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的到来让汉军上下都进入了一种很难言的纠结忧愁之中。
好像他们长久以来当做仇恨的靶子一下子不存在了,所有人都有点茫然失措。
这些状况在黄崇、傅佥、糜照等人身上格外明显。
他们最大的仇人就是江东,日夜暗示自己他们南征北战归根结底是要先灭曹魏,再平江东。
而现在孙吴居然已经被打成这样,而把孙权打的狼狈逃窜,被迫来汉中避难的居然是黄崇的胞兄黄庸。
这让黄崇的心中五味杂陈,心中又是难言的苦涩。
黄庸坐大,现在已经是曹魏最强的军头,势力仅次于大司马曹休、大将军曹真。
一个降将现在居然已经是能主宰曹魏命运的人,甚至亲手推动了汉军众将一直想做却一直做不到的那件事。
“夏口啊……”黄崇喃喃自语,用沙哑的声音道,“之前那个刘子扬投降过来的时候,曾经讲过他当年给曹丕出的主意,当年咱们东征的时候,刘子扬曾经劝说曹丕趁机攻打江东,若是全据江东土地,锁住江陵、襄阳,咱们就算占据了荆州也成了孤军。
现在黄庸如此,江东不日土崩瓦解,到时候曹魏三分天下有其二,势力宏大不可阻挡,黄庸这鼠辈为了富贵,肯定要拼死厮杀。
咱们,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黄崇现在还记得之前与黄庸激战之时,黄庸心狠手辣,完全不以兄弟感情为念,一心奋力厮杀以求帮曹魏建功立业。
那一战黄崇浑身伤痕累累,返回之后立刻高烧大病一场。
可比起满身伤痛,黄崇更难受的是胞兄黄庸的态度。
这个从前勇猛忠诚的兄长气质大变,变得极其诡异,宛如鬼魅上身一般恐怖,跟印象中的全然不同。
当时黄崇就觉得自己可能无法战胜这个恐怖的敌人,现在夏口被攻破,孙权、胡综和其他的吴军降将说起黄庸恐怖的手段都极其惊惶畏惧,其他曹魏的统帅做事还有章法,只有黄庸用兵……哦,黄庸好像根本不用兵,而是动用身边一切可以动用的事情来恶心对手。
要是他把对付孙吴的手段也用在对付大汉,这可怎么办?
傅佥之前一直蹲在一边,生怕说了什么让黄崇难堪,但黄崇已经主动说起了,他也面带愁容嘀咕道:
“现在大汉各处用兵,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反对,我之前看了黄庸用兵,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任用国中裂隙行鬼魅手段,当真是防不胜防。
要是以前还好,现在咱们这边降将这么多——啊,我倒不是说他们靠不住,只是这些人心中肯定难免有芥蒂,朝中也有不少人对这些降将突然攀升到高位不满,要是被黄庸给抓住机会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傅佥的担心不无道理。
以前汉军占据的地盘不大,大家的想法不多,一心打好仗,每一天都是存亡危机,可现在地盘扩大了,恢复汉室的希望也越来越大,好多人已经开始产生了赶紧划分地盘、划分利益的念头。
荆州人之前都嗷嗷叫着要光复荆州,被诸葛亮劝说之后,又是益州本地人跳出来拱火,要求在这场战斗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而夏侯楙、郭淮、姜维、文钦、刘晔等人到来虽然飞快壮大了汉军的队伍,也让很多人觉得这些人占据了他们向上的位置。
凭什么一个劲提拔这些曹魏的降将?
难道我们就比他们差吗?
“我之前跟胡综聊过,他说黄德和将军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众人的矛盾反复造谣生事。
他要是真的用这般手段,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傅佥闷闷地说着,又狠狠地挠了挠头,“我之前只以为只要不断打胜仗,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没想到现在……”
黄崇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寒声道:
“黄德和要是用这种手段戕害大汉,某便是泉下做了鬼,也不能放过他。
我……我先把我家的族谱改了,把这个奸邪鼠辈从族谱上踢出去,我黄家没有这样的奸邪小人。”
糜照年纪比黄崇、傅佥大,心思也更加深沉,闻言只是轻声道:
“这些丞相、郭将军他们都有谋划,不必我等庸人自扰。
丞相说要去何处,咱们就去进攻何处,咱们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当年东征死了这么多人,承受了这么多的辛苦咱们都挺住了,现在这点小打小闹又能如何?
再说了……”
说到这,糜照看着黄崇,目光稍有几分怜惜。
“再说了,咱们本来陷阵厮杀,为的就是以后大汉繁荣。
不过是在朝还是临敌,咱们要面对的事情之后都会越来越多,德和将军应该是感觉到一条路走不通,才走另一条路。
他人在异乡,四面皆敌,用什么手段也都是寻常,就算以后真的跟我等不死不休了,你在这发狠能有什么用?
把眼泪擦擦吧,日后的日子长着呢,而且吧……”
黄崇擦了擦眼角,见糜照今天说话一直在斟酌词汇,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凝神道:
“阿照兄,你不是知道什么事情了?!”
