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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心里苦，但是他说不出来。
他本来以为夫人出门一趟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替自己接待一下曹休，曹休肯定也不好意思跟老嫂子单独聊太久，早早就能告辞。
司马师能早点回来也行，起码司马师回来了能替自己招待一下曹休，这入夜了曹休也该回家了。
可因为这两个人都没有回家，曹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要跟老嫂子大侄子说几句话，于是一边抱怨司马懿没人照顾，一边在司马懿身边殷勤服侍，不断聊起当年的峥嵘岁月。
司马懿真不是小便失禁，是真的憋了一天受不了了。
中午就吃了一点粥，司马懿饥肠辘辘，曹休又一个劲给他喂水，司马懿实在是憋不住了，无可奈何之下屈辱地尿在榻上，这让他悲从中来，差点哭了出来。
曹休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他一点不嫌弃老兄弟这般模样，在一边喃喃地说道：
“你啊，你们这些人最是聪明，可身子就是不成，现在老了便不中用了。
元直也是一样，你们这些人最是聪明，可忧心则伤，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莫要与长文争斗，莫要争斗，你看看你，现在成了这副样子了。”
之前徐庶重伤的时候曹休很伤感，经常登门看望，看着本来悍不畏死的徐庶现在变成这副模样，曹休的心中极其不是滋味，这会儿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司马懿成了这样便溺都不能自理、毫无尊严的模样，他心中更是凄凉。
“哎，子元那小儿，就忍心把你自己扔在家中。
哪怕诸事繁忙，也不至于如此……真是的……”
他抱怨着，又问身边的低头不语的年轻人道：
“长子公，你倒是说几句话，为何来了之后总是一言不发？”
曹休是完全看不起曹琬的。
尽管曹琬是曹昂的嗣子，但曹昂都死了多少年了，而且曹休小时候也不是跟曹昂一起长大，指望他们之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也不太现实。
他在王凌、王昶等太原豪族编造的信息茧房中呆的久了，自然觉得满朝上下都支持长子公曹琬当下一届的皇帝，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满，真的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曹丕的血脉失去皇位。
因此他今天带着曹琬一起来，就是想试探一下司马家的态度，看看曹琬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众望所归，可今天曹琬表现的确实很差，话都说不利索，倒是服侍司马懿的时候极其殷勤，像个粗使杂役一般谨慎小心，哪有未来能君临天下的模样。
这种人还众望所归……
特么的随便找个人不比他强？
曹琬垂着头，支支吾吾地道：
“司马将军声名远播、本事过人、器宇轩昂，实乃国之重臣，他日大魏生死，都在司马将军手中了。”
曹休感觉太阳穴的青筋猛跳个厉害。
你特么会不会说话？
仲达都成这样了，你还在阴阳仲达？
欠揍是不是？
躺在病榻上的司马懿看不清曹琬的脸，闻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抓紧了锦被。
曹琬虽然年少时不受待见，但好歹是曹魏宗室，还是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之后就藩，说话礼节这一块肯定有师长指导。
他整个白日一言不发，让司马懿感觉如芒在背，想起之前王昶说过跟阮籍见面时阮籍也是“终日不发一言”，暗暗琢磨这小儿一定怀了什么心思。
此刻他一开口，居然说司马懿什么器宇轩昂，却连一句慰问、怀柔的话都不肯说，这让司马懿心中一寒。
难道，我已经被他识破了。
这一整日，司马懿一直被两个人观察，说不定露出什么下意识地反应让曹琬看出破绽也是寻常。
这位长子公……
倒是有点眼光啊，这倒是让我没有想到。
如果是司马师在，应该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司马家现在的整套方略，大多数是来自于司马师的谋划，尤其是拉拢曹琬、利用曹琬的种种，都是司马师利用司马懿的名义直接给徐邈等人下令，司马懿只要把握大方略就好。
谁真谁假其实都无所谓，黄庸都没有见过孙鲁班，照样自称自己娶了孙鲁班，曹琬把替身派到洛阳，那这个人就是曹琬，逃到淮南的那个人就不是曹琬。
经常造反的人都知道，很多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些关键细节甚至得瞒着家里人，以免到时候一人说梦话，整条链路都完蛋。
就像黄庸跟黄权二人也是只在大方向上保持一致，黄庸上蹿下跳的手段估计也只有石苞能理解一二，黄权是万万不懂的。
黄庸是个好老师，司马师也有样学样，之前联系曹琬的时候就是他先弄，弄好了再给家里说，甚至现在还瞒着弟弟司马昭，而司马懿听说了，也一直瞒着张春华，之后才慢慢说出来。
真假曹琬的事情也是如此。
他觉得以后事到临头，在最后发动之前，家里肯定会一起开会准备，他到时突然说出来，会让家里觉得他大有手段。
除了曹琬这点小细节，司马师其实还有更大的家里蹲的时候已经偷偷蓄养了一千多死士，散在洛阳市井，准备动手的时候再出来，到时候再给家里人讲述一下自己原来早有谋划。
谁都喜欢这种大局已定偷偷努力然后震惊天下人的感觉，只是司马师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有高手，小小的一个独走搅得洛阳一片大乱，现在他们都被洪流裹挟其中，他和司马懿要被迫要在没有碰头商议的情况下各自拿出紧急决策了。
曹休心情非常不好，看着曹琬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更是不满。
他刚想开骂，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居然是司马懿家中的几个卫士呼啦啦地跑过来，中间簇拥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嫂子。”
曹休赶紧整了整衣服，抬起头来迎上去，却发现来的人居然不是张春华，而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美貌少妇。
