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降生给太和三年的冬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轰轰烈烈的太学闹事事件变成了暖心的太学生一致要求出征的喜事,而天子也顺势发布了两条重要的诏令。
第一条,国事为重。
天子下决心消灭孙吴,因此要趁着天冷水浅之时,令众将出兵准备大战,以司徒陈群与黄庸共掌军事,黄庸也改封为光禄勋,允许自主组建兵马,一起进军。
此外,曹叡还顺带宣布了一个消息。
“朕的身体不好,不知道上天能不能让朕看到日后天下归一之时。
司徒、德和都是朕的股肱,朕对先帝发誓,谁先攻入建业,就封谁为王,决不食言!”
这句话可谓是石破天惊了。
曹魏虽然没有明确说外姓不得封王,但因为曹操的事情,封王依旧是一件很敏感的事,只有天子的亲骨肉才有资格封王,连曹昂的嗣子都不配封个王。
现在曹叡居然亲自以诏令的形式确定,大魏是可以弄出异姓王的,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跨越进步,让天下人都看到了天子的决心。
别的不说,决心这一块曹叡还是非常可以的。
不过有心人还是立刻从这诏令上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现在曹叡除了决心之外,好像也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他已经承认自己生病了,还居然公开用这种鼓励刘邦项羽的相争的方式让陈群和黄庸出手,为了这个他甚至之前提前把大司马曹休召回来过年。
“嘴上是为了一统天下,实则是为了鼓励权臣相争,大魏天子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坦然说出这话的人正是黄庸和陈群的中间人,现在黄庸的幕僚荀粲。
荀粲加入黄庸麾下的时候,正是陈群帮黄庸迎亲的时候,那时候荀粲满以为姐夫和黄庸虽然有点误会,但之后肯定会斗而不破,以后大家可以慢慢斗上一阵子,最后在大魏天子的协调下保持和睦。
这种事情太正常了,历朝历代都有朝争,而现在曹叡居然想要陈群和黄庸拼个你死我活,这确实是让荀粲有点上头了。
不过他对自己姐夫非常放心。
搞别的还就算了,搞这种诡计方面,十个曹叡也不可能是姐夫的对手。
姐夫就算最后跟黄庸不死不休,也绝不会是因为皇帝挑拨,只是因为时候到了。
那这次……时候到了吗?
“哎,不要啊,好好过过安生的日子不行吗?
到时候,我又该站在谁那边呢?”
现在陈群的手下都已经发动了起来,陈家荀家已经出动,陈矫更是亲自出发,带着一群太学生浩浩荡荡准备奔赴前线。
除此之外,曹魏其他人倒是没有调动。
看来这次不会再有兵变之类的事情,从这方面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荀粲想了想,默默转回屋中。
屋中,夫人曹氏正在开动织机劳作,见荀粲过来,微笑着起身,轻盈地上前,像一只蹦跳的小鹿。
荀粲看见夫人心情大好,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中,柔声道:
“夫人,有件事我想求你。”
曹氏用温热的手掌在荀粲冰凉的脸上贴了贴,柔声道:
“要是外事,当然是夫君做主,求妾身的,莫非是家中事?”
荀粲摇摇头,低声道:
“夫人,咱们去一趟荆州吧,之前黄将军叫我去,我一直拖着不去,现在快过年了,我想去荆州看看。”
曹氏问都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
“好,夫君去哪,妾身都跟着去。”
军国大事已经让人震惊难言,而接下来的第二件事在坊间和庙堂的威力完全不同——曹叡正式下诏,册封刚刚出生儿子曹殷为太子,大赦天下。
这对普通人来说很正常,不就是皇帝的婆娘生了个儿子,之后一高兴大赦吗?
但庙堂上的众人立刻察觉到了什么——
皇帝这样急切地册立太子,叠加之前天子身体不好的传闻,那看来天子的身体真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差,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筹谋后事了。
天子年幼,皇后的家族又很脆弱,那接下来辅政大臣的人选就非常上头了。
曹真、曹休二人肯定是要继续领衔的,然后外姓之中肯定会有陈群,但会不会有司马懿,会不会有黄庸?会不会有其他人?
更重要的是,之前已经抵达洛阳城外的诸王该怎么办?
国无二日,站队错误的人会遭到怎样的清算?
曹植和曹礼是什么下场,大家都能看到,估计听到消息的时候曹琬已经汗流浃背,不知道他来拜年的时候还能不能笑出声来。
跟大家想的一样,收到消息的时候,本来还在偃师风轻云淡优哉游哉的曹琬吓得面无人色,他已经顾不上再去高陵为太子出生道喜,赶紧跑到了司隶校尉徐邈面前,哭嚎着伏拜在地,哀声道:
“徐司隶,救救我,救救我啊!”
徐邈看着曹琬的模样,在心中不住地冷笑,可脸上却满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微笑道:
“长子公这是作甚?徐某怎么听不懂啊。”
曹琬这会儿已经没法计较徐邈的阴阳怪气,哽咽着道:
“皇后诞下太子,这本来是大喜之事,只是洛阳有不少传闻已经传到某耳中,好多人构陷本王,说本王要谋反,本王没有啊,本王没有啊!”
徐邈挠了挠脸颊,笑看着哭泣的曹琬,低声道:
“真的没有吗?”
“真,真的……真的没有啊!”曹琬哭丧着脸,竭力否认,可看着徐邈的模样,他好像也终于明白了什么,赶紧抽泣道,“徐司隶到底要我如何,到底要我如何?我什么都听,我什么都听你的啊!”
