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汉中?
怎么又跟汉中有关系了?
傅嘏和张缉刚才还觉得事情大概在自己的算计之中,不就是伐吴吗?
哪怕是灭吴这种听上去玄幻的计划,之前也是有征召的,起码黄庸还提前告诉了陈泰,让陈泰提前跟陈群商量一下,只是陈群没有相信就是了。
可这次……
不是,怎么突然进攻汉中了?
“好大的胆子,夏侯泰初这是做什么?”张缉率先反应过来,“他,他怎么孤军冒进的?”
傅嘏嘿了一声,轻轻摇头,满脸的优越感:
“哎,敬仲好像忘了一件事,之前黄德和荆州之战的事情暂先不论,这汉中之战,倒是夏侯泰初之前上奏。
难道敬仲忘记了?”
“呃?”
张缉左思右想,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只能求助地看着王基,王基苦笑道:
“还真有,就是之前的子午谷之事。”
“啊,他们走子午谷去的汉中?”
张缉终于想起来,之前夏侯玄曾经上奏要走子午谷伐蜀,回应之前诸葛亮对南阳的进攻。
但他自己就是冯翊人,知道子午谷艰险漫长,走此处伐蜀最多只能作为偏师,不可能作为主力,夏侯玄也就是意思意思就算了。
可怎么夏侯玄居然攻入汉中,还在围攻成固?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啊……这才两个月,他们能走出子午谷已经是神迹,还能围攻成固?
哪有这么快,怎,怎么这么快?”张缉喃喃地说着。
王基冷静地道:
“事情就是这样,关中那边传来消息,说……嗯,说蜀国蜀国有个大魏派去的奸细,名叫郭脩,进军之前黄将军已经让人给郭脩传信,令郭脩务必给蜀国传出假消息,将蜀军调走。
因此我军在子午谷没有遭到蜀军的抵抗,只用了一个半月就走出子午谷,抵达成固的时候,蜀军刚刚结束夏收,毫无防备,夏侯泰初当机立断,亲自登先鼓舞士气,连续击败蜀军众将。
现在关中众将都极其惊惧,赶紧上奏大将军知晓,大将军知道陛下一定会让他拿个主意,因此想要先跟陈子商议一番——敬仲,兰石,若是陈子问起咱们来该怎么说?”
现在大魏的朝堂局势非常微妙。
天子、大将军、司徒三人维持着默契又脆弱的平衡。
大家都知道陈群是幕后诸多恶事的黑手,但大家表面都不敢说出来,而且不仅不敢说出来,有具体事情的时候还得拉着陈群仔细商议,以免程序上出现问题自己被陈群给架住。
打蜀汉的事情上次天子已经同意了,但之后随即出现了黄庸逃跑事件,把所有人都狠狠得晃了一下。
现在黄庸又在搞个大新闻,说要灭吴,他们蹲在洛阳研判大魏的国策,一旦出现了重大问题,可能会出现不可挽回的可怕后果。
“还能怎么说?”张缉冷笑道,“夏侯泰初向汉中进攻,自然要令曹子廉将军支援,若是曹子廉将军无力支援,就尽管率军回来,咱们在洛阳,难道还能管关中的军事吗?
都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傅嘏不高兴地瞥了张缉一眼。
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他先开口定调子,之后再由张缉、王基两个后进之人商议,尽管他的想法跟张缉一样,可张缉先开口,他要是再附和,岂不是显得他顺着张缉来,落在下风。
这些日子傅嘏本来就被搞得非常难受,这会儿岂能跟张缉想法一致?
他皱了皱眉头,心中的念头快速转动,冷笑道:
“这关中的事情,朝廷一直放任太久,所以现在才运转不灵。
现在荆州的事情还不知如何,可汉中却已经实打实的到了成固,要是任由曹子廉使唤,咱们的兵马只怕又要立刻退兵,这劳而无功,岂不是白白耽搁了大魏各路征伐大计?
不管各位如何说,我定要劝说陈子令曹子廉速速向前,无论如何不能让蜀军轻易从汉中脱身!”