而且……
曹休居然认识。
“伏……娘子？”
来人正是司马懿的爱妾伏夫人，之前她嫁给桓阶的时候曹休还去喝过喜酒。
伏夫人见了曹休也有点尴尬，下意识地抬头冲榻上看了一眼，这才赶紧屏息凝神道：
“那个，那个，那个……文烈将军，出大事了。
张夫人入宫没有消息，子元去询问，在宫门前被黄公衡持刀胁迫。
现在已经惊动了宫中，太后已经下诏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了，现在家中一片大乱，奴婢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做主，还请文烈将军救救我家老小。”
“什么！？”
曹休大吃一惊，吱嘎一声捏紧拳头，可下一瞬他又慢慢把拳头松开，喃喃地道：
“不对啊。”
在淮南的时候他跟黄权有了很多交往，知道黄权性格稳重，能断大事，他又不是那种易燃易爆的武夫，怎么会闲的没事拔刀跟司马师为难？
而且，张春华居然在宫中没法回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司马懿这会儿跟曹休也是一样的念头，可曹休还能惊呼，司马懿却只能强忍着，狠狠抓着被子不敢吱声。
要命了啊。
张春华白天入宫之后不能返回，现在伏夫人只能用这种方法报信，可偏偏司马懿也没有做出判断。
谁让他现在是在装傻而曹休又一直在贴身盯防他，伏夫人能想出这样报信的手段已经是极限了，可偏偏司马懿却没法立刻进行商议，甚至不能仔细了解情况。
怎么回事……
春华和师儿出什么事了？
他现在特别盼望曹休能赶紧滚蛋，或者好奇地赶紧问问，可没想到曹休身子一挺，厉声道：
“好了，我知道了。
伏娘子，你带路，我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黄公衡不是这种人，一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快过年了，咱们得以和为贵啊。”
说着，曹休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让伏夫人带着自己赶紧去平息事态。
伏夫人满脸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又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去看司马懿。
这下曹休也感觉有点问题了——曹休虽然不是什么足智多谋的人，但好歹也是见多识广，这些年见过不少老糊涂的人。
大多数人刚刚糊涂的时候，家人还得询问一下他的意见，可时间长了，家人不可能再对一个已经老糊涂的人抱有什么太大的期待，盼着他不拉不尿已经是最好的要求了。
可伏夫人从刚才开始就非常明显的朝司马懿投去求援、希望得到答案的眼神，这样复杂的事情要交给一个已经丧失了神志的人吗？
曹休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忙转过身来。
此刻司马懿依旧满脸呆傻，跟之前依旧没有什么区别，但曹休刹那间居然感觉一切的气氛都不对劲了。
曹琬好像也立刻感觉到了什么，他也颤抖着道：
“司马将军，大司马，今日天子在宫中设宴，眼下出了这种事情，天子定然恼怒，大司马还是赶紧去一趟，防止有宵小趁机生事啊。”
曹琬说话的声音非常微弱沙哑，好像强行捏住一样，可曹休汗流浃背，飞快地点了点头，觉得此人虽然胆小怯懦，但总是还机警。
他不再要求伏夫人与自己同去，甚至有点急切大步穿过了司马家护卫身边，踩着被残雪覆盖的青石缓缓走向黑暗，曹琬快步跟在他身后，司马家众人也只能低头恭送，眼看走到门口，曹休霍得转过身来，步幅之大，将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曹琬顶了个趔趄。
然后，曹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他看着凄冷的月下，曾经是自己小嫂子的伏夫人垂下眼睑，塌下肩膀，明显是长长的舒了口气，急切地钻到司马懿榻前。
隔着太远，曹休已经看不见司马懿的表情如何，可此刻他鼻子一酸，眼泪还是怔怔地流了下来。
“仲达。”曹休抬高声音，哽咽道，“保重啊，仲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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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坐在黑暗中，看着匆匆离开的曹休，感觉心被狠狠扯了一下。
千算万算，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在此刻露出了破绽。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伏夫人刚刚关门，司马懿已经急切地起身，忍着剧烈的头晕，一把攥着伏夫人的手臂，疼地伏夫人尖叫出来。
“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伏夫人强忍着疼痛，颤抖着道：
“白日子元回来了一趟，说他收到了宫中衣带诏，只是当时大司马在，他也不敢声张……”
“什么东西？”司马懿大惊失色。
“衣带诏！衣带诏！”伏夫人快哭出来了，“子元没有多说，但是告诉管事，是宫里的眼线送来的，给黄权的衣带诏，说什么郭妃的家人勾结蜀汉，在关中为乱。
春华姐在宫中没有消息，子元去打探，没想到被黄权给堵住，现在一起进宫去见天子了。”
司马懿的心怦怦直跳。
张春华不是被天子召入宫中陪伴皇后吗？
为什么会弄成这副模样，还逼的子元必须拔刀了？
伏夫人是最了解衣带诏的。
要不是因为衣带诏，他们伏家这样的名门不至于被彻底丢出历史的舞台。
据管事说，司马师今天莫名收到了来自张春华从宫中的书信，宫中的人还贴心地拿出了给黄权的衣带诏——万一黄权之前跟宫中有什么牵扯，径自调兵以衣带诏的名义拿了郭妃的家人，顺带以此为由翦除在关中的司马孚，那对司马家真是灭顶之灾了。
“不行……咱们不能再等待了，我不方便出门，你赶紧去寻……寻……”司马懿沉思片刻，还是咬牙道，“赶紧去寻徐景山，就说让他赶紧准备动手！”
伏夫人的脸上露出了难言的恐惧之色——她之前并没有参与司马懿和张春华的谋划，此刻让她临时担当大任，还一上来就要发动，惊慌难言，下意识地道：
“仲达要兵变吗？”
“呸，一派胡言！”司马懿脸色一紧，赶紧捂住她的嘴，“休要胡言乱语，让景山赶紧联络叔诚，咱们这次要立刻动手，不是兵变，是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