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资心中默默感慨,暗道不愧是陈群,三两句话就掌握了全局的绝对主动。
赤壁之战的过程看着不过是陈群的信口感慨表达对战事的敬畏,可他当着天子、当着公卿、当着这么多的太学生如此揭穿当年曹操的失败,连为尊者讳这种基本礼节都不要了。
以陈群对礼的认识,这肯定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而且你们太学不是要支援前线,不是要参加对孙吴的作战吗?
可以,朝廷之前没有出兵不是因为不许,只是因为军事上的事情正在商议,你们不懂而已。
想要去杀敌,可以,进入我们讨伐建业的大军吧。
说完这些,陈群又狠狠攥着阮籍的手,将目光投向曹叡,微笑道:
“陛下,老臣代陛下说了这些话,多有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曹叡惨淡浑浊的目光在这一刻清澈了不少。
他终于看清了陈群的脸——已经年近六旬的陈群脸上多了不少黑斑,额前、鬓角都是一片苍白,几缕胡须稀稀拉拉,也白的惨淡。
唯有一双眼睛。
陈群那双眸子从没有过的炽热如火,光是盯着曹叡看,已经看得曹叡身边烧灼一般痛苦。
他已经这般苍老,却依旧斗志不减,而且手段更加精熟,黄庸要不是提前掌握了军权并且早早离开了洛阳,光是在这漩涡之中,只怕也不是陈群的对手。
陈群也感觉到曹叡的用怪异、炽热的目光盯着他,他没有丝毫的闪躲,也只是朝曹叡投去一个宽和温厚的笑,嘴上请罪,却连腰都没有弯。
一个辅政大臣,曾经备受托付的人,应该做这种事吗?
理论上不应该,但这样的理论陈群不相信而已。
他的老丈人荀彧曾经也是曹操最亲密的战友。
也曾经在官渡之战的关键时刻负责留守后方,力保朝政不失,可荀彧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备受打压,已经被挤出了核心之中,最后看着自己理想的一点点破灭,又被一副毒药轻易干掉。
什么清流雅望、宗族领袖?
荀彧死后没有掀起一点波澜,大家照样该做官做官、该进步进步,他以性命相争也连个水花都没有激起来,甚至没人去给他送葬,大家还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岁月静好。
从那时候陈群就明白,什么东西都是假的,大家围绕在身边根本就不是因为你的才学和本事,只是因为你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权力就是一切。
之前那个肯退让的人已经死了,他是不可能再退一步,也不会再有什么纠结了。
曹叡眯起眼睛,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这么一刻自己想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中非常疲惫,陈群巨大的威压让他格外疲惫痛楚。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又开始有些浑浊,用沙哑轻柔的声音道:
“司徒与德和都是朕的左膀右臂,讨伐孙权之事,朕……”
曹叡本来想说还要慢慢商议。
可他看着众人都在焦虑的看着自己,又看着陈群的模样,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他稍稍思考了片刻,觉得此事话锋一转,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道:
“朕自然准允——司徒与德和之前已经筹划许久,都是劳苦功高,此番进军,朕之前对祖宗发誓,先入建业者封王,后入建业,亦可加爵千户,永垂青史!
这一战,大魏志在必得,诸生尽管放心,朕绝不会辜负诸生拳拳报国之心!”
孙资刘放都大吃一惊——这件事曹叡完全没有跟他们商量,居然擅自做出决断,两个人脸上满是惊慌,险些眼前一黑直接背过去。
不是,你这是做什么?
逼迫陈群进军是正常的,但你怎么能说出打进去就为王这种事?
这场合不合适啊!
之前曹叡和陈群相争的事情只限于很小一部分人了解,大多数人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收到,现在陈群当着众人的面侵占太学诸生上奏的成果,试图将黄庸的势力尽量划归在自己麾下,曹叡确实不太适合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驳了陈群,但你也不能直接支持陈群,还说之前商量好了谁进去谁就封王吧?
正常的选择难道不是应该满脸不情愿地应下来,然后利用这些太学生跟陈群为难,继续逼迫陈群出兵吗?
二人惊慌地看着曹叡,还以为曹叡被夺舍了,生出了什么好歹。
陈群也有点惊讶。
他算到曹叡在诸生面前应该不能跟自己太为难,起码也要保持一下表面的友善。
但他万万想不到曹叡居然拖着重病的身躯说出这种话。
不过,他也立刻反应过来。
曹叡这会儿被病痛折磨得困顿至极,已经决心拿出最后的手段,让自己和黄庸恶斗一场的同时,顺便在众人面前将之前商议灭吴的大功绩揽在自己身上,这样后世人说起这次太学之争的时候,自然也会说起曹叡在临终做好谋划,鼓励太学生参与灭吴。
也就是说,他宁可借着灭吴之战封个王出来,也决心不会把灭吴总策划的功劳留给下一个皇帝。
别管这个皇帝是他自己的儿子还是长子公。
不管是黄庸还是陈群在灭吴之后晋升为王,新皇帝登基之后封无可封,二人想要再进步的话肯定就不能嘻嘻哈哈,搞什么斗而不破,得先把对手彻底歼灭,防止复活。
先入建业封王……
当年刘邦项羽注定不死不休,也都是从“先入咸阳为王”开始……
行啊,曹叡。
有点聪明智谋全都用在这上面来了,这一点你还真的不像曹子桓,倒是像曹孟德……
陈群想起去世许久的曹操,又想起了死了更久的荀彧,他舒了口气,轻轻微笑起来。
好啊,那我就随你的心愿。
起码,我不会像文若一样这样憋屈的送掉自己的性命。
封王是吧,封王是吧?
