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见潘濬脸色大变,甚至下意识地认为潘濬之前是不是跟丁奉有什么矛盾,所以才不想跟丁奉在这汇合。
可说话间,一大群士卒从周围飞快地涌过来。
这些人各个手持长兵,身着铠甲,一看就是准备作战迎敌的模样。
孙权大吃一惊,他身边的护卫更是早早反应过来,迅速从腰间抽出长刀,厉声喝道: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可赶来的这些士卒甚至懒得跟他们多说,冲在前面的几个士兵整齐有序地半跪举弩,箭矢哗啦哗啦破空而来。
孙权的护卫防备不及,立刻被纷纷射中,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随即大量的士兵一拥而上,将孙权围在中间。
之前孙权为了配合潘濬演戏,已经将身边最后的统军徐详等人全都派了出去,自己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其他的兵马都是潘濬手下的荆州兵。
他怔怔地看着潘濬,潘濬则舒了口气,缓缓下拜,用深沉的声音道:
“至尊,臣得罪了。”
“潘濬,你造反?”孙权依旧难以置信,不敢相信潘濬居然会背弃自己而去。
从当年偷袭关羽开始,潘濬一直用自己的残忍和决断不断回应孙权的信任。
孙权的命令在那里,他就一直进攻到哪里,因此一直深得孙权信任,甚至当成了未来辅佐孙登、制衡江东世族的强大保证。
就在刚才,孙权还刚刚对潘濬委以重任,要让潘濬当荆州牧,将这边的大事全都交给他,可没想到潘濬居然要发动兵谏对付自己!
潘濬平静地看着孙权,和气地道:
“至尊,臣从没有造反,当年臣跟随至尊时,至尊以彭仲爽劝臣,臣自然要地利砥砺谋事,为国分忧。
之前黄德和劝至尊称尊号,如当年百里奚入秦,从前黄德和要杀臣,可臣也知道黄德和智略过人,因此欢欢喜喜与至尊、孙季明将军诉说,可至尊居然听信胡伟则妄言,不肯与黄德和联盟便罢,现在居然还要再结交蜀国,与大魏为难……”
孙权额上的青筋暴突,他盯着潘濬,含恨道:
“结交蜀国?我等此番征战荆南,就是要……”
孙权本来想说他现在就在跟蜀国作战,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要结交蜀国。
可看着潘濬的表情,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潘濬原来早就勾结了黄庸,一直想要找个理由发动叛乱。
这些……这些……
看着周围严阵以待的士卒手中明晃晃的弩箭,孙权鼻子一酸,又想起了之前突袭关羽之战。
为了得到法理上的优势,他一直制造舆论说关羽无礼、是关羽率先轻慢,所以他才要动手进攻。
这种快意恩仇的说法在民间很有市场,让吴军很多人攻打关羽的时候都有同仇敌忾的念头。
那一战,如果能生擒关羽,逼迫关羽下跪道歉,孙权就能补上更大的法理凭证,之后与蜀汉相持的时候会更有信心和胆量,甚至不至于引发这么多荆州人一直跟自己对抗。
可苍老的关羽在末路之时发动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冲锋,他死在乱军之中,孙权杀得痛快,可那之后事情也无法挽回。
现在,同样的事情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孙权遭到了可耻的背叛,而这次背叛直接杀到了他面前,他甚至没能做出应有的反击就已经落入了绝境之中。
身为江东的统帅、离帝王只差一步的雄主现在居然被他的手下背叛,然后就这样容易地落入了绝境之中。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我是孙权啊!
我是江东的统帅,我在江东应该说一不二,我……
“承明什么时候投奔了大魏?”孙权冷着脸,尽量周旋。
潘濬慢悠悠地道:
“没有投奔大魏,在下一直是至尊的忠臣,只是现在,大吴需要改改——季明和伯言也说,大吴现在不能再跟大魏征战,我等要捐弃前嫌,一致消灭蜀汉,以安天下人心。
这么多年天下纷乱的根源就是蜀汉群贼,至尊是大魏的臣子,此刻也应该担当大事,绝不能再跟大魏为难了。”
孙权目光一凝,只感觉鼻子越来越酸,再也控制不住浑身不住地发抖,眼泪不断地落下来。
孙奂和陆逊,他们也背叛孤了吗?
他现在终于能体会到关羽听说糜芳、士仁叛变是怎样的心情。
潘濬在孙权身边多年,很了解如何暴击孙权。
赤壁之战前,鲁肃为了坚定孙权抵抗的念头,告诉孙权大家都能投降,混个太守、将军、刺史什么的绰绰有余,但是孙权以后能做什么?
现在曹魏已经展现出了非常狠辣的态度,摆明了就没有跟孙权和解的意思,之前甚至把陆凯扶持为吴王。
他……
他现在投降,下场一定比赤壁时候更加凄凉。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了。
宗室大将孙奂、江东世族的首领陆逊还有荆州豪族的首领居然都联手背叛他了吗?
如果是以前,孙权应该能反应过来潘濬应该是在虚张声势,可刚刚遭到巨大背叛几乎失去一切的人哪有这样清醒的神志?
