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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华被司马懿突如其来的一顿狂怼怼得目瞪口呆。
她跟司马懿是少年夫妻，自幼相识，彼此体贴过，也厌烦过，张春华自问非常了解司马懿，可此刻看着司马懿在秋风中肃立，片片枯叶摔在他身上的模样，张春华好像第一次感觉眼前人居然陌生成这副模样。
“仲达，你，你在说什么？”张春华颤抖地道。
“说什么？”司马懿垂下眼睑，好像一下又苍老了几岁，寒声道，“你那好孩儿想出来的计策，原来也不曾与你说吗？他直到临行之前才说起，倒是好忍耐。”
张春华皱起眉头，略带惊慌地道：
“他不是一直结好曹琬，等待日后天子身子不和，以曹琬继大统？”
“嘿，若是如此，你觉得我会答应他吗？”司马懿用略带嘲讽的声音道，“我等是曹叡的辅政大臣，有拥立之功，曹叡也不见得对我们言听计从，要是再拥立曹琬，肯定也要多用手段制衡，之前我等在毛皇后身上的布置不是也全然没了用场。”
“你……你……你们……”
张春华这下完全傻了。
之前司马懿父子二人一直是跟她说现在先把毛皇后哄好，现在天子的身子一直不好，等待之后他们拥立曹琬登基等等等等……
曹叡的身体不好已经不是秘密了，之前司马懿试图拥立曹植，但是没想到曹植早早就没了，现在拥立曹昂的嗣子曹琬好像也说得过去，跟陈群那边商量好像也能商量得通，张春华一直都觉得还可以接受。
只是她也一直觉得这一套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毛皇后实在是太愚蠢了，最多只能起到传递消息的作用，张春华甚至认为等她生完了就毫无作用，万一生的是个女儿之前的辛苦就白费。
而且他们废了这么一大串的力气把曹琬弄出来了，也只是重新回到了之前党争的岁月，闲的没事给毛皇后构建班底的手段也没什么用，甚至司马家还得再被陈群压制，还得管陈群叫陈子……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张春华之前耐心育婴的时候也考虑过种种问题，但都觉得丈夫一定已经详细思考过了，或者司马懿年事已高，已经放弃了博一把取得更大成就的念头，只是想要再弄个天子来夺回自己辅政大臣的身份算逑。
可此刻，张春华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啊。”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今天毛皇后还给我抱怨，说之前皇帝的事情瞒着她，她好生委屈，我当时听了，只觉得这妇人无病呻吟，当真蠢不可及，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感同身受。
仲达，你和师儿瞒着别人就是了，为何连我都要瞒着？”
“为何连你都要瞒着？”司马懿笑呵呵地看着这位陪伴自己走过数十载光阴的结发妻子，眼中满是厌恶。
所谓老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司马懿跟自己的好哥们曹丕一样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而且一旦有了新欢之后对旧爱极其鄙视厌恶。
张春华已经不是当年皓齿朱唇的少女，又偏偏在家中后院说一不二，能跟司马懿平起平坐的对抗，连儿子都在他这一边，司马懿当然不喜欢她，下意识地对她有所保留。
只是当着张春华的面，他不好如此说，只是眯起眼睛，沉声道：
“要做这种事，若是败了，咱们也好回旋。
之前我一直犹豫不定，也就是今日听闻夏侯玄已经攻入汉中，这才下定决心。”
张春华当然知道司马懿在放屁。
司马师都离开多久了，之前肯定是详细地说好，司马懿才同意儿子激进的规划。
她由衷地感慨大儿子确实是极其心狠手辣，连带着让自己多年的枕边人也更加激进，走上了这条道路。
张春华毕竟不是毛皇后，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只是平淡地问了司马懿一个问题——就像在问司马懿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一样。
“你准备弑君？”
“嗯。”司马懿小心地嗯了一声，声音懦弱的有点可爱。
毕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尽管在心中已经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可真的承认这一点，司马懿还是非常小心，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仆人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被结发夫人逼问到这一步，司马懿肯定不能直接说出来。
张春华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听到弑君而惊恐惨叫，只是小声道：
“有把握吗？”
“有。”司马懿飞快地道，“天子的身子不好，这件事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咱们只要把这件事赶紧说出去，让更多人知晓此事就成了，等皇后生下太子，天子突然病重不治，乐极生悲，也是很正常的。
郭太后……会帮咱们说话的。”
司马懿对陈群使用郭太后的方法颇有微词，不过对陈群杀掉郭表这一块，司马懿还是非常赞同支持。
郭表一死，郭太后失去了保护自己的人，随时可能被曹叡杀死，完全依赖跟自己相识许久的外臣来自救。
她当皇后的时候认识的人肯定靠不住，也只能靠着司马懿、陈群这些在东宫时期认识的旧臣帮自己想办法。
张春华得到在宫中走动、跟毛皇后交流的权力之后，也慢慢结好郭太后，郭太后毫不掩饰地诉说了自己的不幸和恐惧，希望司马懿能看在曹丕的份上拉她一把。
至于皇帝……
皇帝又不是她的亲生骨肉，换谁来当不一样，换个跟她没有仇的，起码表面上能过得去。
有她支持，司马懿也能安心逐步推动自己的手段。