糜照摇了摇头,诚实地道:
“我能听到的消息跟你们也差不多,但是我家从前不是也经商吗,还是懂些道理。
你看,咱们跟曹魏做生意,之前都是费参军去牵线,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年代商人的地位不高,好多人也觉得这是舍本逐末的贱役,所以没有往这方面仔细琢磨,可糜照却从其中品出了别的味道。
他可是知道,费祎是丞相着力培养的真正接班人,兼备荆州人、益州长大的双重特性,更是才华横溢,志向远大,连董和都说费祎的才能远在董允之上。
诸葛亮之前栽培了费祎许久,可在北伐之前就把费祎给秘密派走不知去向,后来听说是去支援孟达,顺便保证孟达的边市生意。
大多数人信了,可糜照这样的老生意人家自然是不信。
孟达?
孟达可能配诸葛亮安排一个人去特殊照拂,但绝不是费祎。
而且费祎去了之后,蜀汉的蜀锦销售渠道已经开始不断向汉中转移,为了方便售卖,甚至重新叫人调来了优秀的成都织工教授教授汉中织工技术,看来就是想要在这里做强做大。
那么卖给谁呢?
做大生意是要交朋友的,这是糜家一直的信条。
只有长时间稳定的自己人生意才能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现在曹魏在荆州几乎就是黄庸自己说一不二,大量的蜀锦也几乎都是卖给他。
也就是说……
“咳,我就是猜的。”糜照怕惹事,还是没有说的太详细,“我就是猜的,黄德和功劳太大,这次攻破夏口之后都不敢率众立刻东进,说明也怕。
他虽然娶了夏侯徽,可我听说也是因此得罪了曹魏朝中的大员,未必就能安生,咱们都好好的,说不定改日能迎他回来。”
说到这,众人都沉默了。
黄崇瞪大眼睛,总感觉这空气呼吸进去寒冷的厉害。
“这不是……反复无常吗?”这话也就是他敢开口问。
糜照叹了口气,温言道:
“什么反复?哪里无常?
咱们出来,不都是为了匡扶汉室,丞相连孙权都能原谅,黄德和啊,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得客气一点。
若是我猜的不错,咱们这次肯定不是打荆州,而是……”
话音未落,只见姜维快步走过来。
众人纷纷起身,恭敬地道:
“末将拜见中尉!”
姜维虽然已经晋升,但众人还是用最初的官职“中尉”称呼,以展示亲近,姜维也非常欢喜,赶紧上前将众人挨个搀扶起来,温和地道: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这么客气,咱们赶紧收拾,准备一下。”
黄崇看了一眼糜照,赶紧说道:
“将军,要我军开拔了?”
“是!”姜维斩钉截铁地道,“魏军之前走子午谷来就算了,我等此番又发现傥骆道也有魏军,只是行进缓慢,被王子钧率军在兴势山阻挡,诸君敢不敢随我一起翻山去分水岭,切断他们后路?”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
自从上次大胜之后,大汉这些年轻一辈就已经快速成长为汉军之中的主力。
大家之前担心众人有失,不敢让他们上阵,可现在他们俨然成为了汉军主力进攻的方向。
他们出现在哪,汉军主力进攻的方向就在哪。
“要攻打关中了?”黄崇激动地问着,糜照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姜维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兴奋之色,沉声道:
“不错,诸位——之前咱们荆州的儿郎奋力厮杀,倒是咱们兄弟一直没有捞到什么为国立功的机会。
此番拦截魏军还是小事,那统军的司马师、司马昭也不是什么人物,便是杀了也不算什么大功劳,但是咱们这次不一样,咱们要越过傥骆道,开始进攻关中。
丞相已经另外向天水下令,让魏将军立刻领军一支出击,这次不是之前的佯攻,咱们这次是要狠狠进攻,让曹洪知道,他们就算是稍稍生事,我等也一定会立刻报复!”
黄崇满脸欢喜,不光是他,汉军众将也都面露狂喜之色。
进攻关中啊。
也就是说,刚才糜照说的那一大堆还是有点道理。
他们之前都认为,现在汉军应该会趁着曹魏还没有灭吴全力去救援,攻打荆州,与黄庸厮杀,可现在大汉选择进攻关中……
这是不是说明,大汉确实没有放弃黄庸?
黄崇满脸欢喜之色,狠狠擦了擦眼角,哽咽道:
“我……我懂了!我这就去准备,一定要追随将军狠狠杀敌!”
————————————————————
去年汉军也向关中进军过,当时魏延率领大军试图翻过陇山向关中腹地进攻,但魏军已经好好修整了郿县,魏延兵少,一时不知道如何正面撞开魏军的铜墙铁壁,围攻几天之后没有机会,也只能放弃。
几天后,魏延的桌案上摆上了诸葛亮的加急书信,魏延看完了内容,随即面露欢喜之色,重重拍了拍桌案,倨傲地挺胸抬头道:
“好啊,真是好啊,这次两路进军,我看魏军还敢不敢继续缩在郿县这个龟壳里!”
说着,他抬头看着下首二人,欢喜地道:
“你们两个,别都苦着脸,快去准备,别耽误了时日。”
这二人中,有个身材矮胖的儒士,乃是诸葛亮提拔的天水留府长史鲁芝,可谓是诸葛亮在凉州的民政代理人。
他苦着脸道:
“将军,这这这,这都快入冬了,这时候进攻,咱们不是开玩笑吗?”
魏延讨了个没趣,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人——
他的军师胡遵赶紧把头扭到一边,装作看周围的风景。
“不是,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胡遵尴尬不失礼貌的笑了笑,赶紧说道:
“将军,我一个降将讨论这种事情不太好吧?我得避嫌,我得避嫌,我什么都不知道,将军也别跟我说。”
魏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