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当年纵横江东,靠的单纯是能打。
江东所有不服孙策的人都被孙策物理上消灭,主打一个斩草除根不留隐患,但就是这么能打了,孙策因为得不到豪族的支持,还是被迫要开始研究一下“缓步西归”这种战术,放出话说浪几年就要回到大汉温暖的怀抱。
孙权上来之后则采取了坚决拉拢江东豪族的战法,给他们大量的好处,给他们光明的未来,告诉他们跟着孙权可能暂时是吃点苦,但之后他们可以不断欺负别人,从别人头上攫取一些好处。
这样的逻辑叙事停下来的时候,孙权的丧钟其实已经悄悄响起,只是大多数人并没有察觉到就是了。
蜀锦的矛盾就是其中的导火索。
荆州豪族不能缺少蜀锦——他们甚至可以拿粮食换,就像那句话,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甚至可以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
黄庸大军的舆论战已经开展了许久。
他对舆论战的认知是一定要有共同的利益和压倒性的武力,有这两样,别人一定会好好听你说话。
孙权军的攻坚能力太差,在江陵丢失之后,大家损失都很大,更没指望能再次夺回江陵,因此所有人都在叹气,都在抱怨。
江东人只是损失了食邑,而荆州人可是结结实实损失了蜀锦这个恐怖的现金奶牛——之前他们可是靠着当中间商,将蜀锦贩卖到曹魏赚取差价,
这么大的损失,他们之前一直想要靠着贸易弥补一点,结果大家都在说跟黄庸做生意是与虎谋皮。
谋不谋皮我们不知道吗?
我们能不知道黄庸这小子一肚子没有一滴好水吗?
但是他们谋,你孙仲谋就不谋吗?
这些荆州人跟着孙仲谋明摆着前途已经有限了,现在连蜀锦的生意都不让他们做,他们能服气吗?
在这种时候拿着粮食去讨好蜀汉是有点不妥,但也只是孙权他们看起来不妥。
之前黄庸试行九品中正制,已经有不少荆州的寒门子弟在黄庸的积极提携之下开始出来做官,更吃到了王学的红利,成为了第一代的王学宗师,开始组建自己的学生。
这让错过了第一波的荆州人懊悔的猛拍大腿,人一般在这种状态的时候都得展示出更大的狂热,才能尽快地弥补之前的遗憾。
这次魏军按照出征前的计划,吴质、张郃、贾充等人手下的将士都到处宣传当年孙权进攻黄祖时在夏口屠城的往事,顺便拉踩一下,说起荆州人在曹魏备受礼遇,桓阶就不说了,如果多活几年妥妥的辅政大臣,韩暨已经当了三年多太常,文聘更是多年老军阀,连年轻一辈的邓飏也已经进入尚书台掌握大权,手中的权柄日益提升。
这还是之前荆州大部分地方掌握在孙权手上的安排,起码在这一块能看出曹魏对荆州人没有什么歧视,给安排的也都是核心位置。
能被利用那说明有利用的价值,现在魏军打过来了,荆州的豪族非但不畏惧,反倒要积极靠拢展现自己的才能。
这些粮食都是我们自家的积累,我们要换蜀锦,就是换蜀锦。
谁让你胡综回来的?
你不会装没看见吗?
大家都说没看见就你眼神好是不是?
孙壹是现在他们的代言人,所以关键时刻,孙壹还是勇敢地挺身而出,迎上了胡综的目光,他手下的士卒也不断涌过来,护卫在孙壹身边,孙壹这才冷笑道:
“怎么,想要动手吗?
胡伟则将军啊,我哪里说的不妥吗?还是按照咱们大吴的规矩,就算我说得对,也不能到处乱说出来?”
胡综见孙壹一脸得意的模样,也懒得跟他周旋。
他毕竟是曾经率军执行偷袭任务的狠人,见孙壹还在嘚瑟,索性大吼一声道:
“鼠辈,我今日定要擒你去见至尊!”
他猛地朝孙壹扑过去,可孙壹脸上傲慢,却一直小心提防,见胡综冲他扑过来,孙壹根本没有一点抵抗的意思,倒是赶紧朝后跑了几步,扯着嗓子大喊道:
“快来人啊!胡综要造反!胡综要造反!他带着自己身边的军士要杀了咱们迎接魏军,我就说他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快来人啊!”
而随着他的呼唤,周围本来还在观望的吴军众人纷纷站直身子,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好啊,胡伟则居然造反了!至尊对你不薄,把解烦军都交给你统帅,你居然造反,你想要干什么?”
“孙将军说你造反,那你肯定造反,大家并肩子上,快将此人擒了去见至尊!”
胡综心一凉,知道自己中了算计。
怪不得孙承没有出现……
孙壹为了算计自己,估计已经计划了很久。
只是他手下的人到底还是吴军士兵,让他们进攻胡综,就算有巨大的利益推动他们还是不能立刻下定决心。
孙壹索性趁着魏军到来的时候直接把事情全都挑明,还顺势推了他们一把——找到借口了,打胡综的借口!
