,我还特意跑到前线来找你!
之前我跟郝昭将军已经商议好了进军之法,要不是你弄成这样,咱们早就开始进军了!”
说到这,黄庸又瞪了夏侯玄一眼:
“媛容马上也要来关中了,你说说,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如何见媛容?”
夏侯玄小鸡啄米一样轻轻点头,这才擦了擦眼泪。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声音和腔调,无奈地道:
“德和,实在是抱歉,我……哎,我之前在洛阳,看着天子对着太极殿发呆,实在是太想为天子、为大魏的社稷复仇。
来了关中之后,我是茶饭不思,可看着关中这些人,他们一个个还说着大魏如何如何,却整日都想着跟蜀国人做买卖,这绥靖区让他们发了财,也让他们彻底没了筋骨。
曹子廉还不论,以前公休是我挚友,我们一起品评天下人物,发誓要共击强敌,消灭吴蜀,可现在他成了什么模样,我之前问他蜀中如何的时候,他们居然全然不知,只想在这种地方享用富贵。
难道以后诸葛亮再来侵犯的时候还要朝廷派兵来吗?若是如此,他们如此富贵,又有何用!”
夏侯玄虽然没什么军事才能,可终究是从小跟洛阳的漩涡中长大,之前都督校事的时候在政治上也得到了不错的锻炼,他敏锐地意识到了关中绥靖区虽然让关中得到了快速恢复,但官员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再这样下去可能用不了几年蜀军再打过来他们就要不战而降。
他很焦急,一焦急就开始出现问题,现在只能开摆,痛苦地看着黄庸。
黄庸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明白,严肃地道:
“光说不练终究是不能复兴大魏,泰初既然有这样的念头,就听我的——你率军准备去子午谷大造声势,准备战斗。”
“子,子午谷?”夏侯玄半天没合拢嘴,随即点头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在子午谷大造声势诱敌,然后从褒斜道进军?”
“褒斜道的栈道都被蜀军烧掉了,你进军一个给我看看?”
“那,那就是傥骆道?”
“不是,这次就是子午谷。”黄庸眨了眨眼,“子午谷奇谋这一块,你们不懂。”
夏侯玄:……
之前夏侯玄已经调查过了几条蜀道,上来就排除了子午谷。
他觉得关中现在跟蜀军的商人的交往太密切,子午谷实在是太崎岖漫长,蜀军能埋伏的地点实在是太多,一旦出现了什么偏差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就算进军,子午谷这一路也不能作为主力,最多策应一下傥骆道的进军。
可黄庸这次好像完全不是在串,他真的想要走子午谷。
“不是,德和,你去过子午谷看过吗?”夏侯玄惊恐地说着,“我军要是去了子午谷,一定会被蜀军埋伏,多少健儿要在谷中与蜀军作战,咱们这一战岂不是劳而无功……”
“这话说的。”黄庸翻了个白眼,“蜀道艰难,每条路都有自己的不好走,所谓慈不掌兵,咱们要是瞻前顾后,什么都不敢做,这还统军做什么,回家哄孩子去吧。
之前蜀国大将魏延还曾经想过要走子午谷北伐,难道你还比魏延懂军事?
就走子午谷,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见黄庸这么笃定,刚刚被救回来的夏侯玄当然不能跟黄庸争辩太多,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觉得行就行。
那,那我去调兵?”
“嗯,公休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挂个名等待出征就行。
先把出征之前的要紧工作做了……”
“啥工作?”
“当然是上表啊!”黄庸扶额长叹,“咱们所有的工作都是要在天子和尚书台的指挥下进行,千万不要擅自作主张,现在天子还派遣了杨休先监军,咱们更要夯实细节,先把奏疏送到洛阳。”
夏侯玄这下脸拐的难以形容了。
关中这么多人不想进军,要是先出兵,生米煮成熟饭,大家不想造反的话也得硬着头皮先打再说。
可要是上奏……
从关中上奏,就算是快马不停也得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消息肯定已经完全泄露出去,蜀军肯定堵塞子午谷,在那种地方只要提前安排好兵马一万,足以打的魏军全军覆没。
夏侯玄犹豫不决,黄庸挑了挑眉毛,叹道:
“泰初,你觉得我是想要让大魏的儿郎走入绝境,然后全都送死吗?”
夏侯玄打了个激灵,赶紧说道:
“不,那怎么可能?德和是大魏最忠诚、最果敢、最……行吧,我听你的就是。”
虽然不知道黄庸要搞什么,但出于对黄庸的信任,夏侯玄最后还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成,我听你的。”
黄庸舒了口气,微笑道:
“行,这样我就放心了。”
关中这边比荆州最大的优点是这里所有人名义上都是完全听从黄庸的,也没有吴质这样跟黄庸作对的人,黄庸当然要做出一点成绩来。
见夏侯玄这么给面子,黄庸也不想当谜语人,低声道:
“说的明白一点吧,泰初,你应该也知道,朝中有蜀国的探子吧?”
“嗯……”夏侯玄点了点头,皱眉道,“我执掌校事以来,一直怀疑有人向蜀国泄露朝中的机密事,所以才让诸葛亮之前冒险趁着冬日北伐,此人一定身居高位,在洛阳的核心,只是他到底是蜀国的降将,还是其他人,这就不好说了。”
“嗯,如果我料不错,此番你上奏要走子午谷进犯蜀国,蜀国的奸细肯定坐不住,一定要从中作梗,并且一定会阻挠你。
咱们做好准备,让奸臣自己跳出来就成了。”
“抓,抓奸细?”夏侯玄又惊又喜,“对,还,还可以这样?”
“是啊,”黄庸严肃地道,“你也知道,现在朝中的局面非常复杂,元仲一人坐立不安,各种各样的奸细随意散播谣言推波助澜,把大魏弄得乌烟瘴气不成样子。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如果不把内部平定了,我们远征蜀汉总要被朝廷的人出卖,劳而无功,就趁着这一战,让蜀国的奸细自己跳出来,之后咱们帮元仲翦除身边的大祸害,元仲定然极其欢欣,到时候震慑朝廷的其他宵小,咱们再出兵伐蜀,自然事半功倍。”
之前孙密就告诉黄庸,这次夏侯玄跑到关中来是被人撺掇的。
本来朝廷有意将他提拔为武卫将军,但某人非常不愿,一直推波助澜,后来跟皇帝话赶话,正好被弄到了此处。
好不容易把夏侯玄弄到这里了,不想办法给他点厉害就不合理了。
黄庸等一个愿者上钩的机会,顺势把之前的事情再洗白一些。
就看这次,到底是谁不顾大局,影响大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伐蜀不是灭蜀,这次趁着伐蜀,要赶紧为国锄奸了。
郁郁了好久的夏侯玄这下好像一下找到主心骨了,脸都笑歪了,开开心心地搓了搓手,但随即又想到一件事。
“德和,既然这样,是不是不用我亲自进入子午谷啊?那地方挺难走的。”
“为什么不用?”
“这……在长安装装样子不就行了啊?”
黄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夏侯玄看了半天,长叹道:
“泰初,你这样子让我很失望啊。
你不是宗室贵胄,身怀国恩吗?能不能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咱们为啥不能一边锄奸一边讨伐蜀汉?
先动起来啊,你不进子午谷做好准备,收到诏书之后立刻出发跟敌人打起来,奸臣怎么上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