你敢封,我就敢要!
太学诸生本就是一腔热血到来,此刻听闻陈群说要讨伐建业了,都欢喜不已,很多人还心生惭愧——原来朝廷之前已经有了不少准备,只是为了保密才没有给他们说起。
众人纷纷欢呼道:
“天子万胜!司徒万胜!”
“我等都愿意为大魏厮杀,司徒挥军定然大胜,我们自然都放心了!”
“我等实在不知天子与司徒竟然有这般谋划,实在是冒犯,死罪死罪!”
山涛看着陈群,也是相当的畏惧。
大多数的太学生是没有太多的思路的,真的只是想要一起为大魏效力,消灭吴蜀,让大魏矗立在天下的最顶端。
但山涛作为太学诸生中的首领、河内名士、张春华的亲戚,还是能知道一些其他诸生不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陈群表面上跟黄庸的关系不错,甚至陈群的儿子陈泰都是黄庸的亲信手下,一起征战江东,但是山涛知道,其实黄庸跟陈群两个人现在是朝中最大的对手,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双方不管谁进一步都会彻底改变朝堂的走向。
可在天子,在众多公卿面前,山涛实在不敢反对,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道:
“原来如此,之前我等实在是……”
“我不去!”
一个清越的声音炸天响起。
阮籍大大的翻了个白眼,眼白完全翻过来环视众人,吓得山涛都是一哆嗦。
他用力甩开陈群,朝身后退了两步,大声道:
“夏口之战已经两月有余,咱们淮南的兵马都没有集结,如何发动此灭国之战?
若是仓促集结兵马,总要两三月,到时春水复生,孙吴的大小战船数不胜数,这不是错过了大好良机?
学生请陛下、大将军、司徒莫要错过良机,以黄德和为大都督,统帅各路兵马向东,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众人都已经准备退了,没想到阮籍居然突然跳出来,让今天的冲突再生波澜。
连陈群脸上一直保持的笑容也逐渐凝固,不敢相信这个年轻人居然有这样的胆色和勇气。
好,好啊,这才是太学生的模样。
阮瑀当年也是这般耿直啊。
不等陈群回答,陈矫已经走上来,沉声道:
“孙吴匪首孙登、陆逊都在武昌,若是黄德和进军,贼人一定拼死阻挡。
你怎么知道,黄德和一定得胜?”
阮籍面对陈群、陈矫二人的威压全然不惧,他转身面朝众人,大声道:
“灭吴非旦夕之功,也非仓促可成之斗,但黄德和已经攻破夏口,孙吴门户大开,江东人心惶惶,此刻他接连上奏求战,肯定已经做好准备。
黄德和从来不打冒进之战,此番平定夏口,不损一甲,他要进军,定有道理——请诸位上官以黄德和为大都督,统帅三军灭吴!”
阮籍这次算是豁出去了,居然侃侃而谈,彻底否定了之前陈群的进军之法,陈矫没想到他这么头铁,给台阶也不下,一时不会了。
陈群张了张嘴,但他此刻又突然很想看看曹叡该如何反应,于是缄口不言,把目光投向曹叡。
此刻寒风吹得曹叡几乎站立不动。
他困倦至极,全身都已经被掏空,又口渴难耐,恨不得趴在地上狠狠吃雪,只是凭借最后一点体面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听一个豪族子弟在这侃侃而谈,费劲地讨论什么战法,他本来就极其不满,而且他还特意说了曹叡最不想听到的事情。
让黄庸当大都督……
这句话狠狠戳痛了曹叡内心的最深处。
不能再加了!
哪怕是陈群主掌大局,他终究是年事已高,而且在军中缺乏根基,自己还能加强司马懿和曹真等人与他抗衡。
此刻,曹叡终于感觉到自己对黄庸的恐惧原来是发自灵魂深处的。
黄庸不止会打仗,他还能团结自己身边的人,并让这些人都铁了心为他做事。
刘慈、王肃、杨暨,他们一开始都是跟黄庸作对的,但渐渐都成为了黄庸身边的心腹人,甚至成为了他的臂膀柱石。
高柔甚至能在陈群身边潜伏这么久,之后呼应黄庸的行动干净利落地坏了陈群的大事。
杨暨这样老实的人甚至能干脆地跟天子翻脸,孤独地离开曹叡的身边。
曹叡很羡慕黄庸,他很羡慕黄庸的交际能力,好像能跟每个人都处成朋友、兄弟,而他总是做不好,总是留不住朋友。
辅政大臣背叛了他,忠臣离开了他,甚至他的皇后也背叛了他。
人就是怕对比的。
嫉妒是一种来自灵魂原初的痛苦,之前孙资曾经多次明示暗示曹叡对付黄庸很难、而且黄庸之前一直表现还不错,好像还没有到这种不死不休的程度。
可为什么曹叡总是最终选择最坏的一条路?
曹叡之前也不懂,他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嫉妒在作祟。
他嫉妒黄庸有好的身体。
他嫉妒黄庸有强大的交际能力。
他还能想着,黄庸第一次出征荆州之前,与他、杨暨二人一起在太极殿中的聊天。
当时内外交困,可黄庸和杨暨还在,太极殿也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曹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准确地说,他张了张嘴,可因为过度焦渴和疲倦,他居然已经没法发出声音。
孙资刘放都看出了曹叡的身体不对,可此刻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也就是在此刻,宫中的内侍飞快地奔过来,用颤抖的声音道:
“陛下!皇后生了!皇后生了!是个男儿!是个男儿,恭喜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