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在黄庸身边当幕僚已久,这次更是被黄庸定为灭吴之战的总帅。
年轻的贾充担当如此大任,不管如何都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未来贾充的名声肯定远在父亲贾逵之上,这让贾充觉得这辈子值了。
黄庸不管怎么打,贾充都觉得有道理,但贾充也觉得,自己身边居然还放着陈泰、荀顗,这确实是有点让人寝食难安了。
这可是陈泰啊。
这是陈群的亲儿子,陈群做梦想都掌握军权而一直不可得,黄庸却非常放心地将陈泰的大功劳报上去,以陈泰为游击将军,独自率军一万,荀顗则作为文聘的参军,替垂暮之年的文聘掌握大军,准备作战。
这不是闲职,而是真正的栽培重用,荀顗甚至比文聘的养子文休的地位还高,可以随时调动三千人以下的兵马做任何事情。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话虽然贾充没有听过,但原理他还能不明白吗?
尽管他和荀顗的私交也不错,但明显荀顗和陈泰是亲戚,是自己人,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河东穷逼,这两个人要是成了黄庸的心腹了,说不定就不带他吃饭了。
黄庸一下就能明白贾充的心思,微笑着揽着贾充的肩膀,轻声道:
“公闾,黄某这么多年带兵哪里亏待过手下的兄弟?
你这些日子帮我处置机要,鞍前马后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难道还能抛下你吗?”
上级安慰下属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告诉他咱们是自己人,我对你的信任不变,这是非常重要的,果然贾充本来惨白的脸色顿时变得红润多了,赶紧说道:
“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担心陈群会……”
黄庸微笑着摆了摆手,平静地道:
“至于陈玄伯这边,我还得慢慢解释,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让赵俨和徐质继续留在江陵,将江陵大军交给他们?”
这个问题之前贾充问过黄庸,此刻当即飞快地复述道:
“之前将军告诉过我,要是把江陵也占据,整个荆州就都是咱们掌握,陈子那边就担心咱们会突然荆州出兵返回洛阳直接打他,不肯出兵进攻江东,所以将军才特意留下了赵俨。”
“不错。”
黄庸这招是个千年之后一位优秀的战略家在徐州地方围剿一个姓黄的倒霉蛋之后用过的,当时大家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着那个姓黄的倒霉蛋,事实证明这对后来的历史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赵俨当军师的水平极高,但是自己统军的差点意思,之前被丁奉逗傻子一样逗得团团转,但他跟陈群都是颍川的重要人物,他留在江陵,陈群和他手下众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他们在荆州还有一个支点,还掺杂了一些沙子,不至于这里完全都是黄庸说的算,万一要赵俨回去了,他将成为陈群的重要助力,一时不好对付,所以黄庸才允许他在江陵继续待着。
至于陈泰嘛。
“我也不兜圈子,孙权还在江东的时候,我跟孙权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孙权是一定要被我消灭的恶棍,但孙权跑了之后,我也可以谈,我可以当他的女婿,来尽量继承他的遗产。
陈子手上的势力实在是太庞大了,门生故吏更是不计其数,我要是把他给弄掉了,之后仇恨就会都吸引到我的身上,所以说白了,不管我跟陈子怎么斗,最后我都会是陈子最亲密的战友。
你看这次,玄伯是我军中的重将,太学诸生也在为陈子奔波,咱们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贾充差点咬了舌头。
之前黄庸让这么多人写信,并鼓动太学生上书制造风波,准备杀敌报国,可没想到陈群亲自出面,一下就将众人尽数收容,破了黄庸的好事,消息传来,贾充还以为黄庸就算不惊慌,肯定也得惊讶感慨,没想到……
“黄将军是故意让太学生投奔陈子的?”贾充惊讶地说着。
“哎,这次真不是。”黄庸如实回答道,“我又不是神仙,在千里之外能策动此事已经是竭尽全力了,至于具体怎么发展,卧铺也不懂,你刚才不是说了,大多数人都跟陈子走了,这无所谓。
跟我走的不一定对,跟陈子走的不一定是背叛我,黄某以前失败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总结教训,从失败中总结出一些教训,但事情发展的已经越来越快,不容我慢慢总结。
现在要把能做的事情先做好,皇后已经生了,陈子也要出手了,作为陈子的亲密战友,我也该帮他一把,一起对抗朝中的凶顽。”
不是,朝中除了黄庸,还有人能对抗陈群?
贾充很了解陈群的情况。
陈群从桓阶死后就是朝中政客中的最强者,黄庸虽然拉拢了很多人、栽培了很多人,但在各个位置上还是很难跟陈群对抗。
黄庸这是……想跟谁联手?
“有件机密事,只有你跟仲容能知道,朝中有一位上官一直在跟我紧密联系,就等待将陈子翦除。
这个人的手段比陈子更强,这些年我一直怕陈子斗不过他,所以一直在容忍陈子壮大。
现在时候已经差不多了,等仲容返回之后,荆州所有的要务都交给公闾,你来主导灭吴,我要带着仲容、士载一起返回洛阳,去主导大事。
至于为什么让你亲自去乐乡见李严嘛,嗯,你懂吗?”
