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已经做出了几个心满意足的判定。
曹真按兵不动,曹魏宗族不管谁当皇帝,只要不造反,曹真也懒得管。
司马懿已经老糊涂了,日后一定会越来越严重,而他的弟弟和儿子都孤立无援,司马家想要在之后继续占据高位而不是像阮瑀家族一样当空滑落,就势必需要跟陈群更紧密地联合在一起,依赖陈群。
而蜀汉现在进攻关中,一时无暇东顾,陈群要是再不下定决心抢班夺权,再不趁机将一切大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天都会厌恶陈群。
他下定决心,将司马师推到武卫将军的位置上。
占据这里,之后进可攻退可守,对宫中的大小事务也能及时了解。
陈群甚至想到,日后要是真的跟黄庸翻脸了,武卫将军的位置突袭王肃正合适,或者以讨伐校事为名义突然出击,都能占据绝对优势和主动。
“师儿啊。”陈群看着司马师,突然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过去,陈群自问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但今天看着多年老友成了这样,而当年襁褓中的少年转瞬间成了这样威武刚毅的武士,陈群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们都老了。
在这个年代,他们能平平安安走到现在已经极其不容易。
接下来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司马师、王基、张缉、李丰、傅嘏他们会成为大魏未来的柱石,也会成为未来陈家继续把持朝堂的重要助力。
就是不知道,他们全都绑在一起,够不够黄德和对付了。
“师儿啊,”陈群接着说道,“黄德和那边,最近你有什么联络吗?”
司马师沉默片刻,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尴尬,平静地道:
“黄德和将军已经是大魏九卿,位高权重,师不过是靠着家门余荫,自然没什么联络。
他现在在荆州做的有声有色,师……佩服他,佩服的紧呢!”
“如果我要跟黄德和翻脸,师儿会助我吗?”陈群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一瞬,司马师猛地抬起头来,刚才的极其镇定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怨毒和冷峻。
“若是陈子要诛黄德和,师万死不辞!”
人心可定。
陈群非常满意,反手将司马师揽在怀中。
陈群消瘦,而司马师高大健壮,搂着他的肩膀还有点硌手。
“我要做一桩大事,不知道之前仲达有没有跟你说过。
若是没有,此刻我慢慢说给你,在洛阳的大事,我全都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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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口。
黄庸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眺望着远处的山势,好像能勉强看出千年之后的模样。
孙权将夏口从江北迁移到了江南,这才有了后世九省通衢的基础,这座雄关易守难攻,孙权投入了大量的心力,还投入了宗室中的重臣一直在此处坚守,理论上真是坚不可破,可魏军刚发动进攻就轻易拿下了这里。
没办法,内鬼太多了。
孙权身边的潘濬和宗族的孙奂都是内鬼的时候指望其他人忠心耿耿确实极其困难。
失去了孙权这根顶梁柱,孙吴已经陷入了剧烈的内乱之中,濒临瓦解,黄庸也竖起了大旗,向众人下达要进攻江东的决心。
但是,如果孙吴的人能赶到夏口仔细看看就会惊奇地发现,黄庸现在完全没有着急进攻的架势,相反,黄庸居然允许军中开始经商,将大量蜀中和荆州的物产开始售卖,甚至利用夏口的地形,开始恢复水路的交通。
要说大魏有什么拳头产品呢?
嗯,当然是酒。
南阳的粮食大丰收,黄庸当然是不可能缴税的,新的粮食下来了,旧的粮食怎么办呢?
当然是赶紧酿成酒,尽快给冬日的荆州豪族带去慰问和温暖。
哪有什么比冬天里的一壶酒更能拉近关系?
黄庸是久经考验的高人,喝酒这一块单挑荆州豪强无敌手,这些人本来还带着三分疑虑,两分小心,五分傲慢,可在黄庸的酒精攻势之下都顶不住了,连白发苍苍的老者也被黄庸娴熟的敬酒话术和惊人的海量灌地在酒桌上叫了大哥,并且拍桌子表示要跟黄庸一起东进,一起消灭孙吴。
大家的决心已经这样恐怖了,可越是这样,黄庸反倒越是小心起来了。
带路高手孙壹大惑不解,他之前已经多次请战,并说现在就算诏书没到,也不耽误先打再说,大不了再说是皇帝的密诏便是。
黄庸看着孙壹有点焦急的模样,很冷静的叹了口气道:
“我本来就不会打仗,而且再进攻,会在武昌遇上陆逊。
真的把敌人逼到拼死的时候是非常恐怖的,咱们嘴上叫的欢乐,手上却不能太狠了,终究要给自己留下点余地。
咱们又不是急着洗刷粉饰什么事情,没必要现在就把水搅浑——怎么,阿兄最近做生意委屈了?”
孙壹赶紧摆手道:
“不不不不!咱们现在的生意托将军的福,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将军对我太好,我一心想要报答将军的恩情,所以才想要讨贼自效不是?
武昌那边的事情我知道,父亲三番写信,让我军速速向前,现在武昌已经乱作一团,陆逊并无什么本事,见了我等自然投降。”
如果不是因为对孙壹比较了解,黄庸几乎以为这哥们是在串自己,不过现在孙壹是自己在这边经商的主要代理人,黄庸得抓着他才能更好的证实自己是孙权的女婿,是江东的正牌代理人,因此也一口一个阿兄呼唤着,耐心给他解答,让他充分感觉春风一样的温暖。
“现在江陵那边跟咱们还不是一条心,赵俨一直不服我,江陵的兵马我也暂时调动不动,还得让臧公美、邓士载看着以防万一。
石仲容也被蜀国扣着,这都是咱们的兄弟,我不能不把后方解决了,然后不管不顾去东征不是?”
