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皇后现在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其他人妥协、体面是因为做到了这种地位,家里的瓶瓶罐罐太多,家人也太多,大家都不想干脆撕破脸,以免来日不好相处。
可毛皇后本来就是出身底层人家,他们家族在豪强遍地的河内善意讨好着,慢慢稍微改变了一下命运,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毛皇后本来以为自己贵为皇后可以带着自己家族再次飞升,她满怀期待,觉得自己的家族日后可能会像河内的几大豪族一样发光发热,起码能富甲一方,她之前也是一直在奔着这个目标努力的。
但现在她已经不想了。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不是?
这些畜生,跟这些畜生在一起的日子她是一点都不想过,可她又完全没有办法,索性跟她们爆了。
我都混成这样了,要是郭氏那个小贱人上来了,还不是要跟以前我欺负她一样欺负我?
那我还不如趁着现在,先举报了你们司马家,你们家不是想要当官吗?
我特么非得说你们家谋反,先把你儿子的仕途给断了!
现在的毛皇后尽管已经不能像怀孕的时候那样想让谁上来就让谁上来,但是她现在还是皇后的身份,只要她舍得一身剐,还是想让谁下来就让谁下来。
张春华第一次见到这种疯子,而疯子也正好克制她这种智计百出的狠人。
“我……”她艰难地喘息着,畏惧地看着毛皇后,见毛皇后的疯狂完全没有一点缓和的迹象,相反好像更加恐怖,她知道已经无法扭转,这才艰难地长叹道,“我,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哼,我就知道。”毛皇后笑了,伸手又捏了捏张春华那张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的脸,“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办法,你们之前就是看不起我,就是不肯给我想办法!
你们这些畜生,你们这些贼子,非得逼迫我如此……”
“皇后……”
“别给我废话!赶紧给我说!”毛皇后这会儿不给张春华一点讨巧的机会,再次用手掐住她的脖子。
这会儿张春华已经被掐出阴影了,赶紧哭诉道: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皇后,容老身稍稍休息,老身之后什么都说!”
张春华这会儿终于理解当年司马懿求学的时候为什么被几个混混逼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险些就被砍了。
他们上层的人是讲手段、讲得失、讲利益、算成本的,而这些人的命太卑贱了,卑贱到可以随时拿出来拼命,而这招他们偏偏就是破解不了。
你家里的瓶瓶罐罐这么多,怎么跟一个亡命徒斗呢?
张春华欲哭无泪,也只能赶紧垂下头苦苦凝思,好在此刻毛皇后也没有再给她什么惊喜,只在一边默默看着。
过了片刻,张春华终于抬起头来。
此刻她脸上多了几分笃定,肃然道:
“刚才皇后说天子宠幸郭妃,是不是?”
听到这个名字,毛皇后又露出了几分难言的怨毒,将一双素手用力握地吱嘎吱嘎响,寒声道:
“贱货……”
张春华也顾不上分辨毛皇后到底是在骂谁,又飞快地说道:
“之前小儿在关中大战,听说郭妃在蜀汉有个家人,名叫郭脩。
此人是凉州西平人,延康元年参加过河西之战,追随苏文师讨伐叛逆,之后成为了叛贼孟建的属吏,现在又投降了蜀汉。
皇后何不以此为由,先将此人拿下,杖责讯问,之后,之后将其划归为刘晔同谋。
此人既然是刘晔的同谋,当先将此人诛杀,之后再诏令关中,令关中自查叛逆。
现在关中还有很多人被蒙在鼓里,听说之前夏侯玄攻打汉中,越过子午谷,就是派人联络郭脩方获成功……”
说到这里,毛皇后立刻再次把眼睛瞪大,轻声呢喃道:
“对……对啊,我之前记得,我之前记得……哦,这个人应该是大魏派过去的人吧?
怪不得那个贱人联络起夏侯徽的时候如此顺畅,怪不得,怪不得……他该死,他肯定是同谋,肯定是祸害大魏的人。
他跟黄庸是一伙的,他们都是蜀贼,都是要戕害大魏的人。”
毛皇后一把攥住张春华的手腕,捏的张春华手掌吱嘎乱响,她满脸狰狞之色,却笑得越发欢快,甚至眼泪都迸出来了。
有道是精神病人思路广,毛皇后疯了之后好像一下子思路宽广了好多,之前这些想要欺瞒她的人都再也瞒不住了。
“是不是?是不是!”
“是,是!”
张春华一边说着,一边察言观色,又讨好地道:
“这样吧,皇后我且回去,让家中准备一番……”
张春华察言观色的能力相当厉害,可事实证明想要观测一个疯子的脸色有点搞笑了。
毛皇后的脸色一变,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厉声大喝道:
“不行!不能回去!”
说着,她狠狠捏住张春华的手,狂热地道:
“你留在宫中!你留在宫中!你给我好好留在宫中不要走动!
你以为能出去吗?我会让你出去?你写信,你叫别人什么人都好!我只要在宫中看不见你,就立刻去天子面前告你谋反!
