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书是要写的,但没说是谁写,这个年代又没有验血的技术,实在不行弄条狗也成。
但是碰巧毛皇后没有养狗,就只能用张春华来代替了。
无奈之下,张春华只能咬破手指试图作书,之后才发现原来咬破手指作书这么费劲,于是她没办法,只能艰难地继续写,自己极其模糊,而毛皇后也是想到哪说到哪,不断说着一堆让张春华崩溃的字句。
“天子蒙尘,那个,那个什么,妖妃为乱,郭脩勾结蜀汉,现在能救援大魏的,必是黄将军……”
张春华惊讶地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半天,这才道:
“皇后是要给……黄德和写信?”
“昂,不行啊?”毛皇后冷笑着,得意地看着满脸惊悚的张春华。
能把张春华吓住,她非常得意,感觉自己的计划格外美丽。
“黄德和现在领军在外,本宫要召唤他回宫勤王。
不知道张夫人以为如何啊?”
还能如何。
张春华反而觉得现在毛皇后比之前聪明多了,并且终于找到了朝中一个之前一直被隐藏的关键人物。
黄庸。
能不能拉拢黄庸,是判断一个曹魏洛阳的政客有没有关键眼光的重要依据之一。
现在毛皇后不管是有预谋也好,误打误撞也好,终于发现了这个大魏的底层逻辑,这让张春华也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怎么阻止,也只能先按照毛皇后的要求写下了血书,毛皇后哼了一声,召来内侍,叮嘱他必须亲自出门,赶紧将书信交到弟弟毛曾的手上,再嘱咐弟弟亲手交到黄权那,哪怕直接去荆州找黄庸也成。
事情已经运转的相当不错,毛皇后觉得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但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两封信其实都送给了一个人。
是的,毛皇后现在还是没有发现其实自己身边的人都被张春华早早收买了。
她满以为自己一封衣带诏送出宫门,一定能安全抵达弟弟手中,然后再传递,可这封信刚刚出宫,就立刻被送到了司马师的手上。
司马师虽然还在谦虚推让的阶段,可已经开始处理武卫将军的日常任务,内侍出宫,立刻就把两封信全都放在了司马师的手上。
司马师先拆开了张春华的家书,看得一头雾水,之后又皱眉道:
“还有一封?在哪?”
“在这呢……”
内侍满脸无奈,将那根雪白的衣带举过头顶,司马师一脸懵逼,有点怀疑这个内侍是不是在找茬。
“衣带诏?”
“是啊,衣带诏。”
“皇后给的?”
“皇后给的。”
之前接受衣带诏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大家都非常清楚了解了,司马师一时怀疑有诈,但他慢慢拆开衣带诏,看着里面鲜红的文字,司马师只感觉颅内嗡的一声剧震。
“母亲!我,我母亲怎么样了?”
内侍支支吾吾地道:
“将军,我等实在是不知道啊,今天天子让张夫人去探望皇后,不知道如何与皇后起了争执,之后就是……就是这样了,我们实在是不知道里面如何,我们这些当内侍的也不敢问啊。”
司马师感觉胸中沸腾,强压住想要骂这个内侍一顿的愤怒,和颜悦色地道:
“有劳传信,若非足下冒死通传,我几乎还要被蒙在鼓里——快再把这书信去给毛曾送去吧,以免日后皇后怪罪。”
说着,司马师赶紧上马,飞快地奔回家中。
之前司马师的谋划一直都算是成功,诸事好像一切都顺着司马师的心意发展,一丝一毫的错漏都没有,就等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由他们出击将一切倒转,先灭陈群、之后再把责任都推到黄庸的身上,带着天下义士进攻黄庸。
可没想到这次皇后突然出击,一下子扣住了张春华。
这之前毫无征兆,毛皇后之前一直都在他们司马家的掌握之中,可这次居然突然将张春华留在宫中,他们之前全没有得到消息。
而且,皇后居然还给黄庸写了血书?
没听说之前皇后跟黄庸有什么联络啊?
之前张春华在皇后面前一直把黄庸塑造成大魏最恐怖的敌人,尤其是皇后一直把夏侯玄视为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恨死了黄庸,这会儿的关键的书信居然是写给黄庸的……
坏了,这其中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他匆匆回到了家中,推开家门,赶紧询问管家司马懿在何处,管家无奈地说今天又有很多同僚属下来探病,还在探望司马懿的病情,也只能让司马师稍稍等待。
司马师急的汗流浃背,却也没办法——司马懿不是装别的病,是装老糊涂了,总不能自己跑过去急匆匆地说要跟一个老糊涂的人商量一下大事,这样才是真正的坏了大事。
这眼看就快过年了,不少外地返回述职臣子都来拜见司马懿,这也是常态,哪怕司马懿老糊涂了,这些老友多半也要跟司马懿多聊聊往事,这让司马师倒是没什么可插话的机会,只能赶紧问道:
“还留着的贵客有谁?”
“是大司马,还有长子公也来了。”
“啥!”司马师差点直接昏过去,“大司马来了?长子公,不是,他怎么进城了?”
