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凛风中,黄河的渡口聚集了大量的马车。
周围的大小官吏几乎一齐出动,将这些装饰不算华贵甚至有些简陋的小车一一引下来,谦恭地跟车上的人行礼赔笑,甚至还有不少人点头哈腰地迅速上前搀扶,将车上的贵人一一扶下来。
那些贵人上岸之后也是各自谦让,尤其是众人簇拥着一个二十出头,满脸青涩的锦袍年轻人,模样甚是恭敬。
燕王曹宇、彭城王曹据、鄄城王曹林、巨鹿公曹干都围着他争着说话,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明摆着的讨好,让那个年轻人有点受宠若惊。
“长子公一身英雄气啊,真是叫人羡煞了。”
“我等早就老迈,也是长子公这一身锐气,才是天下之主的模样啊。”
“相士本来说今日要冷彻骨,可长子公一来这天都暖了不少……”
这些都是曹操的儿子,居然围着侄子辈的小儿夸奖,没办法,这位便是众望所归,洛阳几百个重臣一致支持的长子公曹琬。
年轻的曹琬一开始还礼数甚恭,不断给诸王行礼,可被一路夸赞,也忍不住飘飘然,一开始还不肯走在前面,可之后俨然众人的首领,飘然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五王入洛,一王当先。
尽管曹琬还不是王爵,但大家都知道现在大魏天子的身体非常不好,而且天子现在依然无子,皇后生的若是个女儿,那朝堂重臣会立刻扶持曹琬作为太子。
至于曹叡不同意?
曹叡不同意又能如何?
现在曹叡能掌握的只有大将军曹真这支精兵。
曹真是不会闲的没事屠戮宗室自己人的,只要皇帝还姓曹,大权没有完全被外姓人把持,他就一定会好好的保持自己的本分,至于皇帝是谁?这不重要,曹叡的一通胡乱操作没有耽误曹魏进步。
现在的大魏像一头刚刚成年的雄狮,慢慢跟试图抢自己地盘的野狗搏斗,现在已经打残了一条,积累了更大的经验和更强的力量。
消灭孙吴之后,天下就只剩下了蜀国一国,这个功劳需要掌握在新皇帝的手上,新皇帝要用这个安定人心,昭告天下大魏才是天下共主。
哪怕之后朝中的权臣不会放过吞噬大魏的机会,但又能如何?
大汉在的时候,朝中的权臣斗得更厉害,大汉还不是坚持了四百年。
皇帝好啊,皇帝得当啊,我实在是太想当皇帝了。
长子公虽然衣食不愁,但跟富贵差距还是有点大,并州这种破地方,哪里能比得上洛阳繁华?
而且曹魏历来忌惮诸王,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一直是受到密切的监视,一言一行都有人汇报。
要是当了皇帝就不一样了,我要是当了皇帝,我要是当了皇帝……
我把你们这些看不起我的人全杀了!
曹琬虽然是因为过继给曹昂才有今日的地位,才能有染指帝皇位置的可能,可因为曹琬自己就是张绣的外孙,这种黑色幽默让他在每年拜祭曹昂的时候仍旧浑身不舒服,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嘲讽他。
尤其是他长大之后,知道张绣被曹丕嘲讽逼死的事情,更是有一种难言的荒诞缠绕在身上。
不过不要紧。
太原豪族都坚定支持他,只要他当了皇帝,一切就会彻底转变过来,他一定会是比曹叡更优秀的皇帝,这一点他非常确信。
曹琬看着周围奉承自己的官吏,走路的姿势也更加的豪迈,感觉自己这会儿有点龙行虎步的意思了,可才走了几步,迎着自己的将帅中居然缓缓走来一个年轻的儒袍文士——其实他早就来了,只是刚才飞快跑到诸王面前的官吏太多,他一时并没有看见,此刻见那个文士远远站定,这才拧紧眉毛。
“外臣孙密,忝居河南尹,奉诏在此迎接诸王到来,还请诸王稍待,不可再进!”
孙密缓缓的说着,举起右手挡在众人面前,他身后的士卒各个沉默不言,却已经筑起一道人墙,分明是在阻挡诸王前进。
听说是孙密,曹琬的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他之前是中都公,中都在朝中最有本事的人就是中书令孙资,而孙密就是孙资的儿子,曹琬满脸亲切,缓步又向前走了几步,尽量让自己年轻的脸上露出高人的模样,微笑道:
“原来是阵斩赵云、虎步荆襄的孙孝严到了,某在长子时就常常听乡人说太原多壮士,孝严三旬之年就有这般神威,威震吴蜀,真是大魏的栋梁。”
他说着,上前抓着孙密的手掌,刚想摇一摇表示亲近,孙密已经后退一步,冲他谦恭地道:
“长子公客气了,陛下已经安排好,让诸位先进驻河南尹,等元日再入洛阳。”
曹琬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悬在空中的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曹宇已经大步走过来,皱眉道:
“孙将军,你这是作甚?咱们此番到来,除了元日拜见,还有这么多的亲眷多年不见需要走动。
你让我等不能入洛?可有陛下的诏令?”
“有,不过是陛下口述诏令,让门下转达给我。
诸位都是贵胄,莫要让末将难堪。”
“好啊……”曹宇跟曹叡的关系还不错,闻言眉毛一挑,“总不能拦着我吧?我去问问!”
