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人生第一次这样下定决心。
他决定了,不离开汉中。
相反,他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自己收容了孙权,而且是以大汉天子的身份收容了这个曾经归顺曹魏的大魏吴王孙权,并不因为曾经夷陵之战的仇恨直接取了孙权的性命。
他能做的不多,但起码不能因为一点仇恨破坏大局,这是当一个帝王的本分。
诸葛亮满脸欣慰的看着刘禅。
他现在越来越感觉到,阿斗已经长大了,等大汉光复之后,他足以当天下的帝王了。
刘禅的眼泪没有流下。
他淡定地搀扶起孙权和诸葛亮,像个铁血的帝王一样帮孙权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平静地跟他聊起了公事。
江东还有多少义士?
曹魏在荆州有多少兵力?
荆南和交州的吴军还有多少人,能不能支援大汉北伐。
这些孙权之前已经给费祎说了一遍,此刻刘禅询问,他忙不迭地小心复述起来,刘禅静静地听完(主要是让孙权说给诸葛亮听),这才点了点头,又叹道:
“孙夫人如何了?”
不用问是哪个孙夫人,孙权也自然明白。
他的妹妹嫁给刘备之后自己逃走,这是对刘备的巨大羞辱,因此刘备称帝之后并没有给他什么名份。
蜀汉重臣之前与孙权的交际不断,大家也都小心地回避这个话题,也只有刘禅当面,才能稍稍问起这个临时母亲。
孙夫人与刘备成婚那年刘禅三岁,勉强记事,而两年后,他记忆中最震撼的是孙夫人想要带他去江东,而赵云、张飞二人率军在江上拦截,从此他们再也不曾见面。
刘禅已经记不清孙夫人的长相,却记得当时分别时自己依依不舍,还天真地期盼着这一别不过是母亲离开几日,又过了几年才知道,这个把他从襁褓中带大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年他一直压抑着心中复杂的想念,此刻见了孙权,终于舍得问出来。
孙权古铜色的脸上好像一下苍老了不少,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刘禅在阴阳怪气,故意拿这件事羞辱自己。
可抬头看着刘禅泪光充盈的眼眶中满满的期待,孙权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这些人心黑,可刘禅不是,他刚刚褪去青涩,终究还是想念那个在他刚记事的时候一直忍耐着脾气照顾他的母亲。
许久之后才轻声叹道:
“舍妹,黄初三年,呃,章武二年便已经逝去了。
之后葬在了武昌,他日大汉一统,要是陛下有暇,可以去看看,舍妹……舍妹一定很欢喜。”
刘禅怔了怔,一股剧烈的悲怆涌上心头,撞得他有些呼吸困难,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之前诸葛瑾父子来拜见他的时候,他曾经旁敲侧击的问了问,诸葛瑾当时面露难色,顾左右言他打了个哈哈装作没有听懂,他当时就知道孙夫人已经去世了。
只是没想到去世的这么早。
章武二年。
也就是说,是夷陵之战汉军兵败的那一年。
他点了点头,强忍着没有流泪,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随即冲诸葛亮道:
“丞相,之后用兵谋划之事还要丞相操劳。
朕……朕把国事,全都交给丞相,绝不能让黄……庸继续为虐了。”
诸葛亮一言不发,这次他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又让人先带孙权去休息。
孙权来之前已经想过了自己会在蜀汉遭受很多的羞辱和怠慢。
可他没想到蜀汉上下平静中带着隐忍,却没有跟他爆了,这让孙权松了一口气,又感觉心中蛮不是滋味。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想,如果当年他跟蜀汉通力合作,一齐向前会是什么模样,可能他们早晚还要争斗决战,但应该会比现在好很多。
孙权和刘禅先后离开,诸葛亮一直目送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冲落在自己身后的费祎轻轻颔首道:
“文伟,攻破夏口,逐走孙权,是德和之前计划好的,还是在他意料之外?”
诸葛亮之前本以为黄庸接下来会大军向汉中进发,所以他这一年都没什么活动,一直在汉中守株待兔,等待跟魏军周旋一下再做决定。
可没想到黄庸居然做这种事,他直接用了强大的手段,直接攻破了夏口,逐走了孙权,完全打破了天下三国的格局。
之后呢?
说实在,诸葛亮也有点迷糊。
当年刘晔给曹丕的那套计划要是成了,孙吴早就灭亡,而强弩之末的大汉之后跟挟大胜之威而来的曹魏交战估计也非常艰难。
现在同样的局面也快要出现了。
孙权已经跑了,江东最后的力量已经岌岌可危,只要魏军同时从两个方向开始进攻江东,江东几乎旦夕就要被攻破。
之后,魏军将黄庸调回朝中担任大将军或者别的什么统帅束之高阁,其他的兵马全力以赴开始向大汉袭来,又该怎么应付?