管事闻言尴尬地挤眉弄眼,见司马师没有反应过来,也只好低声道:
“我,我原以为公子知晓——还有几日就过年了,正好大司马已经回来了,天子说偃师的诸王也不差这几日,让他们一起进来。”
准确的说,曹休其实早就回来了。
只是他返回之后停在偃师许久,先拜祭了曹丕,又跟诸王聊起往事,每日抱头大哭——曹休哭的是真情实感,他年轻的时候经常跟这些兄弟们见面,现在上了年纪,大家天各一方,往日的种种恩怨早就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亲人之间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们一连喝了好几天,又一起拜谒曹丕的陵寝,曹休哭晕过去好几次,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曹叡怕影响不好,更怕曹休身为大司马哭死了,于是赶紧让他们都进洛阳,也不差这几天了。
司马师点了点头,又随即想到了一件事,低声问管事道:
“长子公,嗯,大司马也支持长子公?
是,是那个长子公吗?”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在自己和父亲的谋划中,现在的长子公曹琬已经换人,真正的长子公曹琬已经在令狐愚的帮助下偷偷混进了陈群南下灭吴的太学军中,那来的这个长子公……
“当然是,假的。”管事低声道,“真的长子公已经南下了,大家都没有起疑,这假的长子公倒是也乖巧,一进城就说要来拜访司马公……”
“乖巧个屁!”司马师无语,“他闲的没事来作甚啊,这不是把咱们给卖了吗?”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知道今天的这堆事情缠绕在一起有没有关联。
巧合,都是巧合,都是巧合啊……
司马师心乱如麻,想要直接去跟曹休说几句话,又停住脚步。
曹休之前跟司马懿的关系相当不错,对司马师也像子侄一般。
这次回来了,要是见了司马师,肯定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司马师聊天,而且现在曹休和“曹琬”到来,司马懿病成了这样,司马师身为长子应该留人家吃饭,这才是礼数。
不行啊,这会儿吃什么饭,命都快没了。
他犹豫沉思片刻,赶紧给管事说:
“千万别说我回来的事情,宫中出大事了,我得赶紧解决才是。”
“啊,嗷,还,还回来吃饭吗?”
“吃个屁啊!”司马师无语,头也不回的走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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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暮,天上开始飘洒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司马师带着一群人站在宫门外,心中满是踌躇,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张春华被毛皇后扣住了,这背后到底有没有黄庸的指点?
毛皇后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该做点什么?
要是能跟张春华详谈几句,司马师应该能得到更多、更稳健的判断。
可宫墙高耸,隔绝了所有的声息,司马师智计百出,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后已经疯狂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自己死也要拉着司马家一起下水。
可恶啊……
要是再给他一个月,等他完全掌握了武卫营,这道题还是有点解法的——特么的我半夜闯入宫中先把皇后直接弄死,然后再把宫中的人都骗出来杀全家,随便找个人替死就成了。
可现在他仓促之间哪里能集结这些人?
他手上没人!没人!没人啊!
雪花片片落在司马师的脸上,他吐出几道灼热,背着手走来走去,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按照书信上张春华的指示行动——张春华要他赶紧上奏,说郭妃的族人郭脩勾结蜀汉之事。
理论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郭脩确实投降了蜀汉,据实上奏,让天子小心,要是郭妃报复……可笑,郭妃拿什么报复?
但张春华明显是被扣住了,皇后要是还有别的什么手段,自己这一封书信会不会把司马家带进万劫不复之中?
这是司马师最犹豫之处。
他冥思苦想了许久,最终跺了跺脚,决定先暂时不理母亲的书信。
等呗。
先等到明天。
母亲毕竟是外人,在宫中过夜是有问题的,实在不行他就找个人打听一下为什么母亲被扣在宫中,这样母亲委屈一点,但是他们却没有在名义上落在下风,总比没头没尾被人牵着鼻子走好。
想明白了这些,司马师悻悻地踩着已经逐渐积起来的雪花准备返回。
可才走了几步,他看见远处慢悠悠驶来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一个身形消瘦、头戴斗笠的老者,司马师顿时紧绷了起来,还以为是刘慈到了,可随着那牛车逐渐靠近,他才发现车上的人并非刘慈,而是一个看上去有点眼熟、却忘记从哪里见过的老人。
老人看了司马师一眼,轻轻颔首行礼,随即从车上搀扶下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穿了一身看上去就沉重华贵的蜀锦大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皮袄子,低垂着头踩着积雪小心地走过来。
路过司马师身边,他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道:
“司马将军?”
“黄,黄将军?”
来人正是黄权,看见此人,司马师惊魂未定,忍不住后退一步,险些滑倒。
这是他少有的失态,一时头皮发麻不敢吱声,只能恭敬地下拜道:
“这么晚了,黄将军这是要进宫?”
“不进宫,去中书一趟,跟孙令公商量一些事。”黄权温和地说着。
司马师想要打听是什么事,但是又觉得这样问有点无礼,可黄权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和又庄重地道:
“对了,老夫今天想问的事情,跟关中那边有关——关中那边,听说蜀国勾结了一个叫郭脩的人,咳,也不是勾结,人家直接投降过去了,这个人……司马将军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