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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汉中的寒风已经冷的厉害。
今年的冷风来的格外快，还好汉军提前准备好了大量的冬衣，这一天侍中刘晔、大将军夏侯楙、丞相汉中留府参军郭脩冒着冷风出来，指挥牛车将一车车的衣服送到，夏侯楙还乐呵呵地取下来，亲自给来领冬衣的士兵披上。
这场面有点怪异，大多数的汉军士兵看着这坨奇怪的组合都大气不敢喘，唯有一个神采奕奕地年轻人接过冬衣之后在手上掂了掂，爽朗地笑道：
“大将军体恤士卒，真是大汉之福啊！”
夏侯楙看着这个年轻人也是咧嘴一笑，客气地道：
“大汉有伯约这样的统军，也是大汉之福啊。”
这个年轻人正是姜维。
同样作为曹魏的降将，姜维很快就被大汉当成了自己人。
这位被诸葛亮着力培养，在之前的战斗中屡立奇功甚至斩杀徐晃的年轻统帅已经迅速飞升到了侍中、中监军的位置。
这是曾经关兴的职位，位置在前后左右护军之上（与中护军平齐），这个位置代表他兼修文武，可以参与朝堂的政事参谋，也能参与军中的风纪纠察，可拥有了这样巨大的权力，姜维依然保持着极其简朴的作风，甚至称得上贫穷。
他将赏赐全部分给身边的士卒，自己每天都在军中跟士卒同吃同住，甚至发冬衣也不肯提前去领，这让夏侯楙看得感慨万千，完全不在乎此人与自己的种种旧恩怨，每次见了都非常客气地给姜维主动打招呼。
夏侯楙在大汉混得也相当不错。
他到了大汉之后，刘禅立刻称呼其为舅，并先将其晋升为左将军，前不久夏侯玄入侵，汉军将夏侯玄击退之后，刘禅顺势将夏侯楙提升为大将军。
这是蜀汉建国之后的第一位真正的大将军，而且并不是摆设，而是真切掌握了由黄崇、糜照、傅佥等人组成的中军精锐，参赞蜀汉的一切军政决策，有临敌的指挥大权。
当然了，夏侯楙也知道这是因为这些人的忠诚度实在是太高了，自己指挥他们没问题，但要是哪天自己觉得时机成熟命令他们造反劫持刘禅，他们肯定二话不说先把夏侯楙打死。
所以夏侯楙这些日子也特别讲究，一直勤勤恳恳地调度汉军在关中的后勤，还拿出了老爹的家传手艺，在入冬之前亲自帮大家用茅草修房顶、亲自赶着车来发放冬衣，这让不少从曹魏投降来的士兵都满脸不信，觉得是不是蜀中这边有什么厉害的巫师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把夏侯楙的魂给拿了，不然怎么会是这番模样。
“嘿嘿，子扬，这么多的冬衣调度也有你的功劳，刚才忘记说你的好话了，你莫要怪我啊。”夏侯楙捡起一件冬衣，看见身边的刘晔衣衫单薄，顺手披在刘晔的身上。
刘晔正在跟郭脩低声说话，冷不丁一件衣服披上来，刘晔啊地一声大叫，猛地伸手狠狠扼住夏侯楙的手腕，并且用力一拽，疼地夏侯楙杀猪一样大叫出来。
“啊啊啊，你你你，你做什么？”
刘晔被他这一声惨叫震得回过神来，看夏侯楙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撒手，恭敬地冲夏侯楙下拜行礼道：
“对不住，对不住，是卑下无礼，伤了大将军，还请大将军责罚。”
夏侯楙满脸的莫名其妙，不过这会儿也没法跟刘晔计较，讪笑道：
“这倒是无妨，只是……子扬啊，咳，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呢？”
夏侯楙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了一眼郭脩，用眼神一个劲给刘晔示意最好离郭脩远一点。
之前商人传来消息，说黄庸在关中到处散播消息，请郭脩帮忙调走汉军，帮助魏军进军。