傅嘏是北地人,在关中有大量的老乡,自然也很了解现在曹洪的态度。
曹洪现在完全是在开摆的状态,让他挪动一下比要了他老命都难。
可现在已经攻入汉中了,这不管是体面上还是战术上都极其重要,曹洪只要还是曹魏宗室、没有想要自立的想法,都不能错过这种良机,无论如何应该由陈群和曹真一起上奏,由天子下诏催促曹洪立刻去支援夏侯玄,一定要在汉中那边打出点声势来。
尽管傅嘏已经失去陈群的信任,但他依旧是跟随陈群身边最久的幕僚,王基、张缉二人闻言也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不过,他们也多少担心一件事。
大家都知道,陈群跟天子现在已经真正撕破了脸,他们暗斗不断,如果天子在汉中这一盘胜了,又将占据上风,说不定到时候有能清洗陈群的能力,那陈群手下这些人估计到时候都要跟着倒霉。
傅嘏看着二人踌躇的模样,哪里能不明白他们的心意,冷笑道:
“你们放心,陈子不是不顾大局的人。
不是还有……司马将军在那边吗?蜀汉现在肯定一团大乱,调兵支援成固,司马将军要是从傥骆道进军,一定大有斩获,就算不能一举消灭汉中的蜀军,也能大大助长我军的士气。
这些话,我想让各位不要乱说,以免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明白了吗?”
傅嘏难得用这样的语调说话,众人都是心中一凛,纷纷点头称喏,傅嘏这才舒了口气,又在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之前司马孚去关中就有积蓄兵马、积攒战功的准备。
如果这一战以朝廷的名义出击,司马家就能名正言顺地在那边积攒兵马,这怎么都能算是傅嘏为司马家做出的巨大贡献,日后司马家只要还有一点情面在,都会竭尽感谢傅嘏。
而刚才张缉也说跟陈群商议好要让关中进军策应黄庸南下进攻荆州,傅嘏能感觉到张缉和陈群定然还商议了别的什么东西,他也不点破,完全顺着他们的话术往下走就完事了。
张缉看着傅嘏的模样,又想起之前傅嘏劝说他不要中了黄庸的计,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能听出傅嘏这次纯粹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一个谋士最大的忌讳就是如此,更何况还是在这种事情上。
陈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非常依仗傅嘏出谋划策,之后因为洛阳兵变的事情临时跟傅嘏翻脸,之后虽然更换了新的班底,但也逐渐将倾轧带到了身边。
傅嘏现在为了反对而反对,怕不是日后自己才会有机会落入黄庸的计策之中。
不过这横竖跟张缉也没什么关系,他展颜一笑,和气地道:
“都听傅公的,咱们……”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容更甚,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咱们这次杀进汉中,这是大魏建国之后第一回,要赶紧庆祝!赶紧把这个好消息传遍天下!
陛下的身子近来一直不和,听闻此事定然欢喜,什么功劳不功劳的,能把天子哄开心了,才是最大的功劳。”
曹叡的身体不好,现在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只是这话大家之前都埋藏在心中,倒是张缉装作漫不经心,居然用最朴实的语调就这么说了出来。
这可当真让众人众人脸色一白,立刻环顾四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缉看着众人脸上的怂样,飞快地翻了个白眼,心中满是快意。
真是没用啊,司徒真的想要做大事,还得是我啊。
——————————————
洛阳的另一角。
此刻已经是初秋时节,枝头金黄的枯叶沉甸甸的,被风一吹,飘飘洒洒的落下来,在地上厚厚堆了一层,踩上去软噗噗的。
司马懿披着一身赤色的华贵锦袍,面无表情地垂头站立,久久不发一言。
“装什么高士,若是有话便好好说,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又在做戏给谁看?”
