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华最近的心情倒是非常好。
因为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司马懿装疯的本事实在是太强了,陈群在内,众多登门拜访的人看着司马懿现在的模样,轻则感慨,重则垂泪,为这个曾经的大魏名臣唏嘘。
大家都是很容易同情弱者的。
司马懿成这种模样了,司马孚还在关中顶风冒雪激战蜀汉,人家这一家人为大魏竭尽心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人家儿子回来找工作,大家也不能差了事不是?
于是,在陈群的牵头下,大家一致举荐司马师为武卫将军,反正武卫将军也管不了多少人,这个职位虽然清贵,但管不了什么事情,只能尽心尽力地做事。
这样的位置要是不给自己人留着,以后他们的儿孙面对困难的时候谁会帮他们?
阮瑀那是死的早,儿子年轻小没办法,司马师还是需要大家努力照顾一下的。
于是,中书和门下仔细商议一番,都同意了陈群的建议,司马师还要经历一下推辞(当然不用三次)谦恭的过程,之后就能顺利就任。
现在皇帝点名让张春华去宫中安抚皇后,张春华更是欢喜。
她知道皇后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这个蠢女人一切权力都来自于皇帝,偏偏她自己不自知,真的认为皇后的头衔就能拥有呼风唤雨的一切。
张春华之前育婴已经足够耐心了,现在关键时刻,皇后还是离不开她。
这样也挺好。
要是皇帝走在前面了,司马家就跟皇后稍稍联合,以皇后的名义来逐渐控制朝堂跟陈群黄庸斗,要是皇帝一时没死也不要紧,他们现在还是皇后能联系到的最亲密的战友,哪怕皇后因为难产死了,徐邈、许允、司马师都已经安排到位,皇后死了对司马家的损失也不算大了。
张春华满面春风,和煦地走进宫中,一路上给来迎接自己的内侍、宫女都塞了一点五铢钱。
这是官方铸造的五铢钱,比市面上的泛滥的私铸厚重了不少,捏在手里很有分量和安全感,尽管不算是什么大富贵,但以张春华的身份,每次进宫的时候都能想着他们,确实是让这些卑贱的下人受宠若惊。
他们也随即纷纷上前,低声说道:
“今日皇后又大哭了一场,听闻天子与郭妃同游,更是气的破口大骂,我等阻拦不住。”
“皇后今日只吃了早晨一顿饭,这些日子消瘦,只是自怨自艾,连太子都不想见。”
“何止是不想见,皇后之前还在抱怨自己就不该生天子,抱怨天子对她冷淡薄情……”
张春华微笑着听着,心中有数,又点头道:
“好了,多谢诸位,这都快过年了,诸位的家眷都有一份薄礼,到时候春华一定亲自安排,绝不遗漏了一个。”
皇后自以为自己控制了这些内侍,却不知道他们实际是听从张春华的指挥。
张春华每次来宫中都会给这些苦命人送点钱,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出身名门的张春华说一不二,甚至连司马懿都怕她,可她却温柔地给众人塞钱、嘘寒问暖,更关心他们的家眷,愿意给他们的家眷寻一个出身,找一个晋身之路。
这样的人自然让所有人都欢喜,真是有啥说啥,把张春华当成了老乡,天子身边的话说给皇后,皇后的话则说给张春华。
张春华非常满意。
她满脸柔和的微笑,慈悲得像家中的长辈一样,可心中却着实动了杀机。
这些人啊。
等师儿掌握了朝堂之后,还是得好好用一用,然后等他们老了,要回家了,那就让他们家族所有人都灰飞烟灭,万万不能泄露司马家的消息。
张春华一边想着,一边满面春风,来到了皇后的寝殿门前,内侍赶紧通传,立刻将门打开。
因为来了很多次,张春华已经不用像其他人一样行礼、通报自己的姓名。
她抬头望去,只见皇后委顿在地,鲜红的深衣、披散的黑发都散开,像鲜血和墨色的混合,看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
产后,毛皇后好像每天都是这样。
她更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却披头散发满身煞气,一般人不敢靠近她,连张春华都感觉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缓步走过去,在毛皇后的身边缓缓坐下,柔声道:
“皇后,老身来看你了。”
毛皇后霍地抬起头来。
那张精致的瓜子脸现在惨白地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的青筋格外清楚明显,那双满是血丝的杏眼圆睁,凶光大作,看得张春华一阵心悸。
“皇后……”
“张夫人!”毛皇后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叫,猛地伸手抓过去。
张春华猝不及防,被毛皇后一把抓住脖颈,不禁啊地一声叫出来,她本来还想再说什么,没想到毛皇后的手猛地用力,居然狠狠掐了下去。
“唔……”
脖颈间传来清楚的窒息,张春华终于明白毛皇后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动怒,她痛苦地挣扎着,毛皇后却愈发用力,左手也掐过来,跟张春华角力,张春华不住地挣扎,满脸绝望和恐惧,却被掐得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她今年才四十,可因为多年辗转,担惊受怕又乱用谋略心力,衰老的格外厉害,力气还是比不过毛皇后,毛皇后毫无顾忌地用力,见张春华逐渐翻了白眼,这才用力一推,把张春华推倒在地。
嘭。
张春华摔在地上,她摔得头晕目眩,可终于感觉空气再次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皇,皇后,我……啊……”
还不等她再次询问,毛皇后又扑过来,再次掐住她的脖子,这次张春华已经无力挣扎,只能绝望地投出乞怜的目光。
毛皇后这次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倒是用修长的指甲故意刺破张春华脖颈的皮肤,狰狞地裂开嘴。
片刻后,她再次把张春华推开,这次张春华倒在地上,倒是下意识地先用手遮住脸,毛皇后看着她委顿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张夫人,你也有今天啊!”
