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水军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战法灵活进退如风,能充分发挥大小船只的优势。
魏军普遍水性不太好,驾驶小船的水平很差,导致他们在江上周旋的时候非常上头,因此经常被吴军击败。
可攻城守城就不一样了。
这年代的攻城技术虽然很差,但好歹能把魏军人数的优势发挥出来。
从战斗技术上,用什么战法没什么好考虑的,先转进,以坚城吸引敌人,在城外打游击的方法永远是最经典的战术,可考虑政治战嘛……
有江陵之前的教训,胡综说什么都不敢离开,只能一头钻进去稳定人心,生怕自己一跑其他人都跟着献城投降了。
胡综能感觉到这是黄庸的计策——之前黄庸搞来搞去,几乎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就等着孙权上当,孙权刚刚去了一趟长沙,他们就立刻进攻过来,这城中肯定有不少人与黄庸密谋作乱。
只是这种事情宜粗不宜细,只要襄阳和江陵一天还掌握在魏军的手中,吴军势必都要继续做生意,只要继续做生意,势必就会有这样的人参与其中,这不是两句空口的大义就能交代的,胡综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起码这次知道黄庸当真是不怀好意,以后谁在说黄庸存了什么好心,我就有话说了。”胡综苦中作乐,也只能这样劝自己。
当然了,他还是留下人去给武昌那边报信,告诉那边夏口遭到了围攻,让孙奂率军出击在附近游弋解围。
夏口城中有水道和码头,胡综的船队在魏军包围之前已经走水路有序入城,船队靠岸停好,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之色,艰难地从船上下来,想到之后魏军应该要拿出相当经典的围城封锁之法,用饥饿困顿折磨吴军。
好在上次之后,城中的粮食已经相当充足,这会儿他们……
“嗯?”
胡综正盘算着怎么节约一下粮食长久作战,却见城中的码头上,不少吴军的士兵正匆忙地肩挑背扛,将一袋袋的米粮小心地运到船上,热火朝天的景象让胡综下意识地感觉有点目眩。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胡综惊讶地问,“谁让你们把粮往船上放了?”
“这……”几个搬运米袋的士兵左顾右盼,尴尬地道,“将军看错了,这些都是干草、硫磺等引火物,咱们是准备火攻,所以……所以才往船上搬。”
这拙劣的借口让胡综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缓步走过去,推开拦在身前的士兵,他身后的解烦军武士也看出不对,列成两排将试图围上来辩解的吴军士兵一一推开。
胡综蹲在厚重的米袋前,伸手在麻袋上轻轻抠了抠,从缝隙中捡起一粒粟米,面色阴沉地走回来,把米粒在刚才辩解的那个士兵面前晃了晃,寒声道:
“这是硫磺?”
“将军……”
“硫磺在哪?”他冷笑着问道。
“硫磺……硫磺……”
“卸下来。”
胡综面色如铁。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仔细分说,现在得从长计议。
只要卸下来,看不见就看不见了。
胡综下令,随即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吴军士兵,可那些吴军士兵却都垂着头一声不吭,居然没有一个人听从胡综的命令去搬那些米袋。
胡综心中生出一阵难言的荒谬和烦躁。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刚才敷衍自己的那个士兵胸口重重点了点,冷笑道:
“说话。”
“小的,小的不敢……”
“不敢什么?”
“军令如山,小的收到的军令是把米搬上船,不敢,不敢卸下来……”
“你不知道我是谁?”胡综寒声道。
“知道,知道,所,所以不敢。”那个士兵目光闪躲,一声不敢吭。
胡综沉默了。
他身后解烦军的士兵已经拔刀出鞘,恶狠狠地道:
“你们这些庸狗,难道不知道这些米送出去了,之后魏军围城,你们要饿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拿这些米做什么,那些蜀锦又不能吃喝,你们居然拿白花花的粮食去换?
之前江陵围城,多少士卒因为饥饿而死,现在魏军的重围又来了,你们居然要拿米粮去跟他们交易,可笑,当真可笑!”
大敌当前,往要出城的船上装粮食还能为了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该死的蜀锦……
这特么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蜀锦!蜀锦!
这蜀锦到底有什么好的,不仅不能吃,反倒能吃人,偏偏这些人都在拼命想要争夺它!
“解烦军!”
胡综一声令下,众将齐刷刷向前,各个钢刀出鞘,寒光凛凛。
“听我将令,把所有的粮食都给我卸下来!
大敌当前,贼人马上就要攻城了,这城中的粮食没有我的命令,一丝一毫都不能流出去!
要是出去了一点,我等都是大吴的罪人!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本将为难,就是叛逆,格杀勿论!”
粮食是作战的生命,是守卫夏口的保障,之前朱然就是因为存粮不足才导致了巨大的失败,这次孙权吸收了之前的教训,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胡综绝不能允许这些鼠辈用辛苦积攒的粮食在自己面前做什么交易。
谈什么大局都不行。
此刻他能非常清楚地体会到之前朱然的痛苦和无奈。
跟这些虫豸在一起,大吴日后前途在何处?
解烦军一拥而上,纷纷上船,在秋风中艰难地将一个个麻袋扯着拖下来,重重丢在岸边,胡综亲自拔刀盯着岸边众人,众人畏惧他的名声,谁也不敢靠近。
可才搬了片刻,只见一个人影阔步走过来,厉声大喝道:
“谁让你们在此闹事?想要造反不成吗?”