这种事说起来太荒唐了，魏军在关中还能指挥到汉军头上，这不是纯纯的扯淡，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不可能相信。
可没想到之后魏军居然还真的来了，而且跨过子午谷，径自攻入了汉中腹地，尽管汉军及时退回了成固城中防御，可城外之前辛苦构建的不少营垒、粮仓还是遭到了魏军的焚烧，模样称得上相当狼狈了。
之后杨仪、邓芝奉命纠察，一致认为郭脩有重大嫌疑，是他临时调动汉军原本在子午谷附近防御的士兵退走，之后汉军发现夏侯玄没有多少人，试图集结起来进攻的时候也是郭脩严令不许出击，并以丞相府参军的身份命令在没有主力到来之前绝不能擅自出兵作战，以至于
当时杨仪已经准备以长史的身份直接将郭脩革职拿下处置，可杨仪万万没想到，诸葛亮居然不同意。
诸葛亮认为郭脩在兵法上是正确的。
汉军的兵马本来就不多，这次来的夏侯玄是孤军冒进，但要是下一次呢？
下次魏军修好了褒斜道的栈道，从褒斜道、傥骆道、子午谷一起进军，成固的守军在主力没有到达之前贸然出兵迎战反倒是巨大的灾难。
甚至诸葛亮还非常想得开，他笑着说魏军这次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冒险过来只是烧了一些粮仓和营垒，只是让大汉有点难堪，实际损失并不大，这反倒是郭脩应对有方。
汉军当然不敢质疑诸葛亮，但大家都觉得诸葛亮十有八九是被郭脩这厮给蒙蔽了，天知道后面还要再搞什么事情，因此大家都下意识地离郭脩远点。
现在还跟郭脩亲近的，好像也只剩下刘晔一个人了。
“刚才孝先与我聊了聊御敌之事。”刘晔缓了缓，平静地道，“孝先说，之前魏军走子午谷进军，轻易就杀到了成固，只是因为少有策应这才被迫返回，要是魏军之后反应过来了，尽起各路大军三路来犯，倒是不好应付。
我思量片刻，以为与其等待魏军各路来犯，不如先调动兵马佯攻子午谷，以求……”
刘晔眉飞色舞，洋洋洒洒开始给夏侯楙讲解起了兵法，夏侯楙脸上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一边假装听着，一边将目光落在郭脩的身上。
郭脩依旧是一脸淡漠和郁郁寡欢的模样。
他见夏侯楙的目光投过来，稍稍欠了欠身，随即大步离开，从牛车上将几件冬衣拿下来，顺手分发给身边人。
刘晔也告退，缓步来到郭脩身边，一边跟郭脩分发衣物，一边小心翼翼地道：
“郭将军，苦了你了。”
郭脩臭着脸，依旧耐心地费劲将一层层的冬衣搬下来，见刘晔一直在自己身边晃悠，眉头紧皱起来道：
“蜀军已经怀疑我了，你莫要在我面前摇摆，以免你也被人盯上。”
刘晔叹了口气，沉声道：
“我就算离郭将军远远的，蜀国君臣又岂能不防着我？
不过现在也是无妨，黄德和已经攻破夏口，之后大魏灭吴在即，蜀军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诸葛孔明现在已经准备秣马厉兵向东，咱们现在得赶紧谋划，而不是……随意让关中的兵马来到汉中。
这是冒险，不是大将之法。”
郭脩的手停了停，他慢慢将目光投向刘晔，冷笑道：
“你在命令我啊？”
“我……”
“你少给我说这些。”这位凉州出身的豪族参军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浊气，冷笑道，“我本来就不是大将，你倒是有本事当大将，你法度这么好，兵法这么妙，那是怎么逃到这里来的？”
之前刘晔刚投降来到蜀国的时候就发现郭脩不对劲。
此人并不像其他投降的大魏将帅一样随遇而安，身为参军，他总跟去往关中的商旅走的很近，刘晔抓住机会扣下几个商人，从他们身上搜到了郭脩的亲笔信，这才知道了一件事。