他之前已经打听过，曹叡有个重大的问题——他对身边的内侍非常不好，甚至不能说不好，已经到了动辄辱骂，不断苛责的程度。
这些内侍在曹叡的眼中都是一群可有可无，可以随时辱骂、发泄心中愤怒的东西。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人像曹叡一样直接做出来，这些内侍痛苦难耐，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也争先恐后地将曹叡身边的消息不断透露出来。
“上次兵变之后，曹叡的身体就开始慢慢变差，而且是越来越差。
只要咱们之前做好了准备，他哪日突然死了，众人也不会感觉到惊奇。”
司马懿平缓地说着，又小心地看着周围，“就算真的有什么不测，大家也只会先怀疑陈群，我司马懿的弟弟和儿子在关中尊奉诏令拼命与蜀国作战，我自己也养病许久交出手中的权柄，哪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
之后嘛，咱们奉毛皇后生下的太子登基为帝，毛皇后、郭太后一齐听政，毛皇后身边重用的人都是咱们的人，郭太后也知道他弟弟是被谁杀的，以后就算与陈长文再次辅政，总也得请我出山主持大事。”
“至于毛皇后怀中的皇子嘛……我已经让师儿仔细挑选可用之人，到时候选一个年岁相仿的男子备选，万一毛皇后生的不是儿子，照样来调用便是。”
张春华闻言，也顿时明白过来，点头道：
“所以你之前准备放出话，要结好曹琬，就是让毛皇后知道，万一他的儿子没有了，咱们会立刻把曹琬给推上去。
这样她生的万一不是儿子，就会赶紧求咱们想办法，到时候给他找个儿子来，她也会赶紧认了？”
“不错。”司马懿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又轻声道，“不止如此……曹琬与孙资有旧，咱们要奉曹琬，孙资刘放二人一定不会阻挠，甚至会大力支持，毛皇后知道这一节，一定也会赶紧疏远二人，苦求咱们想办法支持他的儿子，不管是不是他生的，也得全倒向咱，不可能再用孙刘二人。
此二人掌握机要无数，日后……不能再留下了。”
张春华本来就不是个笨人，只是先入为主，之前很多事情被老观念压制，而现在跟司马懿聊完，居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她非但不生气，反而长长地舒了口气，满脸微笑。
这才是自家的夫君……
用其他手段，很难斗得过陈群，就算勉强战胜陈群，那也是两败俱伤。
司马懿居然能想到这种办法，张春华非常欣慰。
但她随即又想到这跟司马懿之前的决策好像大不相同，尤其是司马懿擅长大略，不善精细谋划，这种要联络曹琬、散播谣言、秘密安排人谋害天子的事情不像是司马懿的布置。
尤其是收买内侍准备干掉秘密干掉曹叡的事情，要大胆想，还要用心做，缺一点都不行，司马懿未必就能想到这些卑贱的内侍。
她想了想，沉声道：
“这是……子元的计策？”
“不错。”司马懿倒是也不隐瞒，他抬头看着树叶片片落下，叹息道，“浮华案之后，子元就变了一个人，比你我年少时更深沉狠辣，能断大事——你是不是还觉得，刚才这番谋划中，还少了一点？”
张春华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刚才在想，你现在装病在家，咱们在城中缺少一个能以防万一的人，之前陈长文信任高文惠，却遭到高文惠背叛，哪怕你现在与蒋济相善，真到了关键时刻，蒋济这样贪婪的性子，也未必好用。”
张春华一直瞧不起蒋济的贪婪，认为蒋济这种能把官吏都明码标价卖的人根本靠不住，这种人最多只能为援，不能作为依仗。
陈群的教训在眼前，什么人都不如自己家的人好用……
“所以啊……”司马懿用感慨的声音道，“子元拼了命，也一定要在前面装出忠勇果敢的模样，他在关中回来了，我让蒋子通、孙彦龙、曹子丹一起为我举荐子元做武卫将军，这成了吗？”
之前曹爽被杨阜重伤，就算好了也不能再统帅武卫营。
这样重大的位置一直是所有人争夺的焦点，之前曹真有意让夏侯玄担任武卫将军，但是被皇后作梗，加上皇帝也让他去关中，自然就耽搁了。
现在由高柔暂时统帅武卫营，这也不像话，违背洛阳众将互相制衡的初衷。
理论上武卫营需要由一个宗室统帅，可宗室之中能用的人要不然就是威望不足，要不然就是单纯的混子。
以前在武卫营刷刷资历就算了，可现在陈群的威胁巨大，万一以后再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武卫将军总不能像之前一样被杨阜单杀。
这个位置，司马师已经看上了。
他在关中忠勇，之后主动放弃自己的功劳回洛阳，有皇后的吹风，有司马懿的脸面，有朝臣的支持，天子应该愿意丢给他一个武卫将军的位置，来奖励司马师的忠勇。
“武卫将军的位置还是有点作用的，陈长文这么多年没有想过将洛阳的一个将军换成他自家的人，总以为外人就能靠得住，这种……”
“这种倒是跟曹子桓一样。”张春华平静地说着，稍待几分揶揄看着司马懿，“曹子桓当年觉得，外人就能靠得住，陈长文和天子都一样……平时自然是好，他们现在都还想着斗而不破，可现在是要命的时候了，还是如此……黄德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
“不是。”司马懿飞快地打断了张春华，“黄德和之能，远胜陈长文良多，吴季重根本不曾与其媾和，却被此人拉拢过来，这般手段，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与其相争。
他之前一口一个陈子叫着，只有这次不曾说，看来……他已经准备抛弃陈长文，咱们得帮他一把，你再去一趟宫中，跟毛皇后先说说前面的准备，但千万别说得太多，就说天子的身体不好，咱们为了自己，也得先支持黄德和灭吴之战。”
张春华伸出手，在自己大腿外侧狠狠掐了一下。
黄庸夺走了夏侯徽的事情，让张春华怒不可遏，这些年一直在苦苦忍耐。
现在不仅要忍耐，还要跟他同谋吗……
“咱们是做逆天而行的事情，”司马懿意味深长地看了夫人一眼，“别想这些了，赶紧出去传递消息，要让宫中、宫外都知道，天子的身子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