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生了一个男儿。
这句话如滔天巨浪般打过来,打的伏地请罪的太学生们、周围看热闹等下班的公卿们以及刚才梗着脖子要跟陈群大吵一架的阮籍都是一震。
好事。
好事啊!
大魏有后人了!
大魏有后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曹叡好像一下恢复了元气。
他直接干脆地断绝了之前的话题,头也不回地返回,刘放犹豫了一下,让孙资跟上曹叡,随即命令禁军关门。
懂事的禁军双手推动大门,轻轻合拢,将外面的天光尽数遮掩,阮籍再也看不见曹叡的身形。
但他突然有种预感,可能自己这是平生最后一次再目睹天子了。
刘放缓步来到阮籍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地将他和陈群隔开,让阮籍感觉一下安全了不少。
“嗣宗。”刘放温和地道,“从前我在丞相府中,令尊颇为照顾,这个恩情我之前一直记得,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寻我便是了。”
刘放在丞相府担任记室的时候直属领导是主簿桓阶,但所有记室的老大是阮瑀、陈琳二人,因此也算是有交往,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刘放肯当着陈群的面说袒护阮籍,足以体现还算有点人情在里面了。
阮籍点了点头,又深深向刘放和陈群行礼,随即头也不回昂然离去。
山涛想了想,最终却不敢如阮籍一样决绝。
他虽然信任黄庸,但刚才天子都支持陈群了,自己也开口支持,此刻再返回惹人耻笑,徒留反复之名,无奈之下他只能咬了咬嘴唇,冲陈群道:
“司徒,我等什么时候去”
他想了想,还是冲众人说道:
“诸位,我等什么时候能奔赴前线?”
陈群看着山涛,微笑道:
“什么时候都行,不在家中过年了?”
山涛咬牙道:
“讨伐孙吴是社稷大事,在下岂敢耽搁,只要司徒应允,我明日就能去淮南。”
“嗯……”陈群微笑着说着,又把目光投向阮籍。
阮籍刚才在地上趴了太久,身上有几处冻伤,走的有些艰难,踉踉跄跄的身影格外萧索,刘放苦笑着冲陈群道:
“嗣宗年少,不懂事,司徒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呵呵呵,怎么会。”陈群平静地道,“到底是元瑜的儿子,我怎么会跟晚辈一般见识,而且他向着德和,倒是也没什么这跟我倒是不谋而合。”
“啊?”刘放绷不住啊出来了,还有以为陈群在串。
陈群微笑道:
“没什么啊,来之前,我路过御史台的时候,特意跟黄公衡聊了聊。
公衡是明白道理的人,我刚刚开口,他就同意了。”
“同,同意什么?”刘放傻乎乎的问,但随即反应过来,“出兵灭吴?”
陈群没有回答刘放,刘放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愚蠢。
不灭吴,陈群和黄权谈什么?难道谈家长里短吗?
陈群这次的底气非常足。
上次高柔明明是陈群的同谋之一,却没有挟大胜之威直接将陈群拿下,陈群已经试探到了黄庸和群臣的底线,甚至还悄悄松了口气。
兵荒马乱的,为什么不敢直接冲进来把陈群拿下杀了,或者让陈群像当年荀彧一样忧愤而死?
很简单,因为这种执行总是需要人的。
曹叡已经把自己搞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人愿意为了曹叡跟陈群不死不休。
谁力主拿下陈群,谁就会成为陈家、荀家的必杀对象。
你总有家人吧,总有衰弱的一天吧?
除非你一口气把颍川豪族全都挑了,不然也只能在政治斗争上慢慢打压这一道。
摸清了这个,陈群之后才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放心大胆地做事。
他来之前,已经在御史台门口跟黄权简单对了对表,达成了一点战略谅解——不管斗成什么样,陈群保证绝不会杀黄权,黄权也保证黄庸绝不会杀陈泰。
大家都是明白人,索性把话题都挑明,大家明确底线,虽然是君子协定,但做事的时候还是要有点顾及。
之后嘛,那就是各凭本事了。
阮籍的叛逆对陈群最多也就是一点心情的影响,他怎么会跟自己淘气的侄子一般见识。
陈矫从身后快步跟上来,在陈群身后站定,低声道:
“长文,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动手吗?”
