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之前进军只想着出来转转,到洞庭附近转一圈,让手下人先突进,给蜀汉制造一点压力,之后再慢慢考虑蚕食长沙全郡的事情。
但没想到这一路上已经看不到蜀汉的一点兵马,李严居然干干净净把兵马全部撤走,甚至没有焚烧城池、没有将粮草都运走,甚至当地的百姓都给孙权留下,这让孙权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和快意。
当年曹操南下的时候,刘备听到消息的时候如果不是带着一群百姓慢慢跑路,而是先派人冒充曹军把新野和樊城全烧成一片白地,然后把黑锅甩给曹操,之后逃到江陵一定顺利地多,不会再遭遇长坂坡那样的惨败。
现在他们白白把这么多的粮食送给了孙权,甚至这些百姓都没有迁走,这让孙权大喜过望,心中的野心又开始疯狂滋长。
只是看看,那真的是可惜了。
临湘是长沙郡的治所,是控制周边各地的重镇,拿下了这里,才能名正言顺说控制了整个长沙郡。
不管李严是为什么退军的,反正他是真的跑了,孙权岂能不追?不追不是开玩笑了。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阵,心道此刻已经是夏末,夏收已经全部结束,今年是个大丰收年,我等可以冒充蜀军,先把百姓全都抢一遍,之后……嗯,之后鼓动这些百姓同仇敌忾,跟我们一起驱逐蜀军。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孙权又觉得不对。
他手下的扬州人口音跟一听就听出来了,虽然抢掠不是什么坏事,但是黑锅想要扣给蜀军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孙权想了想,又看见了身边的潘濬,随即笑了出来。
对啊,怎么忘记了承明……
他往潘濬身边凑了凑,亲切地抚着潘濬的后背,低声道:
“承明,你且率本部兵马,冒充蜀人,沿途征收粮食,若是有人不从,一把火烧过去。”
打荆州人这一块,潘濬还是很有手段的,而且非常擅长执行指令,只要孙权有意愿,不就是杀自己老乡吗?潘濬完全没有心理压力。
他甚至马上露出心领神会之色,轻声微笑道:
“臣率军冒充蜀军一路抢过去,之后至尊再率军平乱,荆州百姓定然感谢将军恩情。”
他手下的本部都是荆州人,冒充蜀军去劫掠一番合情合理,到时候孙权再率军来平乱,一切稳稳当当。
孙权脸上也露出了非常满意的神色。
要是跟张昭、诸葛瑾、步骘、陆逊等人讨论这种事,他们就算听从,表面也得稍微为难一点。
也只有潘濬能立刻心领神会,一点不推辞的执行孙权的任务。
孙权很满意,低声道:
“这一路有不少乱民,之前跟着赵俨一起袭击丁……丁……反正就是造反,承明去了之后,这军需可以自留七成,以酬承明之功。”
他突然忘了丁奉字什么,这个没有见过面却极其能打的吴军大将现在好像正在零陵附近,声势极其浩大,孙权已经找到了他家里人软禁,防止他居功自傲跳反。
等去了临湘之后,也得立刻把丁奉叫来,先把他的兵权给下了,交给潘濬统帅两郡,毕竟丁奉出身卑微,却意外得到了兵权,这样的人肯定是不能相信的,万一投奔了蜀军可坏了,还是得先把他叫回来,让他转去濡须那边统军,荆州这边要下决心交给潘濬才行。
“承明,此番咱们回来,以后就不走了。”孙权严肃地道,“这荆南的土地,以后都是咱们大吴治下,绝不能再落到蜀国和曹魏的手上,以后……这边都交给你,我让你做荆州牧!”
荆州牧,这可是现在陆逊的职位。
孙权已经下定决心在称帝之后制衡陆逊等人的势力,渐渐壮大潘濬等荆州本土人——当然了,这主要是给江东豪族制造一点危机感,让他们知道孙权并不是离开他们就不行。
潘濬满脸欢喜之色,赶紧下拜,欢喜地道:
“多谢至尊栽培!潘某一定竭尽全力报效,绝不让至尊失望!”
说罢,潘濬又低声问道:
“那,至尊先去临湘坐镇?”
“去!”孙权昂然道,“为何不去?好不容易来了,岂能就此罢手,咱们先去临湘大张旗帜,让李严看看,咱们已经识破他们的诡计了!”
