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毛皇后多次想要处置夏侯玄,大案都是有黄庸在,处置夏侯玄根本没戏,哪怕天子也不喜欢夏侯玄,但是有黄庸的面子在,夏侯玄打不得骂不得,连逼着他给毛曾道歉都不行,因为要考虑黄庸的面子。
这桩桩件件都是黄庸的面子,难道就没人考虑一下她这个皇后的面子吗?
反正毛皇后非常不满,尤其是听说黄庸特意安排夏侯徽回洛阳一趟,给洛阳群臣一一送礼之后她更不满了。
不是,就没有给我送?
没给皇后送就算了,毛皇后的父亲毛嘉还给黄庸送了不少礼物,亲切地尊称黄庸为“黄大将军”,不断感谢、追忆、怀念之前在黄庸麾下短暂工作时候的难忘往事。
好个地下皇帝啊。
毛皇后感觉自己责任重大,说什么也不能让黄庸这种乱臣贼子成了气候。
但说实在的,毛皇后自己也没什么干预外朝的能力。
郭表这样的本事,想要干预黄庸的事情,甚至只是想要拿黄庸身边的人,顷刻间就被乱刀剁死在尚书台。
现在黄庸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之前张春华都一口答应要帮毛皇后出气了,可之后又说黄庸的势力实在是太庞大,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在大魏想要不遭到郭表的下场只有顺着黄庸一条路,宫中还有不少人说黄庸以后怕是要自立为皇帝,劝毛皇后不要再惹是生非,安安心心忍了算了。
这话可把毛皇后气的够呛——毛皇后对权术的认识还停留在家长里短的程度,黄庸势力越来越大,她先入为主,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全,更是做梦都梦见黄庸要造反。
你们这些外臣不管谁当皇帝,之后都还能当臣子,要是黄庸当了皇帝,我这个皇后肯定是做不成了。
满朝文武都是坏人,只有我这个女流之辈在苦苦支撑,真是……哎,天塌了啊。
毛皇后正在自己跟自己斗智斗勇,大长秋已经快步凑过来,在她身边低声道:
“皇后,张夫人想跟皇后见一面。”
“啊。”毛皇后吃了一惊,随即满脸欢喜之色,拍手道,“好好好,张夫人肯见我,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肯定是要为我等报仇来了!”
理论上外臣是不能随便跟皇后见面的,哪怕是女眷,逢年过节进宫跟帝后聊聊还好,不然很容易报道出现偏差,影响不好。
但之前夏侯徽私下拜见皇帝之后,皇后也顺势打破规矩,以见家乡长辈为名多次跟张春华在宫中会面,曹叡最近心情不好,也懒得管她,反正司马懿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让司马懿的夫人进宫来跟皇后聊聊天,也算是皇家对司马懿的拉拢和照顾了。
曹叡哪知道自己这位正牌皇后却有当大女主匡扶社稷的心思,只盼着张春华能以长辈的身份好好劝说,让毛皇后别天天惹是生非就好。
听说张春华到了,毛皇后开心至极,赶紧叫大长秋准备桌案,说要跟张春华一起学些诗赋,索性提着裙摆,不顾阻拦飞奔过去。
张春华早就在皇后的寝殿等候,看见毛皇后远远提着裙摆飞奔过来,她蜡黄色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即收敛表情,温和地冲身边的内侍道:
“太后见了老身如此欢喜,肯定是各位常侍多多说起老身的好话,老身真是谢过诸位啦。
正好前不久,老身家里的几个孩儿去山野胡闹,打了些野味,今日就让孩儿给各位常侍家送去。”
众多内侍满脸欢喜,忙不迭称赞张春华客气,还不等多说,皇后已经飞奔过来,拉着张春华的手,亲昵地道:
“姨母来的好快,倒是让本宫欢喜紧了。
来来,快坐,最近可有什么好消息?”