大家一起上,大家趁着这个机会以谋反为名把胡综拿下,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甚至……
胡综甚至后知后觉地感应到,这么着急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把粮食装船送出去可能都是孙壹之前设计的诡计。
他终究是在孙权身边许久,看淡了平素的大人物,对孙奂的庶子没什么提防,不曾想直接着了道。
“不用管我!”胡综当机立断,“先杀叛逆,擒了这厮,咱们抢条船出去!”
“喏!”
解烦军不愧是孙权的忠诚卫士,哪怕是遭逢如此场面,众人还是立刻回过神来,随即拔刀出鞘,潮水一般朝孙壹扑过去。
孙壹临时组织起来的吴军哪是解烦军这些百战勇士的对手,胡综积威尤在,他一人拼命,先登一刀斩杀一个扑过来的吴军士兵,一脚踢在一边,随即又是一个斜身杀入人群,手上的环首刀上下翻飞,每一刀落下都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血溅当场。
吴军众将都不是他的对手,都被杀得节节败退抱头鼠窜,被轻易冲开一条道路。
孙壹大吃一惊,他本来以为胡综是个孙权身边掌握机要的文士,如是仪一般虽然才华横溢,却终究没有什么胆略。
可生死关头,胡综居然如此勇猛,居然如猛虎下山一般无人可当,孙壹一时慌了神。
胡综也知道吴军最大的弱点便是畏惧这种擅长拼命的狠人,一旦遇上这种猛人,吴军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直接崩溃。
但可惜,他久疏战阵,平素没有操练武艺,刚才连续格杀几人,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感觉手腕有点发软。
他拼命调整呼吸,不敢在此刻露怯,索性擎刀拄地,厉声喝道:
“孙壹,立刻投降,我饶你不死!
尔等都是被黄庸小儿蛊惑,我心中哪里不知,速速丢下刀剑,我对天发誓绝不杀害汝等!
若是不肯,解烦军刀下绝不饶人性命!”
孙壹的心怦怦直跳,又在心中连连大骂。
他之前跟潘濬合谋一起夺下胡综的兵权,一开始他们是想着一起进攻,劫持孙权,逼迫胡综就范。
可孙权却非得带着潘濬去长沙,却留下解烦军镇守后路,他当时也觉得没什么,孙权和徐详都被潘濬调走,胡综一人在还是挺好对付,可没想到他居然连胡综都对付不了……
此刻解烦军厮杀更加勇猛,孙壹呼唤来的帮手出场的时候各个耀武扬威,可片刻之后就被砍得翻倒在地连声哀嚎。
他们平时都看不起孙权的禁卫,都说这些人实在没用,不然也不会让张辽割草一样一路杀到面前去。
可现在想想,孙权的禁卫没有也得看跟谁比。
跟他们比,这些人真的如同虎狼一般所向无敌!
“孙壹!还不投降,更待何时!”胡综又大声喝问。
投降是不能投降,但孙壹也没有拔刀上去跟胡综拼命的勇气,只能连连后退几步,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寻找逃跑的机会。
胡综心中大定,心道这一局总算是控制在自己手中,夏口终究还是能掌握下来,这也不错。
可他刚松了口气,又见远处居然有大队的兵马列阵,迈着整齐地脚步簌簌地狂奔过来。
这些军士不是跟着孙壹到来的轻装武士,而是一群身披皮甲,手持铁戟的雄兵,正是吴军驻守夏口的主力兵马。
而领军之人,正是孙壹的嫡兄孙承!
“奉宗!你来了!”胡综大喜过望,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孙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没想到自己闹了一番,兄长居然立刻就夺回了兵权,转瞬又到了自己身边。
孙承冲胡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孙壹,冷笑道:
“你再做什么?”
孙壹本来还生出想办法逃出去的念头,可此刻兄长杀来,夏口的守卫都听兄长指挥,他吓得头皮发麻,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赶紧低头,瑟缩成一团,又当啷一声跪倒在地。
“阿兄,我……我这……我……没有啊,我是……我是鬼迷心窍,我不该……”
胡综也松了口气,随即上前,赶紧说道:
“奉宗,咱们赶紧守备城防,迎接至尊归来!”
他招呼孙承,可孙承面露尴尬,也不敢看他,只是重重朝孙壹踢了一脚。
“没用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准备许久,定然有手段。
这么多人都拿不下胡伟则,你是做什么吃的!”
胡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孙承已经一挥手,众将一齐朝胡综身边的卫士涌过去,解烦军的士卒刚才杀得兴起,可遇上了手握长戟的吴军守军,全都无力抵抗,只能赶紧后退,孙承一个照面就把胡综团团包围。
只是此刻他脸上并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只是冲胡综苦笑道:
“伟则,委屈你了,我也是无可奈何,你不要怪我。
过几日,我自然就放你走,莫要再反抗,以免损伤性命……”
“你……奉宗,你怎么也……”
“没办法……”孙承苦笑道,“家父从武昌送来书信,说至尊听了你的话,已经将他软禁,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扣住,兵谏至尊放走家父,也,也只好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