郭脩居然跟郝昭认识，并且秘密通过郝昭联络，试图吸引魏军进攻汉中，只是郝昭人微言轻，年纪又大了，迟迟不能成行，郭脩非常愤慨，在书信中满是抱怨。
刘晔拿着找到的书信，当面与郭脩对质，郭脩无奈，只能承认自己是天子爱妃郭氏的同族，一直心向大魏，对蜀汉没什么归属，一心想要让郝昭打进来。
而很快，魏军真的来了。
只是这次魏军居然通过商人传递消息，暴露了郭脩是奸细，尽管之后魏军攻入汉中，可雷声大雨点小，听说统军是夏侯玄的时候，郭脩几乎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苦闷地厉害。
现在汉军上下几乎都开始怀疑起了郭脩的身份，这让郭脩更加暴躁，他不停地给关中的旧相识写信，希望他们能做出最后一搏，趁着汉中汉军的防备松懈发动最后一击。
刘晔无语，也只能多次劝说，让郭脩千万别着急。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大魏的时候，天子让我与杨义山一起埋伏了一位义士，现在已经在蜀军中深深扎根。
他手段娴熟，而且为人谨慎，等发动的时候定有雷霆之势，你何必急于一时。”
郭脩哼了一声，怏怏不快地道：
“我是凉州人，本就是个小吏，跟你们这些做大事的人却不相同。
你们做你们的，我做我自己的，你别跟我走得太近，以免我哪天被抓住了，吃不住酷刑，把你供出来，九泉之下你倒是埋怨我的不是。”
刘晔哑然失笑，无奈地道：
“咱们流落蜀地，自当协力不分彼此。
你现在已经被人怀疑，何必这般不惜性命？
若是潜藏些时日，等时机到了，与我一起发动，岂不是……”
“你可算了吧。”郭脩哂笑道，“你都不肯给我说你埋伏的人是谁，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在洛阳倒是等着叛乱，然后呢？
杨阜把高柔当成了自己人，却险些被高柔擒了，你们安置的这些降将中，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义士？
难道是姜伯约？还是郭伯济？嘿，这两人位高权重，早就已经享受荣华，投了蜀国，其他人也没见有什么本事，别你们谋划半天全然无用，还不如我自己筹谋。”
郭脩这话满是嘲弄，说的非常不客气，刘晔也老脸一红，可谓相当难堪。
话糙理不糙，你自己说不分彼此，又不肯给人家说实话，谁能信你？
别到时候弄得跟杨阜一样闹出大笑话，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去哭了。
沉默了片刻，刘晔又叹道：
“不是我不肯说给你，只是此刻时机还不到。
现在黄德和用的不过就是我当年的办法，当年曹子桓没有听我的，以至于蜀国坐大，现在黄德和即将灭吴，却未必对大魏是什么好事，只怕他很快就要勾结蜀国一口气吞掉江东。
到时候我只有最后一搏的机会，还请将军能体察我的用心。”
“体察，体察就是了。”郭脩随口敷衍，继续冷笑道，“你们做你的，我们做我的，我们凉州人素来不愿与你们这些中原豪士为伍，咱们互相不干涉，出了事尽量别把彼此供出来就是了。”
“跟我同谋的，也是凉州人。”刘晔咬着牙，终于长长一叹，“郭将军，再忍忍吧，用不了多久，只要蜀汉东征，咱们顷刻就能光复凉州！
此事我刘某对天发誓，若是不成，让祖宗……嗯……”
“让祖宗什么？”
郭脩看着刘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笑叹道：
“你祖宗，要是我没记错，应该是光武那支吧？
嘿，你对祖宗发誓，要帮曹魏灭了蜀国？那你祖宗可真得显灵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