哈哈哈哈,你们之前利用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一件一件,添油加醋说出来,我知道天子不敢杀你,但这样你儿子还能当武卫将军吗?还能吗?”
张春华:……
完了。
张春华觉得自己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这样痛苦过了。
司马懿、司马师父子两个人的算计中完全把毛皇后当成傻子,她之前也一直在按照对付傻子的设想出招。
可现在傻子变成了疯子,她实在是没有跟疯子打交道的经验。
动手吗?
张春华杀人还是很有经验的,假装答应然后一刀把毛皇后剁了很容易,但问题是杀了毛皇后……
那她不就彻底完了?
听她的吗?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啊?
果然暴力还是解决一切问题最有效的手段。
在毛皇后的胁迫下,张春华万般无奈,只能憋屈的点了点头,谄媚地笑道:
“行,都听皇后的,老身,老身这不是都在为皇后谋划大事?
咱们之前的事情,咱们之前的事情都好好说,都能谈啊!”
毛皇后理论水平差了不少,但看着张春华的反应,她也体会到原来自己的价值不只是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利益,还有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现在就刚刚好!
张春华万般无奈,只能赶紧要来笔墨,给司马师写信,请宫女出去送信,务必要直接交给司马师的手上。
毛皇后拿起书信,仔细看了几遍,又冷哼一声,逼着张春华将书信中的内容改成大白话,就说张春华在宫中陪伴皇后,让司马师要上奏说郭妃的族人郭脩勾结蜀汉之事。
张春华无奈,只能按照皇后的要求改好。
弄完这一切,毛皇后终于慢慢软倒,瘫坐在地上心跳如雷。
原来,当皇后这么累啊……
当年刚刚被册立为皇后的时候,父亲毛嘉曾经劝说她赶紧推辞,并且以妾室的身份请求立虞氏为皇后,可她觉得自己深得曹叡的宠爱,完全不把虞氏放在眼中,还觉得自己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有天命在帮助她,她早晚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拥有一切,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也是一样。
好累啊。
能不能重新来过。
在平原王府的时候日子真好,当时无忧无虑,每天都乘车出游,每次曹叡从宫中回来的时候都会不开心,然后跟自己说说心事。
毛皇后想起乡间都说当年司马懿和张春华也格外恩爱,可谓是神仙夫妻,可现在啊……
她鼻子一酸,不住地抽泣起来,一时间天旋地转,险些直接晕过去。
不行……
我还不能晕过去。
我要自救,我要完成最后的自救,我……
癫狂之中,毛皇后居然感觉自己的思路格外开阔,朝堂上自己之前搞不明白、捋不清楚,想不痛快的种种事好像一件件飞快地在脑中飞转。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串联一切的重要人物。
天子拉拢他,司马懿拉拢他,那个贱人也拉拢他,他娶了曹真的外甥女,是曹洪的义弟,还能统帅陈群的儿子,杨暨甚至因为他跟天子翻脸。
对了。
黄庸啊。
你们这些畜生最怕的不就是黄庸吗?
毛皇后想起,太子出生之后,曹叡考虑黄庸前后功劳,加黄庸太子太傅。
当年在平原王府的时候,高堂隆帮曹叡遮风挡雨,以儒法的名义抵御一切想要废掉曹叡的压力,当时的平原王傅高堂隆连虞氏见了都要亲切地称呼他为“夫子”,黄庸现在已经成了太子太傅,你们都拉拢他,我也一起拉拢,这不就是了。
毛皇后蹭地起身,背着手在屋中飞快地踱步,张春华看着她的模样,一时大气都不敢喘。
黄庸……
对,黄庸。
他是夏侯玄那个畜生的妹夫,但他也是大魏最忠诚、最能打的人,天子利用他,忌惮他,众人都能利用他,本宫何不也来试试,起码能把他们的乱局搅得一塌糊涂,若是不行,也说他谋反,把整个大魏都搅成一片浑水?
我早就该这么做,我早就该想到。
你们都拥立黄庸,为何只有我不行?
我怎么就不行了?
我什么都行!
毛皇后本就是个想到哪就做到哪的性格,此刻她已经想明白了,随即猛地将身上昂贵的深衣解下,将雪白的衣带扯出来,她看了看,看见这衣带很窄,一时有点错愕,又猛地回头盯着张春华道:
“衣带诏,是怎么写来着,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写的开?”
张春华满头问号,不知道毛皇后在发什么癫。
“我问你话呢,你说话啊!”毛皇后怒道,“我问你衣带诏,当年刘协是怎么写的?”
张春华这才反应过来毛皇后是想要效仿当年刘协,写衣带诏给人下密诏,只是她之前没有研究过,搞不明白这玩意该怎么办。
她无奈地道:
“皇后,这衣带诏不是写在衣带上,当年汉帝是写好之后藏在衣带中,再让人送出……”
“这样啊。”毛皇后点了点头,立刻又把绢书取来,她想要咬破手指,可咬了咬,疼地厉害,又赶紧甩了甩手,盯着张春华道:“你来,我说,你写!”
张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