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变这种事,不是你说没有参与就是没有参与的。
这些日子孙权去长沙,父亲孙奂在武昌那边已经送回书信,要求夏口守军一起响应发动兵谏,改变现在的危局。
也就是说,孙奂这次是把全家人的性命都拴在了裤腰带上,不允许只是孙壹一个人独走冒险。
孙承尽管非常不支持这件事,但毕竟是拿着家族的前程和性命做事,他必须吸取大伯的教训。
这次他们家绝对不能输!
随着夏口守军纷纷赶来,胡综已经被三面围困,逃脱不得。
他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希望,那就是调动解烦军跟敌人进行拼死大战。
只要解烦军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就会跟字面上一样少很多的烦恼和纷扰,说不定还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胡综张了张嘴,却最终只能垂下头,将手上的刀恨恨地扔在了一边,满脸唏嘘怨毒地道:
“胡某无能,之前淮南之战我力主出战的时候就该死了,这两年至尊帮我背上了太多的过失,我……哎,就这样吧。”
胡综知道,要是自己率领解烦军大战,就算不能将这两兄弟全歼,起码也能杀出重围,登船跑路。
可这两兄弟不是一般人,他们是孙吴的宗室,他说穿了也不过是孙吴的臣子,就算跑回去了又能如何?
若是孙权回不去了,胡综坐实了叛逆,全家都会有性命之忧。
他现在降了,起码还能减少一下孙吴的内斗,他不想当让孙吴陷入内斗的罪魁祸首。
见胡综丢刀投降,孙承、孙壹都齐刷刷松了口气,孙承大步上去,一把将胡综搂在怀中,震声道:
“兄弟们,咱们都只是自己人,我等都不过是为了做点生意,要是为了一点小事厮杀,坏了体面让蜀贼笑话。
来人,还不赶紧给胡将军送些酒食!”
解烦军见胡综投降,也再无抵抗之力,纷纷垂头丧气地纷纷投降,孙承表面客气,却老实不客气地指挥手下士卒将他们的军械全部没收,让他们返回营中暂住。
弄完了这一切,他才慢慢扭过头,冲孙壹勾了勾手指。
“过来。”
孙壹万般不情愿,可他也没办法。
给他机会了,他不中用,没能抓住机会拿下胡综,实在是丢了大人,不敢在大哥面前顶嘴,而孙承也冷笑一声,叹道:
“父亲就知道你靠不住,因此让人来知会我一声,让我助你,若不是我来了,看你今天如何收拾。
赶紧让你手下的人把去把粮食装船,出去跟魏军好好谈谈,就说生意要做,但是要让他们暂时退兵,咱们和和气气的做买卖,他们要粮食,咱们要蜀锦,还有……至尊要回来了,这个咱们能跟他们好好谈谈,你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孙壹满脸不忿,却也只能说自己听懂了。
孙承的意思是,跟魏军的生意要做,但是不能太卑微,要谈好条件。
现在他们手上还有一个最大的筹码,那就是孙权。
解烦军已经全灭,之后潘濬应该也能得手,到时候孙权孤掌难鸣。
用孙权跟曹魏做交易,这是奇货可居,他不应该这么卑微,应该掌握一切的主导权,以上位者的态度跟黄庸、跟魏军的其他将领谈谈。
我们吴军不是铁板一块,难道魏军就是铁板一块了?
黄庸、吴质、陈泰、张郃、文聘这些人哪个愿意错过擒获孙权这样重大的时刻,孙承可以利用这个好好做做文章,在自己的回合占据上风。
起码,价格还是要谈的。
孙壹愤愤不平地甩了兄长一眼,垂着头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他身边众人纷纷围上来,满脸担忧地问道:
“将军,咱们……咱们继续做生意吗?”
