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能心平气和地聊着干掉皇帝的事情。
而在樊城,黄庸也在聊着差不多的问题。
此刻樊城舟师云集,微寒的秋水上集结了魏军几乎所有的水军家当,士卒看着摇曳的碧波,想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心中都难免有点紧张。
现在,吴质、陈泰等人已经渡江回到了樊城,与黄庸在樊城碰头。
黄庸亲自出城迎接,在码头率领戴陵、薛悌一起下拜,口称“下官”,给足了吴质面子,吴质也不敢拿大,赶紧上前搀扶起黄庸,随即向黄庸行礼,正色道:
“德和是少府,是大魏九卿之一,此战之后更能位极人臣,吴某不过州中守备,应该向德和行礼才是。”
黄庸满脸惊喜和胆怯,用力搀扶着吴质的手臂,笑嘻嘻地道:
“吴都督是先帝留下的重臣,之前咱们一起在天子面前发誓,要消灭孙吴,荡平江东不臣,以报效先帝恩情。
当日说好,吴都督为正,我为副,此刻岂能乱了尊卑?”
吴质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不禁暗暗佩服黄庸的脸皮厚度。
他见过很多无耻的人,但很少有人能跟黄庸相提并论。
这个人是如何做到这样风轻云淡地说着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又格外真诚体贴,搞得吴质都以为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断档,失忆忘记了什么。
还好黄庸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而是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稍稍落后半步,跟戴陵、薛悌并肩,请吴质进城。
陈泰稍稍落后,欣赏着黄庸这些日子的准备。
他离开之后,黄庸已经迅速集结了两万水军,密密麻麻的大小战船将汉水北岸排得密不透风一眼望不到头。
从上庸到江夏,此刻到处都是魏军的水师,上次有这样的场面还是当年曹丕集结水师第一次南下伐吴的时候。
当年陈泰还年轻,并没有见到这种场面,只是当时曹丕准备了半天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让吴军腾出手来完成了反击,之后魏军的所有进攻都功败垂成。
现在不同了。
来的路上,陈泰已经收到了消息。
孙权离开了夏口,奔赴长沙,而且好像没有立刻返回的意思。
陈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吴军占据江陵的时候,孙权离开夏口去长沙没啥毛病。
可现在江陵已经落在了魏军手中许久,吴军在没有夺回江陵的情况下居然跑到了长沙,这是让人极其困惑的事情,而吴军的夏口守军居然主动透露了这个消息,希望借助魏军的手拦截孙权,让孙权不能回到夏口。
陈泰突然觉得,这次黄庸提出的灭吴计划可能还不是吹牛,还真是有相当的可行性,还真是……可以做到。
建功立业,这是年轻人最大的梦想。
陈泰知道要是以陈群的思路,就算最后勉为其难参与了这一战,也绝不会跟黄庸同谋,作为黄庸坚强的助力。
但人,尤其是读过圣贤书长大的人,在老了油了不知耻了之前,还是都有强大的抱负,想要恢复天下,建设出一番让人羡慕的功业,他下意识地觉得父亲陈群的行为很卑鄙猥琐,为了家族,在别的事情上他能配合,但在灭吴这种大事上,他还是决定叛逆一回,先听听黄庸的判断。
樊城县令的府衙内摆放了一张粗糙的石桌,石桌没什么装饰,就是石匠简单雕刻出来的一块巨大石板平铺,上面用不少米堆积成山和城池。
“这是当年马伏波聚米为山之法啊,看来黄将军是要给咱们讲讲用兵的韬略了。”吴质凝视着米堆,笑容满脸。
黄庸啊了一声。
他还真不知道这个典故,只是觉得要做个沙盘来方便戴陵讲述战法,于是苦笑道:
“我是真不懂军事,这灭吴之战我就不耍宝了,得让戴将军来讲讲战法,大家鼓掌欢迎。”
说着,黄庸率先开始拍手,他手下众将已经非常习惯这个场面,于是一起鼓掌,吴质、陈泰、张郃也跟着一起鼓掌,让戴陵老脸通红,赶紧走过来,拿着贾充事先准备好的木杆,在桌上敲了敲,沉声道:
“也不瞒着诸位将军了,之前贾公闾施展手段,吸引了夏口吴军之中不少重要人物准备一起反了孙权,如今孙权已经离开夏口,他手下人有心将他抓了送回来,当然咱们也不能全指望这些吴人成功,还是得进攻夏口,逼迫他们就范。
咱们的船看上去是不少,但是跟吴军比还差了些,这几年吴军经营夏口,当真是铜墙铁壁,此番我等用兵,绝不能强攻城池,只是先占据几个紧要处,之后用船将蜀锦送过去,探探他们的口风,若是他们愿意开城投降便罢,若是不肯,咱们就在城池四周焚烧粮草。
但是,劳烦各位将军回去给儿郎们下令的时候,都说是孙权背信弃义,不肯将公主嫁来,公闾之前去当作使节讨要,又被孙权轻慢,更抢劫我等船上的绢布。
如此为人,我等不能饶恕,誓要讨伐孙权求个公道,谁敢阻拦我等,便是孙权同谋,就算诛灭不得,也严禁任何人与其往来贸易。”
“另外,咱们得说好这次进攻不是为了破坏吴国的安全稳定,只是为了消灭孙权——消灭孙权是黄某提出的最后要求,其他的事情我们都能谈,都能慢慢商量,一起在九品中正制的框架下为了和谐稳定不断努力。”
吴质和张郃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感觉黄庸这手段确实是相当的到位。
打仗之前先给敌人泼脏水,这一套流程是当年孙权打关羽的时候玩过的,如此再玩一遍正合适。
舆论手段终究是给人找一个下台阶的方法,孙吴众人本来就被蜀锦贸易拴得难受,现在曹魏又大量宣传这个,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
尤其是荆州的这些豪族,他们本来就跟江东豪族不是一条心,一边是九品中正制带来的巨大红利,一边是孙权的打压,是人就知道该选哪个。
之前文聘推广九品中正制的时候,不少破落的小地主已经尝到了甜头,现在该是那些大豪族表现的机会。
一旦抓到了孙权,对他们家族的助益不言而喻。
黄庸点了点头,又冲贾充扬了扬下巴,微笑道:
“之前公闾左右周旋,功劳巨大,这次灭吴之战,公闾替我协调三军向前,咱们也听听公闾的意见,大家鼓掌欢迎!”
