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琬的父亲曹均是周姬所生,周姬连小妾的位置都没有混上,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不可能多高贵,曹均也很快被过继给了曹操的弟弟曹彬为嗣子,也算从众多的卑贱儿子中找到了一条新路,不然甚至都不一定能娶到张绣的女儿。
曹均在建安24年去世,没能看到大魏建立,他的二儿子曹琬被过继给了曹昂,这体现了曹丕浓浓的浪漫主义文人幽默感,更幽默的是,曹丕让曹琬给曹昂继嗣,却没有让曹琬继承曹昂的丰王王爵,倒是曹琬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过继给曹矩之后,早在黄初五年就继承了范阳王的位置。
谁特么知道曹矩是谁?
卞夫人都不一定能记住早逝的曹矩是谁。
曹琬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在被曹丕狠狠戏弄,因此他非常不服。
这谁能服?谁能甘心忍耐这样的侮辱?
所以这次太原豪族说要推举他当皇帝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特别想要当上皇帝,至少能摆脱这种一直被人愚弄,一直被人抓在手心中的痛苦日子。
但是曹琬别说没有自己的势力了,他甚至没有任何的政治经验。
太原人推举他,他立刻就表示愿意听从,至于之后该怎么做,不成该怎么办,他都全然没有想过。
可能就跟他的人生一样——他都没有见过曹昂,还要认曹昂为父。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他自己能掌握的,现在遇上大事,他下意识地想要求救跟自己同谋的徐邈,等待徐邈给自己拿个主意,而你别说,徐邈这主意……
“哎,徐某愚钝,也只能想到此处了。”徐邈故意退让一步,感慨地道,“说起来我等都不是太原人,之前跟长子公也不相熟,只是司马将军心忧国事,之前经常与陈子说起当年诸事。
文帝生前曾经说过,这个位置应该是‘孝廉长兄’的,一直追念丰王当年的丰功伟绩,只恨当年丰王早夭。
当今天子不贤,现在市井都传言他并非文帝骨肉,咱们当年舍命厮杀,背上汉贼的名声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大魏建立之后天下饱暖,四方安宁?
当今天子做不到,我等也不能强求,倒是长子公继嗣丰王,咱们大魏上下都对长子公竭诚支持,日后就是要做大事的。
就算长子公不允,徐某想想今日能为长子公谋划,也心中欢喜。”
曹琬艰难地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立刻点头道:
“好,好,我,多谢,多谢徐司隶指点,我让心腹人扮做我的模样,那,那令狐公治之事?”
“我帮长子公联系吧。”徐邈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长叹道,“这件事关系到大魏存亡,徐某本来不该管,但是现在,好像也不得不管了。”
曹琬鼻子一酸,赶紧恭敬地行礼道:
“琬若有来日,一定不忘徐公援手之恩。”
“哎,什么话?长子公实在是客气。”徐邈淡定地道,“我也是为了司马将军,司马将军若是没有生病,此刻一定也是一样的念头。大魏现在成了这副模样,司马将军常常心中感慨,抱怨自己不能讨伐凶顽,解救大魏之困,辜负先帝重托。
长子公是司马将军最后的希望了,所以啊,谈不上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司马将军也盼着长子公能打开局面,之后……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邈满脸苦涩,说话的时候长吁短叹,大有世事无常之叹,可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曹琬,心中却不住地冷笑欢喜。
来吧。
权力永远会让人心神大乱,洛阳斗起来,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徐邈知道,令狐愚之前被陈群带走询问,虽然没受到什么拷打,但也度日如年,他是一定想要逃回舅舅王凌身边,让王凌护着自己的。
计策都已经教给你们了,你们去了淮南,有人、有兵,等天子去世了,再以长子公的名义举事。
闹成这样,司马懿再跟黄庸以忠臣的名义平定大乱,再之后……
再之后,这把火会不会把大魏完全吞噬?
应该说所有的有识之士应该都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所有人在这种时候都不可能因为未来可能会出现问题而停止争斗。
司马懿父子已经做了长久的准备,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候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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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轻易就摆平了太学生制造出的重大混乱,现在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很确定,洛阳的局面已经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目前唯一掌握大军的曹真没有跟陈群爆了的念头——如果想爆,他早就爆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至于高柔……
这个袁氏余孽明面上是支持曹叡的,但好像也仅限于支持曹叡不死。
曹叡身体的事情不是高柔能解决的,他也不想为了曹叡的面子动手一搏,将陈群砍死。
这样曹叡是出气了,倒霉可是高柔自己的。
于是陈群反倒比之前更平静了,开始认真地搞好洛阳的稳定,继续按部就班结交更多的文士,逐渐缓解之前因为兵变造成的恶劣影响。
他详细黄庸终究是要在江东做出一些事情的,他现在可以慢慢等待一切变化的到来。
甚至他还忙里偷闲,亲自去了一趟司马懿的府邸,看望这位跟自己相识多年,一直亲密无间的老战友。
司马懿衰老不堪,瘦得已经没有人样。
陈群在刚刚返回洛阳的司马师带领下进入他的卧室时,司马懿正坐在胡床上,一身极其艳俗的绯色深衣,肩上裹着一条灰色毛毡,就这么坐在床边,好奇地探头看着外面,表情冷淡而平静,听见有人进来,他吃力地看了看,眼睛完全不聚焦,好像没有认出陈群来。
张春华扶着司马懿转动身子,又帮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扳着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道:
“一会儿就好了,这老物挨了风寒就是这般,中午出太阳了便好了。”
说着,她在司马懿的后背上捅了一拳,苦笑道:
“还认得人吗?儿子都不认识了?”