看着来人,胡综毫不意外——还能有谁,来的果然是孙壹。
孙壹一身灰布戎装,腰挎一把短刀,背着一张大弓,身边的亲卫也都虎视眈眈,手都按在刀柄上,只要一声令下,顷刻就是猛烈的厮杀。
见他到来,众人终于有了主心骨,纷纷凑过来激动地道:
“将军你终于来了!胡将军让我等把……”
孙壹摆了摆手,冷笑道:
“行了,让我去说。”
他虽然阻止手下人上前,可手下众将仍旧怒容满面的盯着胡综,明显让胡综感觉到了杀意。
孙壹缓步走过去,在胡综面前站定,看着胡综那张清瘦儒雅的脸,叹道:
“胡将军……嗯,伟则,咱们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咱们仗要打,生意也要做,这么长时间不都是一直这样?
这次的粮食的事情——我来解释吧,你也知道,咱们之前托黄将军买一些蜀锦,这次魏军虽然来进攻,但是依约带来了大量的蜀锦和布,他们没有失约,咱们也不能失约。
咱们手下的将士都是要吃饭的,咱们统军的人也得为大家仔细想想,打仗就打仗,做生意就做生意,夏口固若金汤,咱们团结一致,击退强敌,何必先自己伤了和气。”
孙权军一直有在军中摆摊的习惯,甚至有不少人经营有方,搞得非常富贵,最著名的就是潘璋那支兵马。
之前夏口作为沟通南北的重要节点,大家都在此处做生意,被压制了太久,好不容易魏军带着大量的布过来了,吴军上下都激动坏了,纷纷愿意拿出自己积蓄许久的粮食来跟魏军交换。
孙壹见胡综不说话,继续说道:
“这些粮食不是咱们的军粮,都是荆州众人自己的积蓄,咱们夏口现在府库充盈的很,跟他们稍稍交易一番,也无伤大雅嘛。
这些儿郎之前没有与伟则请示,是他们不懂事,我之后一定严肃批评他们,给我一个面子,这次货都到了,咱们先做生意,之后再开战。
总不能……”
“你们之前,是不是盼着我赶紧走了,去武昌,你们好肆无忌惮的买卖?”胡综打断了孙壹的讨好,悠然说着,看着孙壹尴尬的脸色,冷笑道,“汝兄奉宗呢?”
孙壹的脸色也逐渐尴尬严肃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稍稍后退了一步。
“是吾兄让我来的,咱们这买卖,今天伟则非拦着不行了?”
之前胡综如果能率军去武昌,那今天的事情孙壹也就当没有发生了。
可偏偏胡综的责任感很强,没有按照吴军一贯的战法去武昌暂避,而是直接率军回来,这就正好跟孙壹撞上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孙壹也是这样。
他是靠什么架空兄长孙承的?
还不是靠着承诺他上来之后一定跟黄庸搞好关系,带着大家享受蜀锦。
现在魏军突然杀过来了,孙壹也很惊慌,但他很快就告诉大家不是这样——
“我已经问过了。”孙壹平静地说着,“之前德和确实是想要跟咱们好好做生意,只是至尊心不诚,明明答应了德和,却不肯把公主送来,还故意把事情给抖出去了,德和当然生气,所以才跟吴质联合,来兴师问罪。
不过这次来统军的,是我之前的好友贾公闾,我们已经谈过了,公闾说,这次黄德和与吴季重手下总共也不过两三万兵马,还得分出兵马防备蜀汉夹击,这进攻夏口,也就是意思意思。
只要咱们生意继续做,他们最多十天就走,也算是给大魏天子一个交代,好让黄德和能回去交差。
伟则,你想想看,这粮他们也不是白要,是拿蜀锦跟咱们换啊,而且咱们达成默契,也不用手下的军士厮杀血战,打仗是要死人的,你就忍心看着咱们这么多儿郎在夏口枉死?”
见胡综想要辩驳,孙壹又一挥手打断,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这次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派人到处说当年至尊进攻黄祖的时候屠城的事情,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翻出来了,这些荆楚人自然也要借题发挥。
他们都说咱们当年对不起他们,现在官长让他们做,富贵难道一丝一毫也不肯给他们?
伟则你也是聪明人,肯定知道咱们守卫夏口还是得靠他们,现在潘公没有返回,咱们得好好笼络一下这些荆人,不然等至尊回来了,一看到处都不成模样,只怕承明要在至尊面前说我等的不是。
伟则,你说是不是啊?”
孙壹这次是拿出了自己平生所有的口才,想要尽力将胡综说服。
可他越是说,胡综脸上的表情越是难看,到最后更是铁青一片,忍不住冷笑道:
“这么久了,我怀疑了很多人,可之前我们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们。
孙壹,你也是至尊的家眷,怎么连你也说出这种话来?
你不知道贼人如此,是挖你们家的根基,为了一点点的富贵,为了这些不能吃喝的蜀锦,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当年至尊和诸位将士吃了多少辛苦,才终于坐稳江东,你……”
胡综说着,把手背在身后给手下士卒使眼色。
手下士卒大步向孙壹围了过来,可孙壹刚才就在后退,见胡综给身后的卫士发讯息,他更是迅速后退拉开距离,嘴上仍是不肯相饶,冷笑道:
“我说话?我说什么了?
我们这些人说话,都是为了自己人,都是为了手下的将士,我自问能让手下儿郎吃饱喝足、安然无恙,可你们这些人能做什么?
就是你们一直在至尊身边搬弄是非,大吴才成了这副模样,我买卖些蜀锦你就喊打喊杀,那我问你,糜芳是怎么死的?
是谁让给至尊出主意,让他去迎接徐庶?胡伟则,你才是造反,以为我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