一边说,黄庸一边鼓掌,贾充见众人的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顿时紧张地抓紧衣服,笑得很僵硬。
尽管这些人都是熟人,尽管他已经代表黄庸登上了很多的重要场合,但这次不一样。
之前贾充跟随黄庸身边,不图外放为官,就是知道黄庸不会苛待自己身边人,而他付出了这么多,黄庸终于把他推到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黄庸将与薛悌留在后方协调后勤,贾充将代替黄庸担任前线的总指挥,众将的进退,是强攻还是缓和都由贾充决断,他的话将代表黄庸的意志。
这不只是荣幸不荣幸的问题,更是实际的权力、实际的地位,这一战之后贾充的人生将迎来重大的飞跃,势必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艰难地道:
“我再补充一点——咱们到了夏口之后,一定要诉说当年孙权屠夏口之事,将此事反复说、日日说,务必要让咱们的军士人人知晓,但要强调这些事都是当年孙权听从吕蒙鼠辈算计弄出来的恶性,具体怎么说,我之后会给诸位将军发放图册,这件事格外重要,将来的报道上千万别出现了偏差。”
就在赤壁之战的那年年初,孙权进攻夏口黄祖的时候可是结结实实的屠城。
当时孙权知道自己的势力不足,无法图谋荆州,之后很快就撤退回去。
后来有心图谋荆州了,吕蒙进攻江陵的时候为了争取荆州豪族的人心,约束全军秋毫无犯,当时法度极其严苛,军中出现一点点的问题都要杀人,很快就争取到了当地豪族的支持,让江陵并没有人呼应关羽,甚至还让关羽手下的士兵因为思念家乡纷纷返回。
黄庸这次要做的不只是在军事上摧毁吴军,而是要想办法尽力和平演变,让当地的豪族更有理由发动百姓,在当地彻底摆脱吴军,因此他们重新搬出了当年吴军在夏口屠城之事,让众人顿时眼前一亮。
“妙啊!”陈泰击节叫好,忍不住长叹道,“黄将军用兵之法果然了得啊,真让陈某佩服。”
“哎。”黄庸摆了摆手,谦逊地道,“黄某根本就不会用兵,这些都是儿郎和同事们群策群力想出来的战法,要是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诸君海涵,这具体如何进军,终究还是要靠吴都督、张将军详细商议,黄某帮不上忙,也只能在后面傻看着咯!”
这沙盘搬过来,真正军事上的指导也不多,只有戴陵说了说大概屯兵的位置,剩下的时间大家都在讲政治。
不过大家也渐渐看出来,原来孙权内部已经虚弱成了这样。
丢失江陵之后,孙权军不是简单的地盘缩小,而是本来就缺少法理、内部全靠暴力维持的局面被打断、打乱。
当年鲁肃看出来孙权军很难通过本来就不多的军队防守一条长江上的各个渡口,于是力主将江陵交给刘备,如果不是夷陵之战的时候曹丕启动太慢、朱然的守御又刀枪不入,这个劣势之后很快就要暴露出来,因此孙权拼了命都想要拿下襄阳,断绝荆州豪族首鼠两端的念头,也给自己的荆州地盘争取一个安全的保护。
但现在无力取得襄阳,更无力收回江陵,黄庸可以肆无忌惮地联络荆州豪族,对孙权军施加政治影响,让孙权拉拢他们不是,不拉拢他们更不是。
通过前期的九品中正制和蜀锦贸易制约,吴军内部混乱加剧,曹植的到来又让江东豪族有了个法理上比孙权更好用的人。
那还等什么……
是时候给他们最后一击了。
“吴都督,下令吧。”黄庸微笑道,“后方有我,咱们只顾向前就行。”
吴质怔怔地看着众人,见众人都满脸期待,终于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那吴某也不推让,诸位儿郎,随我一起向前,这次誓要消灭孙权,不胜决不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