司马懿满脸茫然,许久才艰难地嘟囔道:
“什么儿子?”
“师儿,师儿是谁,你知道吗?
司马师是哪个?”张春华带着一点哭腔叹气说着。
司马懿茫然地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司马师戎装未退,一身风霜之气,胡子拉碴的脸上再也没有当年浮华文士之色,满是刚毅肃穆,见司马懿的目光投过来,他下意识地欠了欠身。
司马懿脸上露出几分明悟,伸出手颤颤抖抖地指着他,道:
“这是个,师儿,你是,你是师儿,是,是个豪杰啊!
你,你是我们家的人吗?还是师旷之后?”
司马师鼻子一酸,缓缓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陈群紧盯着司马懿看了半天。
司马懿比自己小十岁,却已经衰老成了这副模样,陈群叹了口气,轻声道:
“仲达,你还记得陈群是谁吗?”
陈群本来以为司马懿肯定会说记不得了。
可此言一出,司马懿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悚惧之色。
他呆呆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剧烈的颤抖,好像一下恢复了不少光彩。
片刻后,他用沉重的声音道:
“陈群,陈群是个平庸之辈,不是国相之才!他比阿阶差得远,他……”
张春华从后边一把捂住司马懿的嘴,满脸惊恐又尴尬看着陈群,陈群瞪大眼睛,看着司马懿被张春华捂着嘴,却坚决想要开口的模样,全没有一丝愤恨,反倒呵了一声,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好啊。”
陈群进入司马懿家中的时候还怀疑司马懿是不是想要装病赚自己,可就刚才这句话,他敢确信司马懿不是装的。
他知道司马懿、吴质、桓阶这些人都对自己不是很服。
曹魏刚建立的时候,侍中尚书令桓阶绝对是曹丕最信任、也是最依赖的人,很可能将来要继承大事。
桓阶为人清廉,治理一方很有手段,打仗的智谋也还不错,再加上他也不是中原豪族出身,曹丕一直想让桓阶来担当大事。
但没想到桓阶突然生病,而且很快就不行了,之后曹丕没办法,这才赶紧在平衡之中再次将陈群推上前台,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陈群的地位暴增,本来还有司马懿共录尚书事能分陈群的权力,但之后也被陈群用手腕排挤出了尚书台序列,独自掌握大权。
陈群知道,司马懿一直很怨恨。
这么多年来司马懿一直想要独走,但是屡屡不成,只能小心地将算计藏在心底的最深处,见到陈群之后尽可能的保持卑躬屈膝。
而现在他已经老迈不堪,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得了,却还是对陈群当年越过桓阶掌握朝堂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莞尔一笑,好像一下将往日种种放下,目光平和又温柔地看着司马懿道:
“仲达,你好好休息吧,陈某……还有点事情,今天要跟子元聊。”
说完,他微笑着转身离开,司马师也沉默地起身,缓步跟上,一直走到门外,再吱嘎吱嘎把门关上。
良久,外面一直没有声音,倒是房门再次霍得一下打开。
陈群面色如铁看着屋中,司马懿仍是坐在胡床上,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嘴里胡乱嘟囔着,看见再开门,他这才傻傻地抬起头。
“呵,没事,好生休息,子元这边,交给我吧。”
陈群终于再把门重重关上。
他默默转身,看着司马师,司马师犹豫了一下,拜在地上,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陈群悠然道:
“关中那边的事情到底如何,说实话。”
“非常不好。”司马师声音坚定,正色道,“曹子廉年事已高,不肯力战,现在关中已经是千疮百孔,之前郝昭结识了一个凉州义士,却被轻易出卖,之前夏侯泰初打进了汉中,蜀国根本没有上当,此刻他们应该知道咱们要消灭孙吴,非但不救,反倒率军向关中……哎,现在也,也不好说了。”
陈群轻轻颔首,把手背在身后思考片刻,凝神道:
“你想在尚书台,还是当武卫将军?”
“武卫将军。”司马师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说着,又补充道,“之前母亲告诉我,若是陈子问,就说任由陈子安排,可我还是想明说实话,别耽误陈子的光阴。
家父病重,我担任尚书郎,裴潜未必会重用我,区区一个尚书郎只怕也是无用,要是做武卫将军就不一样了,现在司隶校尉是家父的世交徐公,高柔也跟我家的交情不差,我要是做了武卫将军,随时听候陈子调遣。”
陈群赞许地看了司马师一眼,满脸掩饰不住的赞许。
陈泰是个优秀的人,可司马师更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有此二人,未必就输给了黄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