潘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感觉自己被潘濬牢牢攥在手中,他不敢多想,好像觉得光是想想都会发生恐怖的声响,让现在正盯着自己的恐怖野兽潘濬改变主意。
这种生命都被人攥在手中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孙权腰间悬挂着佩剑,他感觉自己现在应该拔剑跟潘濬拼死一搏——就像关羽生命最后时刻做的那样。
老迈的关羽拼死冲锋,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重压之下,孙权也生出了同样的念头。
但他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却终究无力将剑拔出来,只能直勾勾地看着潘濬,与潘濬死死对视着。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潘濬勇敢地跟孙权对视着,这位曾经横扫江东半壁,让威震华夏的关羽都忌惮的江东霸主像一头困兽,看起来凶悍,但是潘濬知道,孙权已经没有还手的力气了。
太阳渐渐西斜,暮色中的凉风吹得孙权浑身发冷。
他这才意识到,夏天已经快过去了。
“咱们回夏口吗?”孙权终于开口,强压着恐惧颤抖着问。
潘濬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取得了阶段胜利,随即微笑道:
“当然要回夏口,之后臣还要带着至尊回武昌、回建业,向江东百姓申明近日诸事,之后大家一起奉至尊为主,护卫江东社稷。”
他知道徐详还在附近,自己手下的兵马并不算多,大多数人以兵谏的名义控制住孙权已经是极限,要是现在就说要把孙权交给曹魏,只怕这些人要殊死一搏了。
所以,他得先把孙权送回夏口,之后让孙权在夏口下诏,命令吴军都听从孙奂的指挥,之后才能好下手。
潘濬只是想跟黄庸做生意,而不是做黄庸的奴仆,他的势力依旧不足,现在最好的方法是拉拢孙壹,之后挟魏自重,当个孙吴的孟达,将荆南掌握在手中,跟曹魏、孙吴的残党一起商议后续的价格,哪怕是投降也能捞到一个更好的位置。
现在,要哄住孙权,让孙权心中稍稍有点侥幸,起码不至于太激烈的反抗。
人都是多少有点侥幸心理的。
如果只是兵谏,孙权日后不是没有理由重新翻盘,要是选择冲锋,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想到这,孙权只好露出笑容,和善地道:
“承明之前与伟则原来有些冲突,这倒是没有想到……也怪孤不查。
好,等咱们回到夏口,孤一定秉公处置!
孤与承明一直恩如骨肉,朝堂的事情太多,孤总有不察之时,以后还得承明多多规劝,如果伟则真的有行事不法、堰塞视听之状,孤一定严惩不怠!”
潘濬也立刻拜倒在地,颤抖着道:
“多谢至尊体谅!是臣冒犯,是臣冒犯。”
“哎,孤还能不知道承明吗?速速平身!速速平身!”
队伍出问题的时候总要先踢掉一个人,先踢掉谁不重要。
胡综之前在淮南之战中画策失败已经引起了很多江东人的不满,如果不是孙权袒护,胡综早就被处理了。
现在好了,潘濬在这个时候发难,暂时把胡综推到了台前,孙权也顺着他的话术,两个人起码表面上能暂时讲和……
暂时讲和。
潘濬当然不会傻到放松对孙权的控制,孙权也不会傻到以为真的跟潘濬缓和了。
两个人稍让一步,之后要等到回到夏口再做最后的决战。
潘濬稍稍松了口气,知道孙权在等待什么——他等待夏口那边孙承和胡综会主导大局来想办法救援他。
而潘濬则知道,孙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会儿孙壹应该已经处理掉了胡综,并且已经开始联络黄庸。
黄德和啊黄德和,这次我帮你拿下了孙权呢,我的承诺做到了,你的承诺呢?
“事不宜迟。”潘濬温和地道,“至尊,咱们先回夏口吧?不然只怕徐子明听闻消息,还以为臣真的犯上作乱了。”
“好,先回夏口。”孙权点点头,从容地道,“朕回去了,一定把诸事都说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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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丘。
一队船停靠在这里,看着岸边的萧索,船上的人都伸长脖子,忍不住轻轻叹息。
“这就是……巴丘啊?”
“嗯啊。”
“周瑜就是在这死的?”
“嗯啊……”
“嗯个屁啊,好好说话!”
对话的人是文钦和黄皓。
黄皓一直在哼哼,倒不是他故意装深沉忽悠文钦,实在是因为黄皓也不是很了解。
在他印象里,巴丘好像是孙吴的水军重镇,这里一直囤积重兵和粮草,地理位置相当的重要。
可现在这里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到一点人烟,岸上的村舍残破不堪,烧过的痕迹格外狰狞,让黄皓都有点心虚心道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不是。
人呢?
吴军的人呢?
“是不是向导指路有错啊。”黄皓嘟囔着。
文钦无奈地哼了一声,叹道:
“这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吴军的影子,难道他们还真的听话聚集兵马去夏口守御了?”
黄皓之前劝说文钦来的时候自信地表示,孙权这畜生肯定会趁着李严后退来进攻长沙,他们之后迎头痛击,打吴军一个措手不及,大大折损孙权的颜面,打的孙权之后再也不敢染指荆南。
可怎么……
唔,难道王处道不灵了?
不可能啊,处道先生是最灵验的,只要有事情跟他反着来肯定错不了啊……
“处道先生,这……”黄皓尴尬地转过头,朝船的另一侧的王沈笑了笑。
王沈是被黄皓强行拖着一起来的,同时一起来的还有张嶷,他们几个之前一直东征西讨的伙伴汇聚一堂,难免要有所抱怨,此刻众人抱怨的焦点也都集中在了黄皓的身上。
“非得来,我就说,你非得来……”王沈对黄皓背着自己劝说文钦出兵的事情极其不满,已经抱怨了一路,愁容满面地道,“大局不大局的我就不说了——你告诉我,你要是真想打孙权,为什么这时候来?
孙权接到李正放的报讯,肯定已经退回夏口了,现在好了,他知道咱们一边给他报信,一边跑到这里,日后要笑死咱们了。
你说说怎么解释,你你你,你看你给文将军出的馊主意,你说是不是啊文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