孙壹尴尬地笑了笑——别看他不算很聪明,但跟黄庸待久了,反正这个他是完全不信。
黄庸的脸皮实在是他生平仅见的厚,他随便找了一个夏侯徽的婢女纳为妾,然后愣说这就是孙鲁班,欺负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而且孙承、孙壹和吴军的众多降将都认可这是孙鲁班,然后对外宣布自己娶了孙权的女儿。
这种事情都能办出来了,赵俨在江陵不听指挥这种小事黄庸还不是顺手就能搞定了。
哎,但是吧,现在黄庸什么都不做,就是以赵俨不听话为由,反正跟赵俨的关系处的一直不是太好,以孙壹对黄庸的了解,黄庸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接下来的受害者估计就是这个之前劳苦功高的颍川名士了。
“那,那咱们就先在这等着?”
“昂啊。”黄庸摸了摸下巴,随即打了个哈欠,“你要是闲的没事,想回一趟武昌也行,去不去都行,要是去了就拿出二鬼子的架势,宣传一下大魏的好政策,让他们准备投降,不要继续负隅顽抗。
哎,你先别反对,听我说完——你刚才也说了,孙登和陆逊现在正在武昌,这两个人都是谦恭谨慎的人,你去越是嚣张,他们越是想要顺着你看出你的破绽,之后探查秘密,然后让你回来给我们传递一些错误的消息。
反正我也不信,主要是吧,你们现在都好急,我也知道快过年了大家心里都躁动,正好出去跑一趟,给我消磨一下时间,我得坚持到春天才行。”
“为啥坚持到春天?”孙壹好奇宝宝一样问,“春天不是更难打吗?”
历来跟吴军交战,都是秋冬打,春夏赶紧跑路,不然吴军的水军优势实在是太大了,加上陆逊的指挥,江东豪族众志成城,这一仗还有的打。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我再重复一遍,我一点不懂军事,军事上怎么打是军事上的事情,政治上怎么打我还是很清楚的。
算算预产期,皇后马上就要生了,生完了立太子还需要一定的时间,等都做好了,咱们的兵马还得有点工作,我想陈子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到时候咱们这些人还有别的业务要做啊。”
其实,黄庸觉得自己跟陈群应该想到一起去了。
尤其是黄庸这种领军在外的人。
灭吴之后,黄庸很多临时的政策都要被合理收回,黄庸失心疯了才要自己拼尽全力去跟孙吴苦战求一个灭吴的机会。
他一直等待的,就是陈群先动。
从黄初七年开始,黄庸都在不断壮大陈群,甚至算是手把手培养陈群的势力,让陈群的野心一点点滋生蔓延出来。
陈群本来就是大豪族出身,又是荀家的女婿,继承了荀彧的政治遗产,他不断向上,肯定要把更多的人拉进自己的队伍。
可偏偏人生前几十年没有统军的想法,手下也没有能掌握军权的能人,而黄庸不断积累军功,不断将自己的人塞进去,势必会跟陈群栽培的人形成巨大的冲突。
第一次兵变失败之后,陈群势必要一条路走到黑,利用这次的机会再次准备动手。
黄庸不知道陈群之后到底会怎么做,但他一定要留下机动兵力,等待给陈群一个惊喜。
毕竟我是忠臣,是永远的忠臣孝子。
天下都让我当太子太傅了,身为太子太傅,第一要务就是得站在太子这一边。
到时候,黄庸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率军清君侧!
因此他的兵马并不能动,而且是要一直留着,等待体面做大事的机会。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只见贾充已经飞快地跑过来,而且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黄庸一凛,赶紧快步迎上去,肃然道:
“怎么了?”
“将军,生了!”
“呃?”
“我是说,皇后生了!”贾充累得气喘吁吁,痛苦地摇头。
“你确定?”黄庸惊讶地道,“这特么预产期不对啊,早产和还是小叡被绿了?消息来源可靠吗?”
“非常可靠!”贾充见黄庸居然没有问是男是女,有点惊讶,但随即飞快地道,“太学诸生发动之日正好是皇后生育之日,但是被陈子轻易破解,大多数人都跟陈子走了,只有一个学生冒险到来,他叫阮籍,将军,要不要见见他?”
“阮籍?”
黄庸张大了嘴,听见这个名字,他还真有点意外。
阮籍啊,那可真是大大有名,他不是领导家的孩子吗,怎么也混到太学去了,这是好事啊。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开始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前制定的种种战法。
皇后生了,这是一个重大的历史转折,以曹叡现在的身体情况,不管生出来的是男是女,他都肯定要说是男儿,要立为太子。
那诸王到了城外了,陈群、司马懿不可能不利用他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曹叡的头顶上做点文章了。
小叡啊,你可千万小心,你想要让我跟陈群撕破脸,偏偏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啊。
他重重点了点头。
“见,还有,公闾,你拿着我的书信,去乐乡见一趟李严,让他赶紧把仲容放回来,老子有用,耽误了事情,我真揍他了!”
贾充点了点头,却没有移动。
黄庸会意,让孙壹稍候,自己上前两步,跟贾充私下详谈。
贾充低声道:
“将军,都成了这样了,陈泰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玄伯是自己人。”黄庸飞快地道。
“怎么可能……”贾充无语,轻声道,“将军,不能有妇人之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