外面的内侍听见毛皇后渗人的笑声,赶紧推门进来,毛皇后也不转身,听见门响,已经用尖利的声音厉声咆哮道:
“都滚!都滚!你们都滚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别进来!都不许进来!”
内侍赶紧跑出去,再次把门关上。
此刻天光隔绝,一身红衣的散开头发的毛皇后把阴影投在张春华的身上,仔细欣赏着张春华脸上的恐慌和讨好。
随即,她缓缓蹲下,张春华吓得赶紧说道:
“皇后息怒,皇后息怒,老身做了什么?皇后饶命啊!”
张春华说话的声音已经极其沙哑,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发声,痛苦地求饶,试图换来毛皇后的最后一点同情。
毛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用之前张春华从没有听过的尖声轻轻地道:
“张夫人,你怎么敢谋反,谋反是要夷三族的!”
此刻张春华已经慌了神,她脑中轰地一声,下意识地道:
“皇后,我,老身,老身……老身若是有错,皇后责罚……”
不过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皇后肯定不知道她的事情,只是发癫而已,她应该强硬一点,而不是乞怜,这一示弱,倒是一下就露怯了。
果然,毛皇后的脸上露出了欢欣之色,她抚摸着张春华干褶的脸上粗糙的皱纹,轻轻哼了一声,突然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乡里都说,张夫人年少的时候,是十里八乡中的绝色,老人都说,除了我之外,大家没见过张夫人这般美貌的女子……我当时还以为张夫人是个生的什么模样的人,这才四旬之年,就已经……就已经这般苍老了啊。
张夫人十几岁就敢辣手杀人,这般好胆色,原来也怕呀!”
张春华被噎得说不出话,见毛皇后疯癫的样子,更是不敢多言,只觉得全身如坠冰窟之中。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在用我,好,用我就好。”毛皇后狞笑着把脸贴近,厉声道,“现在天下人都知道张夫人与我最好,我现在想杀皇帝了,张夫人给我出个主意吧!”
“啊,蛤?”
尽管张春华等人都在谋划做大事,但毛皇后居然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张春华惊得目瞪口呆,她刚想反对,毛皇后又柔声道:
“你要是不杀,好,我就举报你谋反,同谋就是我,证据就是我亲口所言,明明白白,史官可以写下作证。
到时候啊,咱们两家都被夷三族,在下面也能做个伴,不枉老乡一场。”
我特么……
张春华已经傻了,到嘴边的种种话全被堵了回去。
毛皇后已经疯了?
对,她肯定已经全疯了,不然正常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好,她真的疯了,她真的疯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跟一个疯子讲什么道理,谈什么是非、交换什么利益,那都是扯淡。
现在毛皇后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
她才不管有什么事,她只想主宰自己的命运,看着足智多谋的张春华在自己面前露出恐惧的模样。
现在,张春华的样子让她极其满意,她稍稍直起身子,双臂抱在胸前,寒声道:
“你们说过,要帮我杀夏侯玄,你们的承诺呢?”
张春华赶紧解释道:
“皇后,我们已经调遣兵马,但是我们要动手的时候,夏侯玄已经去了汉中,之后……之后回来了,蜀国再来犯,咱们的兵马都在抵御蜀国,实在是分身乏术,咱们要从长计议啊。
等皇后当了太后,等咱们拥立天子,之后的事情自然能……”
“那好,你想办法,把曹叡给我弄死!我的儿子要当皇帝,我要做太后,我要把郭氏那个贱人宰了!”毛皇后理直气壮地说着。
张春华人傻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有掌控一个傻子的优越感和快乐。
可今天这个傻子突然变成了疯子,而且是不管不顾的疯癫。
跟傻子还能慢慢讲讲道理,甚至能讲道理的地方还有很多。
但是跟疯子,好像没什么好讲的。
她颤颤抖抖地道:
“皇后,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从长计议,咱们可以先等……”
毛皇后突然弯腰,抓起一张胡床,劈头盖脸砸下去,狠狠砸在张春华的额角。
嘭地一声巨响,张春华惨叫一声摔在一边,额头的鲜血冒个不停。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欺负张春华。
别说这样不顾体面的按着打。
此刻,她因为过度施展手段愈发苍老的脸上满是恐慌,只能呆呆地看着越发疯狂的毛皇后的阴影笼罩自己的身躯。
“我不管!你想办法!你想不出来就给我死!
我把你们全家都杀了!我自己死也要拉着你们全家,司马懿!司马孚!司马师哈哈哈哈哈哈,还有,还有,你们都得死,我管你们在谋划什么,我不陪你们了,今天你们必须给我想出办法!
就今天,多一天我也不等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知道你们都想利用我,没事,我给你们,我帮你们,但你们之前是怎么许诺我的?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能行吗?你现在就给我想,想不出来,咱们一起死,我这就去举报我自己谋反,说是你们家指挥的,你们想把司马师弄来当武卫将军,所以才让我一个劲阻挠夏侯玄当这个将军,这就是你们家谋反。
是不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