敢这么对司马懿说话的,也只有他的发妻张春华。
习惯了装出高深模样的司马懿呆了呆,这才悠悠抬起头来,满脸尴尬的模样。
“哎……”
“少叹气,好好说话。”张春华焦急地道,“今日本就烦躁,你又未语先叹,我这些日子忍着脾气哄毛氏那个泼妇,你却乐的自在,到底如何了,你倒是说啊!”
张春华是真的破防了。
之前他们筹划了这么久,就是想要把关中的水完全搅浑,然后让司马孚带着司马师、司马昭慢慢聚集关中境内提前过去的温县人,最后想办法弄死老迈的曹洪,渐渐控制局面。
曹洪早就该死了,司马懿随便弄点什么手段让他抓紧走走程序,之后以司马孚的手段软硬兼施,不难拿下诸葛诞。
黄庸之前与温县三人组合谋在关中谋事,大量的温县人去了那里,司马懿尽管现在已经落了下风,但是家族的根基尚在,之后这些温县人就是司马懿再造权势的关键。
在他们之前的谋划中,不断做出为国的姿态,催促夏侯玄伐蜀是重要的一环——之前司马懿判断夏侯玄走子午谷伐蜀肯定是做戏,多半走一半就要放弃,黄庸和夏侯玄会一直在子午谷拖延,之后再宣布曹魏讨伐蜀汉成功,为天子争夺回一些体面就行了,而司马家就是要将黄庸的命令双倍执行,逼着关中众人都跟着黄庸一起伐蜀,先把黄庸架住,强迫他进攻蜀汉再说。
可他们谋划这一盘的时候黄庸甚至还没有去荆州,谁能想到他们的人还没有到关中,黄庸居然用了金蝉脱壳之法自己跑到了荆州,用夏侯玄当障眼法用,倒是把所有人都给拖住了。
张春华的意见是错有错招,让儿子先走傥骆道进军,在黄庸还在荆州纠缠的时候争取一个勤于国事的名声,这样说出去也好听。
司马懿之前犹豫不决,生怕黄庸这一手还有什么后招。
可今天传来消息,夏侯玄居然攻入了汉中,抢下了勤于王事的名号,一扫之前魏军被蜀相压着打的窘迫,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天子肯定大为欢喜,一定大大夸赞夏侯玄是股肱能臣,只要夏侯玄能从容班师返回,这巨大的功劳肯定跑不了。
倒是司马懿一家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要是谋划了这么久,天天育婴就换来天子的一句鼓励,那张春华可受不了。
因此她今天实在不能忍,索性找司马懿问个明白,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招数。
如果没有,她也懒得再哄毛皇后开心了,还不如在家哄哄自己重要。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又伸出手,让一片树叶飘飘落下,摔在他的掌心。
张春华刚想责备司马懿装腔作势,司马懿猛地攥紧手掌,那片树叶咔嚓一下被捏的稀碎,张春华赶紧闭上嘴。
“关中那边,天子肯定想要进军,陈长文应该怕天子做大,肯定又要阻挠。”
“所以呢?”张春华收起烦躁,轻声嘟囔着,“这不是又回来了?”
大魏经典模式——天子进军、陈群阻挠、黄庸立功、司马喝汤。
这一套兜兜转转,也不是不行,但司马家之前的种种辛苦好像都白做了。
尤其是张春华耐心地育婴毛皇后又收获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收获吧…
“有收获啊,毛皇后终究是咱们的老乡,咱们平时多走动一些倒是也好,而且她怀着的是大魏的太子啊。”
“还不一定呢。”张春华冷笑道,“真不一定,而且就算是太子,对咱们能有什么助益。”
司马懿张开手掌,任由手心中被捏碎的树叶片片落下,他微微张嘴,看着张春华的脸色,明显有些失望。
“你这老物,从前下手狠辣果断,为何这会儿还不知道太子能做什么?
我让你贴近皇后,难道是想让这蠢物一直在皇帝面前吹枕边风吗?等他生了,这皇帝就没有用处了,难道日后你还不知道怎么做?
至于这皇后能不能生出男儿……呵,皇后说能,不就能?这点手段你都没有,你为何蠢成这般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