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孙承感觉大脑有点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之前孙奂派孙壹去跟曹魏的人接触,只是担心让别人去跟曹魏接触惹得一身骚,所以才让庶子孙壹去接洽。
只是没想到之后孙壹负担了很多的生意,需要直接跟孙奂汇报,孙奂对这个庶子也越来越倚重,现在居然有点难以分割,严重抢了孙承的利益,所以让孙承开始有点不满。
孙奂还有两个女儿,之前孙承是想要等两个妹妹再长大些,与江北出身的重臣联姻,以求摆脱江东豪族的控制(历史上分别嫁给了吕据滕胤)。
可之后孙壹开始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他则建议两个妹妹分别跟荆州豪族、江东豪族联系,让自家的生意更加顺畅。
孙承这次想要公私两便,完全夺走孙壹的话语权,哪怕以后还要做蜀锦生意,也不由孙壹做主,而是换成他来主导大局。
可现在,孙壹居然已经不是阴阳了,而是明晃晃地威胁孙承,孙承慢慢眯起眼睛,随即后退几步,冷笑道:
“看来你当真是不想活了,胡兄刚走,你就说出这种话?”
孙壹满脸怨毒地盯着这位嫡亲兄长,也慢慢后退,手放在刀柄上。
“兄长啊……”他幽幽地长叹道,“咱们家能占据这里,并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少本事,二伯、三伯都走的早,这才轮到咱们家来坐镇夏口,你还真以为,你自己一句话就能把夏口诸事都挑在肩膀上吗?”
不等孙承反应过来,孙壹又厉声大喝道:
“你自己问问,你是如何当家的?是,你不缺粮钱,你不缺饱暖,可你手下的士卒呢?
你知道现在盐多少钱一石吗?荆州无盐,咱们的钱根本买不到盐,你不用蜀锦可以,你吃不到盐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咱们不缺铜,从粗铜跟曹魏换蜀锦,再用粮食跟蜀国换盐、马,大家以后都有好处,可你倒是好……我们之前跟黄将军已经谈的很好了,你居然对黄将军这般无礼。
现在好了,现在蜀锦的贸易彻底断了,你想把大家都逼死,是不是?”
孙吴坐拥巨大的铜矿,但是因为货币政策问题,导致他们的钱一直不太好用,刚打下南郡那段时间还好,这几年路径依赖,越来越依仗跟蜀国的贸易,孙权赏赐重臣不是蜀锦就是盐。
荆州这地方缺少马匹、缺少盐、更缺少绢布,饿是饿不死,但是对豪族来说,饿不死只是先决条件。
豪族宁可把一大堆的粮食堆在家中换点什么也不可能来周济百姓,他们需要一切能体现自己身份、地位的东西,跟蜀国也好、跟曹魏也行,不断交易才是他们的目标——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孙吴的钱币搞得一塌糊涂,倒是蜀国的钱币在吴国更好使的原因。
孙承要是喊一句后面还有希望慢慢做生意,其实倒也不是不成。
可他之前嘴硬,说了句“没有蜀锦也饿不死”,还以奢侈为名义打击了军中的不少人,这下荆州豪族就更生气了。
此刻孙壹死死盯着孙承,目光如炬,孙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厉声道:
“我不跟你多说没用的废话——左右,给我将此人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边的卫士立刻拔刀,可孙壹再有准备,大喝道:
“父亲之前已经送来密信,叫我接管夏口诸军!有父亲的节杖在此!”
说着,他身后的卫士真的拿来一根节杖,举在孙承面前,而孙承看见持节之人,更是吓了一跳——居然是之前跟随孙奂多年的老卫士,他从武昌回来了。
“大公子。”卫士颤抖着道,“将军已经准备兵谏,你赶紧让手下儿郎都听从号令吧。”
“兵,兵谏?”孙承一时头晕目眩,“要是夺了我的兵权,父亲一句话就成,这兵谏什么?”
孙壹此刻终于控制局面,见孙承这副模样,更是哈哈大笑道:
“可笑,难道还能给你兵谏不成?当然是要兵谏孙权——”
说到这,他双臂高举,震声道:
“胡综手握解烦军,这么多年与吕壹狼狈为奸,堰塞至尊视听,陷害忠良之臣。
之前淮南大战,就是此人乱出主意,之后我等已经与黄将军沟通妥当,又是此人作梗,劝说至尊别把公主嫁给黄将军。
大吴有今日,都是此人生乱!家父与潘承明见胡综如此模样,故意装作不睦之状,准备一起并肩,拿下胡综!
不想要再被小人构陷的,都跟我一起上,咱们先拿下解烦军,之后找至尊兵谏!”
拿下解烦军!
兵谏孙权!
这两件事如两道天雷,轰地众人头晕目眩。
在赤壁之战的时候,孙贲孙辅也只敢跟外人勾结,从没有直接开始将目标对准孙权。
而孙奂居然将节杖交给庶子,让儿子负担起了这样的大事。
孙承心中一凉,随即也明白孙奂这还留了一手。
让庶子兵谏,并且把长子拿下,这样就算失败了,之后的事情也能全都推在孙壹的头上。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蹲下来,长叹道:
“随你便吧,别后悔就行了……”
“后悔吗?”孙壹走过去,蹲在孙承身边,用沙哑的声音轻声道,“阿兄,你以为我不知道父亲是在利用我?可我不怕啊,我是庶子,有人利用我都是天大的福分了,要是你投降了大魏,大魏一定极其欢喜,封侯拜将不在话下,最少也能当个太守,跟晋宗一样。
可我呢?我要是现在就投降了,我最多只是咱们家的一条狗,大魏会奖赏父亲,会奖赏你,但不会奖赏到我这种人。
之前黄德和随父亲投降大魏的时候都只是个闲散太学生,我去了能做什么?