张春华微笑着看着毛皇后那张极其美艳,几乎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在心中默默感慨。
当年曹丕对曹叡不太好,但在儿子的妃子上还是动了点筹谋。
曹叡的结发夫人虞氏家中勉强算是豪族出身,家里家教不错,却没出过显贵的官吏,更没有治过经典,以后曹叡当上皇帝之后虞家也不会形成强大的外戚把持朝政,而虞氏出身豪族还是能知进退,不至于后宫起火跟曹叡分裂。
但毛皇后没有……
毛皇后嫁进来的时候只是个妾的身份,理论上她其实就是虞氏的陪嫁奴婢,负责侍奉夫人,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她对司马家这样的大豪族天生就是极其羡慕,哪怕她当了皇后,哪怕她一直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可司马家屈尊跟她讨好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极其羡慕依赖,下意识地觉得跟他们靠近就是融入他们的行列,开始下意识地模仿这些豪族的做派。
但毛皇后不理解一件事,豪族并不是突然飞升到高位,短时间就能形成的。
如果毛皇后肯低调做事,给其他的豪族分润好处,让自己的家人跟低等豪族联姻,然后去其他的地区当太守混一混,跟当地人处好关系,慢慢就能成为豪族。
可毛皇后完全不懂这个,她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后了,大家就应该发自内心的尊敬她,就像呼吸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之前张春华早就买通了毛皇后身边的内侍,不断灌输黄庸势力庞大、不能对付,应该躲避锋芒的观念。
要是虞氏当了皇后,审时度势当然会跟黄庸搞好关系,但毛皇后越是听得如此越是逆反,现在已经将黄庸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不灭不快!
张春华轻轻抓着毛皇后的柔荑,一张满是皱纹的鹅蛋脸上满是慈祥之色,就像在诉说家常一样轻轻地道:
“皇后,最近四海升平,却无甚事,黄将军谋略当真是宇内无双,略施小计就让蜀汉孙吴自相残杀,这般忠臣之前坐镇荆州如此,现在又要伐蜀了,老身是来恭喜皇后的。”
毛皇后脸色一僵,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本来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一群人凑在一起说一个人的坏话也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
可没想到现在张春华不仅不说黄庸的坏话了,还反过来称赞黄庸,这多少有点不当人了——哪有当面称赞自己仇人的。
“姨母,嗯,张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毛皇后绝美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今日张夫人来,是来说黄德和的功劳的?这倒是不用张夫人特意进宫一趟……”
毛皇后的反应完全符合张春华的预期。
一个擅长嫉妒的女人,在他面前说她不喜欢的人的好话,当然是要心情极其不佳,其他人可能还能做做表面工作,但毛皇后就根本没有这个心思。
这下心中更加不满,顿时阴云满脸。
张春华装出一副十分惊恐的模样,赶紧垂下头,好像被皇后的惊天威压震住,赶紧讨好地道:
“皇后息怒,是老身胡言乱语,老身只是……哎,老身只是怕了啊。
皇后有所不知,现在黄德和在关中好大的声势,连曹子廉这般功勋老臣都要对他毕恭毕敬,司马子华是咱们同乡,之前也倒向黄德和,闻说黄庸抵达关中之后欢欣鼓舞,一个劲喊着要再去关中。
现在咱们这已经……已经阻挡不住了,皇后还是从长计议,等夏侯泰初回来,我好言劝说,让他给令弟道个歉,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什么?还要等他回来?”毛皇后气的差点翻白眼了,哽咽道,“好啊,张夫人啊,是你们之前说只要夏侯玄去了关中,一切都好应付,现在又要等他回来?
他刚刚屯兵进了那个什么子午谷,马上就要偷袭蜀汉了,他要是立下战功,回来还不是更加桀骜,以后谁还能管得了他?!
他,呜呜,我那个可怜的弟弟,还不是又要被他给狠狠欺负了,我当个皇后,被外臣如此折辱,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做什么皇后,也好少了这般委屈!”
毛皇后竭尽全力,也只能展现这点心术,她想要装哭,却又哭不出来,只能捂着脸在一边干嚎,肩膀一抽一抽,从指缝中小心地观察着张春华。
而张春华闻言,如遭到电击一般浑身剧烈的颤抖着,颤声道:
“子午谷,哎呀,这哪是进军的道路啊?”
毛皇后之前完全不知道子午谷的事情,听张春华说起,顿时瞪大一双杏眼,惊讶地道:
“姨母,这子午谷有什么玄机吗?快,快说给我……”
“老身……老身失言。”
“哎呀,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张春华情绪拿捏这一块已经相当的炉火纯青,完全不是二十出头的毛皇后可以相提并论,她用手扶着额头,长叹道:
“老身之前只听闻黄德和到了关中之后就要伐蜀,还道他是大魏良将,可真没想到他居然要夏侯泰初走子午谷!
