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之前去拜访司马懿之后长吁短叹,回来没多久就病了。
他想起了从前跟司马懿一起为了曹丕的大业不断奋斗,想起了当年无数个夜晚殚精竭虑一起商量天下大事的种种。
现在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好兄弟成了这样,陈群也有些世事无常的酸楚和悲凉,渐渐感觉自己老迈不堪,要赶紧琢磨身后事了。
可此刻,他听完管家所言,那张愈发苍白、苍老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呼吸都沉重起来。
“骗我?”
“还,还不知道,反正张夫人已经进宫,王公子、张公子等着,主人赶紧……”
“骗我……”
陈群喃喃的说着,脸上明显露出了怨怒和愤恨,让一直鼓动他赶紧动手的管家赶紧闭嘴。
司马懿装蠢就装蠢,没看出来的人也不止陈群一个。
但是陈群是怎么认定司马懿是真的傻了?
还不是因为司马懿当时连儿子都认不出来,却偏偏记得陈群是个庸才,不能担任国相。
陈群一直觉得,要是司马懿还有半分神志也绝不会当着自己面说这种话,所以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并且保证会照顾好司马师。
“主人……”
“去吧,准备一下,为我更衣。”陈群平淡地说着,又轻轻摇头,叹息道,“这个仲达,还会假痴不癫这一手,他是……嗯,你刚才说,子元是跟黄公衡相争?”
“是。”管家说着,又小心地道,“是王公子这么说的。”
“好,你把他们都叫来吧。”
多年沉浮,陈群这点养气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让手下人赶紧去把王基、张缉二人请来,只见两人都是一身古怪的穿戴,披头散发宛如两个叫花子,显然也是突然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起身,这才跑到了陈群府上。
“陈子,这次咱们是中了司马仲达的奸计了——”
张缉忍不住嚷嚷着,王基倒是赶紧说道:
“先别这么说,把事情给陈子说好,别坏了陈子的决断!”
张缉赶紧闭嘴,让王基慢慢将事情从发现司马师、黄权在宫门前相争开始说起。
陈群耐心地听着,很快发现这些事到现在还是疑点重重,唯一能确定的是……
“也就是说,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我那弟妹入宫,没有离开,还被黄公衡发现,趁夜入宫了?”
“是。”
王基说着,可张缉忍不住说道:
“还有两件事也能确定,一者今日大司马、长子公二人去了司马将军府上,二者太子的身子极其不好,宫中再次传了太医。
我叫人问过太医,太医吞吞吐吐不能回答,只说自己医术不济,还得火速寻找高人援手。”
王基是摆事实,张缉的话则带着明显的煽动。
来的路上张缉已经下了判断,张缉认为黄权不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人,这次突然跑到皇宫门前,不惜拔刀跟司马师对峙,还当着一群人的面高呼张春华在宫中,肯定不是没有理由的。
司马懿十有八九要动手了,要是司马懿动手了,那说明之前司马懿肯定是在装病。
他这装病连陈群都骗过去了,肯定所图者大,一旦发动就是石破天惊。
之前陈群兵变的时候被太后和太皇太后给躲开了,这次司马懿肯定会吸取教训,有他儿子配合……
“不好啊。”陈群喃喃地道,“司隶校尉是仲达的亲信,武卫将军是他的儿子,现在大司马和长子公都在宫中,司马仲达要是此刻举事,真是把宫中众人都一网打尽了,也怪不得黄公衡着急。
高文惠呢,他动了吗?”
“动了。”王基之前陈群心中深恨高柔,说话也极其不客气,“高柔最是狡诈,听闻宫中异动,已经开始聚集兵马了。”
陈群暗暗佩服司马懿的本事。
不愧是司马懿啊,他这一手假痴不癫极其厉害,瞒过了校事的眼前,让自己都中计,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陈群后悔自己之前在南征的事情上投入了太多的精力。
他本以为皇帝和曹真都在城内,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有人再敢搞这么刺激的事情了,没想到司马懿的决心居然这么大,这一出手居然谁都没有察觉到。
现在还在保卫大魏的人居然只剩下了蜀国的降将黄权,这想想都是一件让人非常难绷的事情。
“汝等以为,之后应当如何?”陈群冷静地询问着。
王基和张缉对视了一眼,一齐说道:
“陈子先出城躲一下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
王基和张缉来的路上已经先商量了一下,他们一致认为司马懿现在突然发动兵变还选择这个时间不是没有理由的,此刻陈群和黄庸两个大军头的注意力都在江东,曹休没有带兵马就已经回到洛阳,只要控制宫禁就是司马懿最好的机会。
接下来只要将消息完全封锁,再控制了城池,之后就能号令天下,一时半会没人敢反抗了。
如果陈群离开就不一样了……
“陈子先去许昌暂避,立刻号令淮南大军返回支援,我等也立刻召唤黄庸率军回援。
黄公衡与司马师对峙,说明黄庸也不想让司马仲达控制朝堂,陈子可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啊!”
陈群、黄庸两个人互相制衡,又互相配合,虽然在不断给对手上眼药,但完全没有一点撕破脸的意思,黄权都跟司马师吵起来了,那多少能说明一下黄庸的态度。
这么说……
“特么的,老夫又要跟黄庸……德和一起对付司马仲达了吗?”陈群不禁苦笑连连,却不得不称赞手下人的急智。
“事不宜迟啊,陈子的性命关系到大魏的存亡。”张缉急切地道,“今夜天子召唤曹彭祖入宫,张春华正好在宫中留宿不肯出……哎,他们倒是下手真的凶狠,连刘慈也没有找到端倪。”
王基冷笑道:
“一群偷鸡摸狗的东西,也就是欺负欺负良善罢了,还能做什么?