徐邈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看着曹琬这般模样,他在心中暗暗佩服司马师真的是极其高明。
最初司马师提出要连接曹琬的时候,司马懿也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当时他们都已经在皇后身上投注,之后弄个换太子之法也就罢了,再跟曹琬走近,毛皇后肯定会怀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家又不是太原人,别弄来弄去最后还是给太原豪族做嫁,这司马懿跟谁说理去?
可司马师有自己的算计,并且力主将曹琬拉进来。
司马家之前一直无法摆脱陈群的阴影,之后要是黄庸崛起,只怕也难以摆脱黄庸的阴影,因此司马师设计了一套精妙的战法。
现在,这套战法正在逐渐收紧,司马家正利用司马懿装病、司马孚在外,司马师立功回朝牢牢控制着局面。
而早就跟司马家绑在一起的徐邈也有荣与共,他之前就是受到司马懿的命令暂时不让诸王进入洛阳,此刻,该他表演了。
“长子公啊!”徐邈用沙哑的声音疲惫地说着,“其实吧,咱们也想帮你啊,只是没想到出了一点闪失——司马将军的病情加重了,徐某混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司隶校尉,想要帮长子公,也是有心无力啊。”
徐邈终于点破这个,虽然是在推辞,可曹琬还是满脸欢喜,赶紧说道:
“徐司隶!徐司隶只要肯帮,帮我,我什么都肯做!求司隶指点一条路!求司隶了!”
“哎,也不能算是指点一条路,”徐邈摸了摸下巴,继续推让着道,“长子公是宗室自己人啊,就算有了太子,长子公也是皇叔,谣言什么的,只要长子公过年的时候肯认罪请好,自然无恙。”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默数,数到三,曹琬果然一把抱住他,大哭起来:
“不行,不行!我,我可不敢啊!徐司隶,救救我,你不能见死不救,不然,不然我经受不住拷问胡乱攀咬,对大家都不好啊!”
之前曹礼莫名其妙死,曹叡是真的没有下手,但是大家都不相信。
曹琬之前兴冲冲地到来,就是听说曹叡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而皇后生孩子还早,万一曹叡不行了,大家就立刻推曹琬坐上去登基,之后再让皇后的孩子暴毙就是。
可没想到自己没有被允许进入洛阳,皇后还早产生下了太子,这下他里外不是人,好像已经丧失了图谋皇位的机会。
失去了机会,到时候过年进入洛阳,搞不好一杯毒酒就把自己干掉了。
这下他心中大乱,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满心依赖起了半个同谋徐邈。
徐邈装作犹豫,半天才叹道: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长子公,你应该跟天子不算熟悉吧?”
“呃,不熟。”曹琬感觉到了希望,赶紧回应。
当然不熟啦。
曹琬之前可是张绣的外孙,曹叡怎么可能跟他来往?
之后被过继给了曹昂,曹丕也是立刻让他就藩,他跟曹叡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更谈不上熟悉。
“不熟就好做了——长子公,诸王都是支持你的,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我也感谢诸王。”曹琬赶紧说。
“好,那也好做,长子公可以随便让一个人扮做你去朝天子,天子现在生病,就算见了你,肯定也不会认出,便是询问,只要那人只是哭泣,也就无妨了。”
徐邈知道曹叡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见了这群人哪能认出来谁是谁,加上本来就不熟,还不是说啥就是啥?
曹琬呆了呆,苦笑道:
“只怕诸王泄露消息。”
诸王就算跟他表面再好,这种事随便一个人“不小心”透露,他也是要被治罪,难道躲在城外不去见就没事了?
这也太想当然了。
徐邈笑呵呵地道:
“长子公要是躲在城外不肯进入,那诸王肯定要埋怨,十有八九要泄露消息。
可长子公要是写信请求跟随陈子的兵马南下,有陈子托庇,难道诸王还敢得罪陈子不成?”
曹琬闻言,顿时面露惊惧,可又带了一点期待和惊喜。
是啊,要是陈群支持自己,替自己隐瞒那就不一样了。
诸王本就对曹叡不满,要是陈群再说几句话,稍微瞒着曹叡根本没有问题。
“啊?这,陈子……我,我一贯是敬重陈子,只恨没有登门,不知道陈子心中所思,陈子也,也向着本公吗?”
毕竟没有拜见,也没有送上礼,曹琬当然心虚地很,虽然陈群也派了幕僚来给自己问好,但名义上幕僚是给所有的宗族问好,也不是专门冲自己来的,只说过年的时候在意,现在能行吗?
很多事情,送礼就是图个心理安慰,总不能没有见面,也没有交际,直接让人红口白牙的替自己做事吧?
徐邈善解人意地道:
“陈子麾下,有个你们太原人,名叫令狐浚,哦,现在改名叫令狐愚了,你听过吗?”
“听过听过!他,他在陈子麾下?”曹琬大喜,现在有个太原人,对他来说就是老乡一样的存在,更何况令狐愚还是王凌的外甥,他更是满怀期待。
“哎,是啊。之前他被校事首领刘慈追杀,还是陈子将他收容,陈子其实心中也是支持你的。”徐邈低声道,“陈子此番受命灭吴,我助你躲在陈子军中,等陈子攻破建业,你振臂一呼,陈子自然要帮你做事。
再说了……你在陈子军中,陈子不助你,他也没法跟天下人交代,是不是?”
曹琬跟曹叡不熟,跟陈群自然就更不可能熟悉了。
现在陈群自己在洛阳,要是曹琬施展一下分身,实则躲进陈群的南征大军之中,那日后……
徐邈微笑着道:
“在下就是一说,如何决断,长子公自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