潘濬看着孙权意气风发的模样,突然有点唏嘘。
孙权只比诸葛亮小一岁,这一年来,孙权明显老了很多。
他宽阔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褶皱,浓密的胡须也夹杂了不少灰白,当年能亲自射虎的强壮体格也大不如前,这两年瘦了很多,也就是这几月才渐渐恢复了一点曾经的圆润。
在这个乱世,孙权这年纪已经能算是高寿,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总想要在自己有生之年赶紧将事情全部做完,走出坚实的一步。
称帝啊。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
夺下荆南,孙权就能称帝了……
“黄德和之前诸多不是,但是有一处说的不错——他说至尊是雄主,早就应该称帝,他想要支持至尊称帝,而不是再当曹植的臣子。
至尊,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啊。”潘濬轻声说着。
孙权满心欢喜,却又只能展现出风轻云淡,微笑道:
“承明有这样的忠诚,孤……一直都知晓。
以后不管如何,都需要承明多多助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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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兴冲冲地指点江山,即将回到他忠诚的临湘时,夏口那边却沸腾了。
七月底,曹魏的荆州都督吴质在襄阳誓师,说已经接到了曹植的求救信。
在信上,曹植说自己是被孙权与杨阜合谋绑架,根本没有背叛大魏的念头,他在孙权那受尽折磨,苦求吴质赶紧发兵解救他。
作为曹植的老友,吴质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誓师历数孙权的诸多罪状,命令赵俨出江陵,文聘出安陆,自己亲自率军出襄阳,准备两路夹击夏口。
当然了,江陵那边就算出兵也只是凑凑热闹,主要出兵的也只是吴质和文聘两路。
理论上吴质指挥不了文聘,但老将张郃接过了前线的统帅调动重任,强令文聘必须赶紧进军,先朝夏口发动进攻。
文聘已经派人来给孙壹提前说了一声,告诉他们有张郃督战没有办法,很快魏军就要开始猛攻了。
孙承公然不惧。
现在夏口兵强马壮,胡综的解烦军虽然人少,但是各个精锐,而且吴质经典缺船,他们人再多,在水战上也施展不开,最多只能包围夏口一段时间,之后吴军的援兵抵达还是能把吴质打的落花流水。
之前魏军也尝试过进攻夏口,但都无功而返,这次吴质甚至都没有得到黄庸的支持,能调动多少兵马,最多就是来意思意思就算了。
“黄德和没有说什么吗?”孙承一边筹划,一边叫来弟弟孙壹询问。
孙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轻声道:
“黄将军没有派人来说什么,只是……只是责怪咱们不肯将大虎送去。”
孙承不屑地扬了扬眉毛,冷笑道:
“这个黄庸首鼠两端,想娶大虎也不肯付出点东西,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再去跟他说一声,等吴质出兵了,让他率军来夹击吴质,若是肯来便罢,若是不肯来,日后休要在胡言。”
说到这,他看着孙壹垂头不敢言的模样,又随意说道:
“你们也不要这般小心——咱们这些日子没有蜀锦,这日子还不是这样过来了?
以后黄庸手上那一堆蜀锦还能怎么弄,还不是要卖给咱们?吴质此番调动兵马,我看都不一样是来打咱们,说不定是来打黄庸的,到时候黄庸灭了,咱们再慢慢跟吴质商量,也是一样做生意。”
孙壹垂着头,轻轻点了点,此刻胡综已经缓步进来,冲孙承、孙壹颔首,孙承赶紧行礼,温言道:
“胡兄怎么有空来了?”
胡综咧嘴一笑,叹道:
“这江上来了不少魏军的船,看来吴季重还真想要跟咱们斗一斗,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啊。”孙承冷笑道,“今年雨水多,吴质缺船还敢过来,当真是不想活命了,也好,咱们趁机出击,烧了他们的船,让吴质知道咱们江东不是好惹的!”
其实胡综也是这样决定的。
魏军严重缺船,真打起来了,只要烧掉了魏军一两艘楼船就能完全粉碎他们的进军,总不能他们游泳来进攻吧?
几个人都笑了笑,孙承也随即说道:
“我这就安排兵马,跟着胡兄……”
孙壹插口道:
“我看还是胡兄先用令兵马向北威慑文聘,文聘本来就不想打,见了解烦军的旗号,一定主动后退,之后……之后……”
孙壹见孙承瞪了他一眼,又默默低下头,胡综随即笑呵呵地打圆场道:
“说的有道理啊,文仲业本来就跟咱们有往来,也不愿意受吴质调遣。
见了解烦军的旗号,定然以为是至尊亲自率领精兵到了,到时候他先退回石阳,吴质孤掌难鸣,更不敢进攻夏口。”
守城就不能困守,这是最简单的兵法。
孙承虽然嫌弃弟弟抢自己风头,但是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勉强点头道:
“好,那就有劳胡兄了。之前胡兄跟随至尊身边进攻石阳威慑文聘,见了胡兄的兵马,文聘一定望风而逃。”
胡综对孙承、孙壹兄弟的奉承都很满意,他也觉得现在这是最好的战法。
黄庸要是来欺负我们就算了,你吴质算什么东西,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要是不敢还手,以后还不是谁都来欺负我们了。
他又跟孙承简单聊了聊出兵的事情,随即立刻聚集兵马,准备率领解烦军出动。
孙承把自己的兵马也交给胡综统帅,等胡综走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孙壹道:
“有点事情,我得跟你说明白——父亲不在,这夏口诸事你都要跟我商议,听到了吗?”
孙承是嫡长子,是之后要继承孙奂爵位的,一直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非常瞧不起,孙壹之前居然在胡综面前随便出主意,孙承自然要敲打他一番。
若是从前,孙壹估计也就会点头认了。
可此刻,孙壹只是先稍稍点了点头,可脸上却露出了满脸的不屑和傲慢。
“听,都听,愚弟哪里不听阿兄调遣。”
“哼。”孙承冷笑道,“你别在这里阴阳怪气——父亲在武昌,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至尊让我统帅夏口的兵马,你要是不满,在至尊面前好生诉说,让至尊夺了我的兵权给你就是。
若是不能,以后少在别人面前胡乱出主意。”
孙承这话已经说的很严肃,他满以为孙壹没了父亲的支持一定会低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壹脸上居然露出一抹浓烈的狰狞。
“至尊说不定……都回不来了。
嘿,他不回来,难道我就夺不了你的兵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