这子午谷长六百里,是各条蜀道之中最艰险的,夏侯泰初不会打仗,黄德和久经沙场,之前也去过关中,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玄机,难道他在其中还别有所图?
啊,难道……难道之前听到孙权之事莫非是真的?”
毛皇后见张春华满脸震惊,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赶紧向前坐了坐,颤声道:
“姨母,还有什么事情?”
张春华嘟囔道:
“我,老身之前听说啊,只是听说啊,听说黄德和在荆州的时候,就接到了孙权的书信,孙权想要招黄庸做女婿,让他出兵攻打蜀汉,牵制蜀汉的兵马,好助孙权成功。
这孙权现在得了曹植,更以大魏正统自称,这黄德和……”
张春华一边说着,一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毛皇后,谄笑道:
“老身失言,老身失言!”
这种极其粗浅、极其不入流的离间计放在洛阳的键政圈都是最低等、最不入流,大概跟郭太后与司马孚的儿女情长坐一桌都不够——孙权只是得到了曹植,但他现在兵力被大大削弱,不攻破合肥就没法存进,又有什么用处?
黄庸就算再混不下去也是投奔蜀汉,为什么要投孙权,就因为素未谋面的孙权女儿?
可这种简单的道理对其他人都只是个笑话,可对毛皇后来说确实天大的震撼。
她闻言瞳孔剧烈的震了震,身子大幅度的摇晃,各种家长里短的种种恩怨情仇潮水一般席卷过来。
这……
对,黄庸本来就是个贪图富贵的人,他之前死皮赖脸非得娶夏侯徽,现在孙权愿意把身份高贵的女儿嫁给他,他当即就反悔了,嫌弃夏侯徽的身份不够,要娶孙权的女儿,进而背叛大魏了!
“这,这是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啊……只是,只是现在没有人报告给天子就是了。”张春华抽泣着,长叹道,“哪有人敢跟天子说起此事,但吴军那边人人皆知,连陈长文之子陈玄伯都一清二楚,不敢说给天子就是了。”
这种污染天子数据库的脑残事情谁上报谁要被笑话一辈子,当然没有人敢上奏。
但配合上张春华那种遮遮掩掩和“你懂得”的眼神,毛皇后顿时明白过来,浑身筛糠般剧烈的颤抖着,只觉得鼻子一酸。
哎。
大魏已经没有忠臣了。
黄德和这般勾结孙权,连陈玄伯都不敢跟天子说,我……
“不行,本宫一定要把此事告诉天子!绝不能让天子再用黄德和了。”
“别啊!”张春华假装惊恐,翻身下拜,哽咽道,“皇后忘记郭公显之事了吗?郭公显不过是察觉到了黄德和在朝中培植党羽,行事稍微冲撞了些,竟然被直接屠戮,还是当着陈长文的面屠戮。
若是陈长文早去半步,说不定连他一起杀了!黄德和在洛阳势力庞大,皇后在宫中不惧,可皇后的父兄如何?难道都不顾了吗?”
毛皇后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惊恐地一下瘫坐回去。
想到黄庸的势力庞大,她居然也有了点退意——要不,不管谁当皇帝,让我当皇后就行?
张春华见毛皇后刚才还满脸震怒,这次却直接恐惧,顿时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她定了定神,这才继续说道:
“皇后,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现在黄德和不是上奏要走子午谷吗?皇后不如请求陛下帮忙,另外起一军去傥骆道策应,不让黄德和独占功劳,如何?”
毛皇后脑子嗡嗡的,一时也没有弄清这其中的因果,顺着张春华的话音道:
“那,那让谁去呢?要司马将军去领军吗?”
张春华终于能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她微笑着道:
“皇后,犬子子元粗通军务,他独自领一军是不成的,但要是司马子华要去关中,不如皇后请陛下遣犬子同去,到时候筹备兵力,看准时机,若是能去傥骆道建功再好不过,若是不成,也能给蜀人传递消息,以免让黄德和建立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