“嗯,季弼,徐州那边的事情,就托给你了。”陈群声音稍微严肃了一些,“皇后生了个儿子,这一仗咱们必须打出点模样来,你知道应该如何做。”
“知道,”陈矫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咱们打仗还是其次,主要问题是把满伯宁按住,淮南的军事,要尽数掌握在咱们的手中了。”
陈矫之前虽然跟陈群有点分歧,但毕竟是多年荣辱与共的战友,在关键时刻还是知道应该做什么。
而且陈群已经许诺会提拔陈矫的儿子陈本出仕为散骑常侍,准备以侍御史的身份进入御史台分散高柔的权力。
这些小小的权力纠葛已经没法影响大局,真正能对他们的前途造成致命威胁的还得是这一战。
陈矫怨恨曹叡把自己明升暗降,没有给他录尚书事的权力,这会儿憋了一肚子的气要回到故乡督军,为灭吴做好准备。
能直接渡江消灭孙权当然是最好。
但陈群陈矫都是官场上的老手,知道得做两手准备。
打仗未必能直接打赢,但夺权是一定要夺下的。
此刻曹魏对吴作战的战场上,青州刺史王凌、兖州刺史王昶都是太原人,之前已经决定扶持长子公曹琬,是陈群的同谋。
之前徐州的老刺史吕虔刚死,新刺史邹岐之前在凉州搞得一团大乱,迁到徐州当刺史也没什么声望,一切都是要听王祥摆布,等陈矫去了就更没有上桌的机会了。
曹休之前被曹叡叫回来准备托孤,扬州暂时由前将军、豫州刺史满宠代替掌握兵权,听孙资说,曹叡有意让满宠接替征东将军的位置,全面负责对孙吴作战。
这次,陈矫只要能拿下满宠,陈群等于趁着曹休不在,瞬间掌握了大半的魏军东南主力,看曹叡的模样也支撑不了太久了,等大军集结完毕的时候,他还不是想扶持谁就扶持谁。
陈群满意地看着陈矫,随即岔开话题道:
“皇后生了个儿子啊。”
“是啊,可惜了。”陈矫悠悠地长叹道,“太皇太后看得分明,是个儿子,大魏有后人了。”
“嗯……真可惜了。”
如果是个女儿,可能还有不流血的机会。
如果是亲骨肉,那终究免不了还得走走程序了。
“让长子公再等等,等咱们收拢兵权的时候,大事可定。”
“喏。”陈矫兴奋地说着,又露骨地拍马道,“还是陈子手段高明,哎,黄德和聪明许久,用太学这些人做事,却不知正好撞在了我等手中,此刻居然被陈子随手破解……”
“也不算破解吧。”陈群倒是很冷静,“黄德和这是逼着咱们快点打孙权,至于为什么,嘶,我还真的参悟不透。”
陈矫皱眉道:
“应该是关中那边的事情起了,黄德和想要先把孙吴灭了,再去救援蜀国。
我听说魏延的兵马已经开始进攻关中了……”
“进攻关中?现在?”陈群有点惊讶,“走哪一路?”
“陇山道啊。”陈矫笑着摇摇头,“这蠢物,寒冬时节居然妄图越过陇山道,现在曹子廉分兵,在郿县囤积大军,更调遣司马叔达驻守北原等待,这次诸葛亮冒雪而来,定要无功而返。
黄德和这是心焦,怕诸葛亮无能,又怕我等腾出手上兵马援救,这才催促我等速速出兵,好让关中只能守,不能攻,这复汉贼,对大汉还真是忠心不二啊。”
陈群陈矫二人现在已经一致认定黄庸是诸葛亮的人,起码也得是之前那个所谓的“忠义救国军”的复汉贼,此刻诸葛亮失心疯了大冬天攻打关中,应该把黄庸急坏了,所以才迫不及待一个劲的想要帮忙。
哼。
帮忙,忙点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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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涛看着二人相伴而去,心中极其后悔,他张了张嘴,真的想要反悔,可太学诸生已经热血沸腾,闹哄哄地准备散去,时刻想要投身这一场大战,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自己大好的前程,山涛这会儿想后悔是真的晚了。
哎,我怎么就不敢跟阮嗣宗一样,明明是我领头,我却没有这般豪迈,师兄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的痛苦让山涛只能满脸苦笑的站在寒风中,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
倒是王肃缓步走过来,山涛心虚,下意识地躲了躲,王肃倒是面带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
“没事,你今日已经做的极好了,去淮南,还是跟着司空去,也是一桩好事。
我之前去了一趟淮南,是用武之地,若是真能灭吴,你们都是大功之人。”
山涛耷拉着脑袋,苦笑道:
“我要是去了,司空再拖着不肯过江厮杀,我等就全然无用了。
哎,我带着师弟们跑过来,却不敢据理力争,还不如嗣宗,真是愧对王子教诲。”
这一声王子让王肃心花怒放,脸上的表情更加温柔了。
他把脸贴过去,压低声音道:
“你跟着他们去,去前线,找华表,让华表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要是还活着,定能助你成功。
起码,也能为我报仇。”
“啊?仇?”山涛悚惧,结结巴巴地道,“王,王子有什么仇怨?”
山涛没有问是谁,反倒先问有什么仇,这让王肃差点绷不住笑出来,对山涛也多了几分了解。
他平静肃穆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极其淡漠:
“家父之前被人谋害,死前拼尽全力在地上写下了‘杀人者乃劉’……”
“啊,还有这种事?”山涛瞪圆了眼睛,惊恐地道,“学生知道到老太师被奸臣杀害,全然不知道还有这一节……这,这是刘晔使唤吧,之前学生也听过,刘晔当真是丧心病狂,居然做出这种事。”
“不不不……还有一个人。”王肃缓缓摇了摇头,淡然道,“校事已经查明,我父是为了追查洛阳纵火案,这才被人灭口,洛阳纵火案,刘晔还不配动手,这朝中当时还有一人手握大权,碰巧姓刘。
我也不跟你绕了,就是陈矫,之前我顾全大局,不忍报仇,但现在他居然去淮南,那就由不得他了。”
“啊?”
山涛这会儿还没有绕过来为什么王朗死前写的凶手姓刘居然会出现陈矫,光是王肃咬牙切齿的表态已经把他给吓得魂不附体了。
但他也知道,王肃把这件事说给自己,不是自己想做不想做的问题。
他颤抖着,又问道:
“那,那我去那边找谁,来,来替王子报仇。”
“嗯,巧了,那也是个颍川人——他叫徐庶,你听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