大汉现在的兵力实在是太分散了,如果再让魏军发动进攻,大汉可能要顷刻丢掉凉州或者荆州大量的土地,这对大汉的士气将是毁灭打击。
毕竟,隆中对的关键除了两头出兵之外,还有一个先决条件是江东还在。
费祎也面色凝重,只能长叹道:
“之前卑下出使的时候与德和谈过此事。
卑下以为……德和应该是提前就有算计。
之前他故意派人出使李正方,泄露要进攻夏口,再以蜀锦之计困住荆州豪族,让他们帮忙诱骗孙权过来准备擒获。
只是没想到潘承明失败,不然他此刻已经将孙权解到洛阳了。
哎,卑下临走的时候,黄德和说准备以孙权女婿的身份干涉江东诸事,请我军千万不要兴兵荆州,一定要把大军屯在汉中,以准备来日之战。”
“孙权的……女婿?”诸葛亮人傻了,“他,他之前不是娶了夏侯尚的女儿吗?怎么又……”
费祎苦笑道:
“德和为人与他人大不相同,我在路上已经仔细问过,孙权说他本来是想对外声称嫁女儿给黄德和,以离间黄德和与曹魏伪帝,没想到黄德和全然不畏惧,反倒趁机威逼催促孙权尽快将女儿送来,甚至还鼓舞孙权称帝。
孙权亲眷都认为只要能将女儿送给黄德和,黄德和就会与孙权亲密论处,一再催促孙权,甚至因为孙权不肯将女儿送去与孙权离心离德,最后居然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现在黄德和已经攻破了夏口,不过形势倒是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此番大胜之后,魏军朝中好像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了。”
“因为德和的功劳太大?”
“这倒不是,是因为德和这次……德和这次没有带上陈群。”
诸葛亮是个优秀的政治家,他很快就明白费祎想要表达什么,不禁把双手背在身后,忍不住仰天长叹。
“是,我就该想到,就是如此。”
陈群经过黄庸之前的几次加强,势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程度,但之前的兵变失败又让他百尺竿头大退一步。
而他的兵变虽然大失败,可曹叡的威信也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再也不能随便利用皇权的手段轻易处理陈群这样的重臣。
现在双方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谁接下来能取胜,谁就会主宰大魏之后的命运。
“德和说,孙权虽败,仍然不是魏军可以从濡须进攻一举得胜的。
孙权的太子孙登深得人心,与江东世族相善,此战之后又要全力依仗陆伯言等人,而魏军之前为了守御淮南,合肥已经变成了军镇,巢湖水军荡然无存,缺少大船。
若是强攻江东,一定会损兵折将,唯一的方法就是……”
诸葛亮已经明白了,轻轻颔首道:
“就是讨好德和这个江东女婿,让德和出兵向东,荆州的水军多,船也多,只要没有其他的战事,那就有本事参与这一战。
所以德和才让我军千万不要把兵马集中在荆州,逼着曹魏的人下定决心,定要灭吴是不是?”
“不错,正是如此。”费祎轻叹道,“德和说丞相一定一听就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所以一定要我亲自回来把这话原原本本说给丞相。
之前夏侯玄攻入汉中,我军誓言报复,集结兵马准备也是理所应当,只要在关中这边进攻,魏军一定会催促德和尽快灭吴,至于反复拉拢德和之事更是不用多言。”
黄庸这一搞,魏军的胜负手就变成了他。
之后谁能跟黄庸结交,谁就能掌握未来的绝对主动,甚至黄庸可以从容地以孙权女婿的身份继续搞事情——哦,孙权是没有把女儿嫁过去,但黄庸非得说把女儿嫁过来了,只要黄庸一口咬定,江东这边乱成一团也没法证伪,。
黄庸就是曹魏的胜负手,更是一捧强大的毒药。
曹魏将毒药服下之后将拥有强大的力量,让他们足以吞并江东。
但代价也很明显,之后他们将彻底陷入难言的危局之中,越是壮大,越是要迎来被彻底消灭的恐怖时刻。
虽然不知道黄庸在洛阳的布置是什么,但从这几步上,诸葛亮就已经判断此战很有希望。
“好,好啊……想不到魏军筹谋许久,居然是被自己人生吞活剥。”这位大汉丞相浑身汗涔涔的,轻轻摇了摇头,“德和用兵果然厉害,他之前一直说自己不懂兵法,可这个就是最厉害的兵法了。
文伟,你现在回来了,汉中的谋划都要交给你,你和伯约要谨慎用兵,设计攻打关中之法。”
“喏!”费祎行礼,又随即想到了一件事,“丞相,我之前听说那个郭脩是曹魏安置在我军中的内奸,德和也说,郝昭亲口告诉他此人的身份,所以他才故意让商人向郭脩传信。
咱们之前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为何还不处置此人?”
“孝先吗?”
“嗯?”
费祎听着诸葛亮的口气,有点惊讶,此刻诸葛亮居然仍然温柔地呼唤郭脩的字,难道……
“他不是曹魏的奸细,我相信他。”诸葛亮平静地说着,脸上有些狡黠,“没有开玩笑,这个我很笃定。”
“啊?”费祎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道,“不对啊,德和明明说了,有个曹魏的奸细就在咱们身边,之前久久为我等谋划,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德和也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