“懂,”贾充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能为什么?
因为黄庸这次要把他忠诚的石苞带走,要让贾充提前跟蜀国人熟悉一下。
都是熟人,建立了沟通的渠道和互信,之后才好对话,才能在关键时刻减少摩擦和争执。
这次他郑重又客气地向黄庸下拜行大礼,哽咽道:
“多谢将军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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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充兴冲冲地离开,离开之前,他先把阮籍带到了黄庸面前,然后又温柔又贴心地嘱咐阮籍别紧张,有啥说啥。
阮籍受宠若惊,他一直以为贾充跟想象中一样非常恐怖,没想到贾充居然这么温和宽容,对他这种没什么交情的白身也这样客气。
而黄庸看到阮籍之后,更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起踱步到江边,一边走,黄庸一边让阮籍给自己介绍一下洛阳那边的事情。
阮籍不敢怠慢,先把事情的经过、太学的应对、陈群的应对、最后如何结束等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黄庸。
作为一个敢在陈群面前威武不屈的人,阮籍很快就适应了紧张,不仅给黄庸讲了太学的种种,还利用自己在太学的见识和一些基本的判断,给黄庸提供了一些参考,并明确告诉黄庸,天子已经提到了“先入建业为王”,这在天子身体好的时候是不可能的。
“我们去宫中闹事的时候,天子亲自来迎接我们。
我看得出,天子的身体非常不好,光是站立都已经很费力气。
此外洛阳朝中众人离心,除了陈长文之外,朝野上下几乎再无第二人开口,甚至经常有人传言长子公当为天子。
现在皇后生下了太子,倒是能稍稍缓解一番,可,可万一有什么闪失,之后的事情很难言说。
尤其是我听闻皇后这是提前生产,有些事情怕是要生变,天子这才想办法,说什么先入建业为王……”
“哎,别这么说,就提前一个月,已经算足月了,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天子的身体嘛,冬天偶感风寒也很正常,我之前也总感冒。”
黄庸摆了摆手,保持了老掮客的一贯小心,但是表情非常温和,显然对阮籍的回答非常满意,正色道,“洛阳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黄某是一个得到天子托付领军在外的孤臣,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帮天子将孙吴打下来。
虽然巨源他们没有来,但是嗣宗来了,我就非常开心了,还请嗣宗为我参谋军略,以安人心。
陈子把巨源他们带走,肯定也要开战,咱们趁着冬日两路夹击,一定要攻破江东!”
黄庸能跟贾充说实话,却不能跟刚认识的阮籍掏心窝子说自己准备打政治仗,只能按照外面的宣传,把自己描述成想要挥军为大魏做事的忠良狠人。
可没想到此言一出,倒是为了支持黄庸征讨江东才来的阮籍当即急了,赶紧说道:
“将军怎么还没听出学生言下之意?天子的身子越发不好,之前诸王已经到了洛阳,天知道还有什么事。
将军年不过三旬受封太子太傅,若是再伐吴封王,新皇要如何封赏将军?
所谓先入建业为王,不过是挑动将军与陈长文相争,陈长文老奸巨猾,未必肯信。
将军为国灭吴,势必要跟陆逊苦战,就算灭吴,还要站稳建业,防止贼寇反复,待返回之后洛阳早已生变,将军的其他亲友都被陈长文一一翦除,将军又该如何处置?”
黄庸想起自己年轻刚毕业的时候曾经很喜欢阮籍的诗,带着一种怀才不遇的浓浓不满和愤世嫉俗又不敢大声说话的孤独。
甚至他选择做掮客这行而不是老老实实去厂里打螺丝,也是多少受了阮籍的影响,可后来当了掮客,见过无病呻吟的人多了,也觉得阮籍是不是真的像他的诗中一样充满才能和抱负,是不是单纯就是一个酒蒙子,喝多了之后开始褒贬天下英雄。
今天阮籍都说出这些,一针见血指出了现在大魏的问题都在洛阳,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确实还是有点东西。
黄庸极其满意,装作犹豫了一下,又道:
“嗣宗说的对,但我奉诏灭吴,好不容易攻破夏口,如今蜀寇无暇东顾,正是一鼓作气……”
“将军!”阮籍焦急地说着,“灭吴的事情,可以交给别人,但洛阳的事情,非得将军去做不可,将军若是相信阮籍,就先大作声势,遣一人奔赴孙吴招降,之后大作声势佯攻。
孙吴定要与将军周旋,这来来回回,定有三四月,将军可以轻装返回宛城,待洛阳有变,将军立刻率军星夜返回洛阳,接下辅政大臣的位置,先逐奸臣,再回荆州调动大军厮杀。
到时将军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就任大都督,灭吴不是事半功倍?还请将军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