陈子速速离开,洛阳的事情由我等操持。”
陈群犹豫不决。
他倒不是觉得手下这几个人是串子,会在他走之后把他的势力接管。
只是陈群一直是一个侥幸心很重的人。
洛阳是他的根本,是他的权力中心,是他通往一个更高位置的关键,正如两位幕僚所说,现在大魏正在历史的转折中,要是陈群在这一波选择了认怂逃离,对他的声望可能会有不小的影响。
“当年光武帝去河北之前也暂时低过头。”王基已经看穿了陈群的心思,肃然道,“陈子,快走吧,许昌有精兵,只要司马懿叛乱的消息传来,众将无人调遣,一定以陈子马首是瞻。
满伯宁是老将了,对大魏忠心不二,他知道分寸的。”
张缉也跟着插口道:
“我知道陈子在担心什么,朝中不少宿将的家人都在洛阳,要是司马懿掌握宫禁,只怕众人不敢反击。
但是有一人可以,此人与陈子是同乡,而且在洛阳并无家小故旧,偏偏手握大军,若是让他征讨孙吴他未必敢去,但要是让他讨伐司马仲达,他一定竭力效死。”
陈群皱紧眉头,看妖怪一样看着张缉。
“谁?这是谁的部将,我怎么……啊……”
此刻陈群终于想到了那个人。
徐庶。
对啊,徐庶!
徐庶是陈群的同乡,在淮南军中的名望又极高,而且他没有家人,更地狱的是,大家都知道徐庶巴不得带着大魏、孙吴、自己一起爆炸,在黄泉路上能昂首挺胸坦坦荡荡见刘备。
陈群打心眼里不愿意跟这种疯子来,但此刻,他好像是自己在关键时刻能依靠的最重要、最有用的人物了。
“好。”
他飞快地答应下来,可随即鼻子一酸,居然感觉眼眶中满是泪水。
他想起黄初元年,曹丕非得费劲跑到这片还在筹建的都城时众人聚在一起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当年桓阶病逝,自己被推到最高位的踌躇满志。
他想起夷陵之战蜀军大败的消息传来时众人的欢欣鼓舞彻夜难眠,又想起了夏侯尚和曹丕接连病重时的苦涩难言。
曹叡即位的时候,他只想要当一个权臣。
在曹丕时代,他已经掌握了最大的权力,只是升官没有到顶,他觉得自己以后可以慢慢做出更大的事情,在青史上留下“陈子”的名号,可一切来的太快、太多,让他迫切地想要要求更多更多。
不只是他,那些跟他一起建立大魏的人也各个贪婪地想要吃下更多的利益,逐渐、逐渐的背弃了当年的誓言。
泪水朦胧之中,眼前的王基、张缉二人好像又变成了一些让人讨厌的故人。
陈群摇了摇头,将晦气的念头从脑中逐出去,寒声道:
“我离开之后,让尚书台众人要安守本分。
就说我去许昌公干,去去就回。”
“喏。”
这个大家都懂。
陈群让尚书台都稳定运行好是应该的,他可以看看风向再说。
要是之后长子公开出来的条件足够好,陈群也不是不能回来,不是不能爱大魏的一切。
另外……
“让咱们所有的卫士,只要还留在城中的,都要竭力保护黄公衡,我怕有人伤害黄公衡,之后嫁祸给我。
伯舆,你亲自去找黄公衡,告诉他要是洛阳待不住了,让他随时来许昌寻我。
司马仲达啊司马仲达,有本事你就抓住我,要是抓不住我,想让我承认你扶起来的皇帝,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啊。”
陈群顿了顿,又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什么,凝思片刻后,他又嘟囔道:
“徐庶还活着吗?要是现在死了,那可是大大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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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的府邸离司马懿家不远,陈群下定决心之后立刻连夜遁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在他看来,司马懿此刻应该已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等到天亮就不好出门了。
可陈群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跟黄权心目中已经撕破脸、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司马懿此刻还呆呆地坐在榻上,甚至已经尿了一裤,温热的液体被寒风吹得冰凉,这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
没办法。
曹休已经太久没有见司马懿。
司马懿只有正午的时候才勉强认出了曹休片刻,跟他聊了几句,之后又变成了呆傻的模样,只能絮叨着往事,聊着当年刚击败袁绍时候的一桩桩事情。
他本来以为曹休的脾气早就忍不住了,可曹休居然拿出了极大的耐性,泪眼摩挲地陪伴这位老友,见老友便溺不能自理,这位大魏的大司马叫来仆役之后,居然亲自动手帮司马懿换衣裤,一边换一边无奈地抱怨道:
“让你平日里对春华好些,现在好了,你成了这般蠢物模样,春华都不要你了。
这么晚了,她跑到何处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啊!”
他抱怨着,又听见身边有个肚子响的声音,他刚想开骂,结果自己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张春华没回来,司马师也没有回来,现在司马家上下只有一个呆傻的司马懿。
仆役中午和傍晚都请曹休吃点东西,中午曹休随便对付了几口,大多数时间在喂司马懿喝粥,还以为张春华和司马师总能回来一个。
可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都没回来,他不能真的扔下司马懿去吃饭吧?
“跑哪去了……你们不回来,我吃什么?”曹休嘟囔着,又把目光投向跟他一起拜在司马懿榻前,却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人,冷哼道,“长子公,你这是什么模样,要是饿了,赶紧先走吧,莫要在此处陪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