孙壹看着已经被押走的胡综,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满脸不甘心地道:
“当然继续,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这生意事关咱们所有人生死,当然不能不做。
别愣着了,咱们赶紧把东西都搬走,好,好去见贾都督。”
孙壹说不心虚是假的。
之前一直跟魏军沟通的是他,主导交易的是他,力主发动兵变的也是他。
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他弄的,偏偏就是最后一哆嗦的时候他没能成功,反倒让事情的主导权都到了兄长孙承手中。
听孙承的意思,之前父亲就知道孙壹难以成事,所以才特意嘱咐了身边人再来联系孙承,让孙承主导大事。
从结果推导,知子莫如父,孙奂的这个选择确实是相当正确,如果全都交给孙壹这次的事情肯定没戏,胡综能回头控制局面,夏口这一摊他们将败地非常惨,可能在武昌的孙奂和他们家族这一支都要被牵连。
但孙壹甚至没有一点庆幸。
他单纯感觉非常沮丧,一时心灰意冷,踉跄着跟着其他军士一起去搬运麻包,将一袋袋的粮食重新放回船上。
孙壹很想找点借口,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怎么才能把责任推诿出去。
自己就是无能,就是坏了一桌已经准备许久的大菜,这还有啥好说的。
他把麻包放下,蹲在船上轻轻喘息着,周围除了自己的亲卫之外,其他人都下意识地避了避,不敢跟他搭话,显然他们都意识到孙壹以后可能要失去权势了。
没办法,谁让之前孙壹兴高采烈地想要以父之名将兄长扣下,没想到父亲终究还是疼爱大哥,之后稍稍留了一手,倒是让大家看了笑话。
此番孙承权势大增,能控制夏口的一应军事,他肯定会追究弟弟之前对自己的无礼。
杀了他不可能,但肯定不会让他继续领军,没有兵权就没了一切,谁也不会因为几匹蜀锦就把一切都托付给孙壹。
孙壹无可奈何,也只能垂头丧气地道:
“都躲这么远作甚?赶紧掌船,咱们先去一趟江夏,把事情跟文将军好生说说,求文将军行行好,别来进攻夏口了。”
——————————————————
孙壹出发后,打出自己的旗号,表示没有恶意,单纯是来交易蜀锦,而文聘的船之前气势汹汹要进攻夏口,见了老熟人的船也都开始慢慢收拢,又开始渐渐向江北凑。
孙承把弟弟赶走也就是为了稍稍松口气,同时让忠于自己的亲卫渐渐收拢解烦军,并且召集本地豪族来开会,告诉他们会跟曹魏进行贸易,也会帮助他们一起恢复蜀锦的贸易,让大家稍安勿躁,自己已经派弟弟过江去谈判等等。
一直安抚好众人,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孙承没有感觉到疲惫,反倒有点大权在握的紧张刺激。
看着渐渐西沉的残阳,他缓缓伸了个懒腰,默默自言自语道:
“还得是靠我啊,这么多的事情,千头万绪终究还得是靠我……”
可就在此刻,手下人匆匆来报,沉声道:
“将军,至尊回来了。”
“谁?”
“至尊!”报讯的士兵声音微微发颤,在孙承耳边道,“是咱们的旗号,出去迎接的士兵也见到了至尊本人,咱们……咱们开城迎接吧!”
孙承把眉头猛地锁紧,今天第一次失去控制,艰难地道:
“他回来了?潘濬呢?有没有看到潘濬?”
“没,没说……”士兵低声道,“咱们的人留了个心眼,特意在周遭眺望,没有见到潘濬出来应答……将军,你说,潘承明是不是败了?”
孙承额上的汗珠瞬间挂了满脸,刚才的满脸得意顷刻烟消云散。
之前他已经听孙壹讲述了这次布置的来龙去脉。
孙奂和潘濬在武昌商议好了兵变之法,他们不敢杀孙权,索性先让深得孙权信任的潘濬动手将孙权扣住,之后由孙奂的儿子出手将胡综给拿下,之后大家一致表示都是胡综唆使孙权背叛大魏,之后孙权恭敬地继续向大魏称臣,跟大魏一起讨伐蜀汉,贸易这一块则重新恢复。
等事情定下来了,孙权就抱病不起,将大事交给孙登,让孙奂、陆逊辅政。
孙承心中则觉得完全没必要这么麻烦——魏军这些人废了这么大力气谋划,肯定得拿到一点战利品回去跟大魏天子交差。
与其辛苦进攻夏口,还不如直接意外将孙权绑回去,其他的步骤就像之前计划的一样,江东顺势称臣,大家日后继续以和为贵不就好了。
可不管怎么寻思,潘濬居然没有回来,也没有提前让人来传递消息,这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息。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潘濬失手了,而且不只是那种小小的失手,是都不能回来报信的那种失手。
那之后该怎么办?
这下孙承迷茫了。
直接叫人把孙权堵在城外不让他进城?
那孙承肯定是不敢的,孙权一看夏口不让他进城,肯定知道夏口这边出大事了,之后立刻转进到武昌,孙奂得立刻暴露被杀,夏口也未必敢跟着孙承一起闹事。
可孙权积威犹在,进城之后他肯定要立刻召见留守的胡综,到时候孙承岂不是立刻露馅了?
这下孙承慌了神,甚至后悔怎么让弟弟这就走了——早知道潘濬跟孙壹一样没用,就应该把孙壹拿下交出来,这样……唔,这样好像也不行。
“将军,快拿个主意吧!”那个士兵哭丧着脸说,“至尊要是回来了,咱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慌,慌个屁啊。”孙承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咱,咱们,咱们……”
他先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把胡综杀了,跟孙权说胡综叛乱已经被自己拿下,估计孙权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可想想孙权又不是傻子,知道胡综死了肯定勃然大怒,再随便找几个解烦军的士兵问问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时候肯定要弄死孙承……
“不行。”
权衡利弊,孙承当即决定铤而走险。
反正他之前的想法就是把孙权交给魏军,只是潘濬败了,他不能舒舒服服地将孙权交上去,需要冒一点风险。
不过也好,现在天色渐暗,孙权带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孙承去迎接,合情合理。
“全军跟我去迎接至尊回城,咱们做好准备,至尊身边怕是有坏人挟持至尊,听我号令,将这些人一一翦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