但现在,我能做一点事……这次兵谏之后,我……就是咱们家的大人物了!”
孙承张大了嘴,他一直想要说什么,却最后还是慢慢垂下头,冷哼一声道:
“行,你们都是大人物,你们都做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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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湘。
孙权的水军一路前进,终于抵达这里。
他身边统军的徐详按照之前的安排,一路去平定叛乱。
潘濬手下的一路号称蜀军残部到处劫掠,徐详则率领孙权的精锐护卫在身后不亦乐乎的平叛。
刚刚完成夏收,临湘附近的百姓都还有很多的粮食,而因为之前孙吴撤退,曹魏也没有能取得长久的统治,所以这一年的收成他们没有缴税,还以为能把今年的收成全都留在家,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个好日子。
可很快,乱兵又来了。
“我们是蜀汉大将文钦的麾下!这些粮草,我们都征收了!”这些操着荆州口音的士兵狞笑着说着——其实都多余说,说话间他们已经开始派人分散去将粮食装上车马准备送走。
临湘的百姓目瞪口呆,却也只能缩在屋中不敢动弹。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蜀汉的人怎么可能自称蜀汉,更不能直呼自己将军的大名。
之前李严的兵马是主动撤退的,还特意将粮食留给他们,这都是四五天之前的事情了,一直风平浪静,怎么又会回来劫掠?
大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倒是几个少年人心直口快,纷纷大骂道:
“你们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大汉的将军不会如此!你们都是孙吴的人!”
“连曹魏的人都不像你们这般!你们肯定是孙吴的人!潘濬手下的荆州人是不是,你们这些人最坏了!”
再坏坏不过还乡团,这是大家的共识。
潘濬在杀老乡方面从来没有一刻犹豫,听手下人说居然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倒是也不纠结。
“杀,所有看到的、听到的,都杀——记得一定要斩首,防止有人诈死。
这种事情不要怕麻烦,人头一颗颗砍下来,听到了吗?”
也只有潘濬能下达这样的命令,所以孙权非常喜欢他——谁不喜欢主动背黑锅,然后把平叛的功劳让给上司的人?
孙权笑呵呵地出动身边所有的精锐,让他们都去“平叛”,一定要把所有的粮草都搬回来,还有,杀人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留活口。
没人识破就算了,一旦有人识破,那就得全杀了,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是吗?
“承明的决断,孤记在心中了。”
此刻,孙权和潘濬并肩站着,眺望着面前的湘水,口中满是感慨。
孙权之前下诏,让丁奉来会师,说要重赏丁奉,丁奉果然很开心,立刻率军返回,不日就要跟孙权会师了。
加上长沙,荆南基本已经算是完全收复,南郡丢了虽然可惜,但这也不要紧——蜀国占据南郡是一定要北伐的,他们现在起码回到了之前关羽在的局势。
想到这,孙权又有点感慨。
“要是……哎,承明啊,要是当年没有攻打关云长,先瞒着曹孟德,趁着曹孟德出兵的时候,我等也挥军北伐,这……又会是如何啊。”
当年关羽北伐最猛的时候,曹操收到了孙权投降的书信,赶紧把张辽都调回来,准备一起进攻关羽。
之后关羽一死,曹操也很快被带走了。
孙权日后常常沉思,要是当时知道曹操快不行了,是不是应该走出一条别的路——趁着张辽不在攻破合肥,攻打寿春,之后一路向北。
理论上这条路是完全走得通的。
孙权也是后来才知道曹操在收到自己的书信之后居然开心地把能调动的所有军队都调走了。
要是孙权当时跟关羽默契一下,自己来荆州,再让吕蒙、陆逊攻打合肥、或者他就地出兵跟关羽一起攻打曹操,是不是又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象。
“人是不能有前后眼的啊。”潘濬悠悠地说着,“咱们也只能说眼前,日后的事情,谁能揣测。”
“是啊。”孙权大有知己的感觉,又轻轻拍了拍潘濬,微笑道,“咱们之前……”
他刚想说几句话来称赞潘濬,只见一个传令兵飞快地跑过来,用尖利的声音道:
“报!至尊,蜀军开始动了——蜀将文钦率军离开乐乡,怕是要冲我等来了!”
“嗯……”孙权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他们之所以敢一个猛子扎到荆南,就是因为确信蜀军已经后撤,之后估计不会再动,可没想到文钦这又来了……
要是让文钦截断他们归路,那还真是糟糕至极。
不过在潘濬面前,孙权还是要展现出一点风轻云淡,冷笑道:
“来就来吧,有什么好怕的?让徐子明率军先回去,问问文钦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要突袭盟友吗?”
说完,孙权稍稍露出疲惫之色,叹道:
“承明,你说咱们是在这这里等丁奉,还是先回去?”
“先回去。”潘濬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
这跟孙权的想法一致,他心情不错,轻轻点头微笑,随口问道:
“为何,是不是回去了,还有什么好事?”
孙权只是随口调侃,这话一出口,孙权也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潘濬缓缓摇了摇头,这一刻他满脸的郑重逐渐变成了森冷的狞笑,像给自己鼓劲一般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地。
之后,他又慢慢抬起头,轻声道:
“要是丁承渊来了,臣这兵谏,只怕是成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