“陛下诏令,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入洛,等待元日。”孙密依旧平淡冷漠,完全不给众人面子。
大家这才感觉到不太对劲,又齐刷刷将目光聚集在曹琬脸上。
孙资是曹琬的重要支持者。
没有孙资的支持,其他人就算再支持曹琬也没用,所以曹琬才把孙密当成自己人。
没想到孙密态度这般模样,大家都把心提到嗓子眼,暗道莫非有变?
当年曹植回洛阳的时候都能进城自由行动,拜见母亲和故旧,他们这群人也是得到了天子的诏令,这才一起闹哄哄的回来,莫非是鸿门宴?
这才几天,朝中的方向就都变了?
好在此刻,众人耳边又响起了一个天籁般的声音。
“孙将军,好好的话,何必要说的这般不近人情啊。”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挪过去,只见来人正是司隶校尉徐邈,孙密的顶头上司。
呃,当然了,司隶校尉只是河南尹的顶头上司。
之前孙密在荆南取胜之后曹叡非常欢喜,想要封他为后将军,可孙资坚决不同意这才作罢。
孙密回朝之后主动要求降职为河南尹,更是让曹叡欢喜,认为官职可以降低,但是军职大魏又不缺,于是让孙密以荡寇将军的身份兼任河南尹,并且晋升为当阳侯,以彰显对孙密的嘉奖和信任。
徐邈虽然是司隶校尉位高权重,可在孙密面前也不敢拿大,只能和颜悦色地说着,又缓步上前,冲曹琬点了点头,低声道:
“长子公莫怪,天子确实是不想让诸君进城,但是孙令公已经帮忙周旋,公等可以住在城外,想要见谁,跟老夫说一声便是。”
曹琬这才惊魂稍定,又低声问道:
“孝严这是怎么回事?”
徐邈低声道:
“嗨,孝严是黄德和一路提拔上来的,之前在关中斩赵云、之后又在荆州大战蜀汉,都是黄德和指点。
黄德和对孝严极好,孝严也是知恩图报,这年轻人就是如此,长子公莫要怪罪,孙令公跟咱们是一条心就成。”
他怕曹琬畏惧,又赶紧说道:
“天子近来身子越发不虞,皇后生怕诸王到来,对,对那谁不利,所以让诸王住在城外。
她快生了,天子惯着他,这个并不碍事,住在城外也好,长子公先把拜先帝与丰王陵寝便是。”
曹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笑呵呵地道:
“本公也是挂念,呃,想念天子,身为人臣,难得回来自然要先拜见太皇太后、太后、天子与大将军,也罢,我等在城外等待天子召唤便是。
徐司隶许久不见,今日……”
徐邈心领神会,微笑道:
“今日老夫已经跟天子说好,要把诸王安排好,诸王有什么事情,尽管说给我便是了。”
曹琬终于完全放心下来。
他知道徐邈是司马懿的亲信,他能在城外,他们就放心多了——起码说明这不是天子想要摆鸿门宴招待他们。
孙密这小子……
尽管曹琬比孙密的年纪还小,但是现在境界上来了,也懒得跟孙密一般见识。
哼。
行吧行吧。
只要你父亲跟我在一起就没事。
你要是不听话……嘿,你不是斩杀赵云的勇士吗?
等我当了皇帝,定要让你去斩诸葛亮!
徐邈的情商很高,在他的殷切款待之下,诸王总算放下心来,跟着徐邈去了偃师暂住,徐邈已经准备好了房舍、酒食甚至还有美女歌舞,诸王总算放下心来,也忍不住开始交口讨论起了天下大事。
“听说了吗?夏口已经告破,孙权都逃到了蜀汉那,孙吴已经蹦跶不了几天了。”
“哎,早就该如此啊,黄初二年的时候,要是文帝听从……”
“嘘,小声点,那个人现在也逃到蜀汉了,咱们可不能乱说。”
“有什么好怕的?现在大家都知道,我看这天下未平,就是因为缺少一个有德行的人做天子。
我看要是天子有德,早就荡平吴蜀,恢复一统,大魏的兵马十倍于吴蜀,此番不过黄德和一军不过万余人就打的孙权抱头鼠窜,嘿,当年十几万人围攻江陵之事,当真是愚不可及!”
曹琬听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心中满是得意,他捏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微笑道:
“还是黄德和用兵如神啊,有他在,就有大魏。”
“哼,这种鼠辈。”曹宇不满地道,“有什么了不起,说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那孙孝严不就是因为跟随黄德和麾下,所以成了这般模样?我看此人早有不臣之心,一只吵人的鸟雀在树枝在胡闹,要是把树给砍了,我看他还能不能叫的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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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中,曹叡慢慢睁开眼睛。
刚刚日落,他好不容易小憩了一会儿,又被难言的焦渴和足部的剧痛弄醒,这让他格外沮丧。
之前的神水他喝了很多,却根本不能缓解这种剧烈的痛楚,甚至他感觉神水和草药越吃越多,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渐渐到了难以为继的程度。
曹丕的病情加重到去世只有三四个月,曹叡现在感觉自己呼吸愈发急促,眼睛也开始花了。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接下来,他得给自己的后人铺平道路了。
“朕还没死,有些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生事,甚至已经把后面的皇帝给定下来了。
他们这是完全没把朕放在眼中,这是要立刻逼宫,立刻杀了朕后快吗?
好啊,朕就陪你们玩玩,总不能一直都是你们兵变,骑在朕的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