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嘏、张缉、王基三人都是老幕僚了,高柔这一手他们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让陈群的三个幕僚逃出去根本无法左右大局,但朝廷的另一极陈群要是自愿离开就不一样了——现在天子为了体面,依旧计划(暂时还是计划)以陈群为辅政大臣。
可要是陈群的几个重要幕僚在众目睽睽之下确认陈群确实是因故离开,那就不好意思了。
天子快要不行了,你身为辅政大臣居然不肯日夜守在天子身边,在没有天子诏令的情况下居然还要去许昌,那到时候天子不让你辅政大臣你也别难受就是了。
多扣下傅嘏几人的作用完全不如让他们亲自承认陈群确实主动离开、并且还额外召唤他们一起离开。
这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程序,一旦出门了,那事情就敲定敲死,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王基、张缉也不想白纸黑字写下这些东西,可你要是不写,你怎么能合理的说服高柔把你们放走,让你们在这种关键时刻带着一大堆的尚书台吏员离开洛阳,你总不能直接跟高柔说我们其实是想要造反吧?
果然是黄庸行为。
黄庸是最重视流程的,他需要这些人亲口确认陈群并非因为皇帝的要求离开,只是自愿离开洛阳,甚至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唤更多人逃向他。
别人可以这样放肆,但黄庸一直都自称是坚守流程、每件事都慢慢做、做到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进行暴力厮杀,这倒是让众人像打棉花一样使不出半点力气。
在高柔和善的目光中,陈群的这些高参们也无可奈何,只能叫人准备笔墨,在寒风中研墨作书。
双方都知道这是走过场,但是吧……过场就是这么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傅嘏亲自执笔在一张绢上作书,写下自己是受到陈群的调遣,带着尚书台众人出去公干。
之后他又把笔交给张缉,张缉满脸苦笑,在笔上轻轻哈气让薄冰稍稍融化,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再交给王基。
尚书台想要一起走的人都在禁军的要求下在纸上署名,就像写下了一张供状,让人极其不适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人数众多,这些儒袍文士自然也引来了众人的围观。
一开始只是其他没有离开的官吏在附近观望,之后,越来越多的贩夫走卒、守城的士兵也过来围观。
如果是在以前,这些人就算过来围观,傅嘏也能喝令他们滚开,可此刻大家都急着要走,谁敢节外生枝?
看热闹的人难得见到这种大热闹,也开始纷纷凑近,更是飞快地议论起来。
“哎,尚书台的这些上官这是要做什么啊?”
“听说是觉得洛阳已经不保了,这才要赶紧都逃了。”
“啊,又没有外敌入寇,怎么就洛阳不保了?”
“嗨,就是没有外敌入寇啊!之前有外敌入寇的时候还能一致对外,现在看着皇帝已经快不行了,太子也死了,这些人都各怀鬼胎,然后都想往许昌去。”
“啊,这样吗?那黄德和为什么还要回来啊?他不是蜀国的降臣吗?”
“你们懂什么?就因为黄德和是蜀国的降臣,所以才一直对陛下忠心不二。
倒是这些人,以前大汉皇帝在的时候,他们都说自己是汉臣,大魏皇帝在的时候,他们都说自己是魏臣,之后……哎,也不知道谁要当皇帝咯!”
这说话的人是明显在带节奏制造混乱。
可大家就是喜欢这种诛心之论。
尤其是市井人还能褒贬这些上官,将今天看到的事情带回去说给家人,那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于是众人更加纷纷议论起来:
“哎,之前市井都传言陈群与黄庸高低如何,咱们一直看不明白,现在看看,天子垂危之时黄庸不辞辛劳从荆州一路赶回,倒是陈群平日自称大魏宰辅,现在看来,远不如黄庸多矣。”
“怎么不如黄庸?嘿,黄庸哪里比得过陈群啊?
之前咱们市井都说黄庸如何了得,结果他多年积攒的太学门生被陈群挥挥手就全部带走。
我看再过些时日,陈群就要称帝了,黄庸终究是个权臣,陈群可三代有德,应该称帝了。”
“三代有德就行?那袁绍早就应该称帝了!哪有这样就能当皇帝的?祥瑞我怎么没看见。”
“呵呵,祥瑞是吧,等今年黄河里就出来了,你等着吧……”
定义权就是话语权,而定义权是怎么来的?
那当然就是所谓的“议论”产生的。
因为大魏代汉也没有几年,不休的大战让众人对几百年所谓的“天命”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再加上百姓之中有坏人煽风点火,导致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大多数神仙和神仙打架之前都需要争夺一些定义权,以掌握主动、拿稳节奏,陈群麾下都是一大群能言善辩之人,可此刻他们在主动罚站,任由周围一群人褒贬,也只能盼着前面的人写的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写完了好赶紧出去再说。
“我,我不出去了!”
终于,这些尚书台的吏员之中有人终于忍不住,振臂道:
“天子垂危,洛阳正是需要我等拱卫之时,咱们这么多人跑到许昌,谁来替天子稳定局势?
不行,我不去,我留下跟黄将军一起稳定大事!朝堂还需要我等!”
傅嘏将目光投过去,当看见那人的模样,顿时气的嘴都歪了。
此人乃是裴潜最小的亲弟弟裴徽,也是众多黄门侍郎之一,之前跟傅嘏的关系相当不错,每次傅嘏跟荀粲论玄争执不休的时候都是他来打圆场。
因为年龄跟裴潜相差太大,裴徽之前一直被傅嘏格外拉拢,这是很正常的事情,陈群的儿子都在黄庸麾下,裴潜这个尚书令好歹也是受陈群节制的,来往一下也是很正常。
裴徽这厮之前走的时候还说已经听说了消息,据说这个长子公是假的,他要跟随陈子谋大事。
可走到这里,这厮居然这么无耻,径自跳起来反戈一击,直接把傅嘏等人架住了。
而随着他这声呼唤,人群中也立刻响起一个赞许的声音。
“不错,你是裴家的儿郎吧?闻喜裴氏果然有识大体之人!”
这说话的人也是尚书台众人的老熟人,出身颍川的大名士杜袭。
杜袭跟陈群都是颍川豪族,但二人一直都尿不到一个壶里,杜袭一直是曹真的心腹好友,自然是黄庸最大的支持者之一。
之前杜袭因为军功已经晋升为右仆射,加侍中、光禄大夫,终于正式进入了大魏的核心层,此刻当然要抬一把裴潜的亲弟弟。
裴徽也面露自得之色,随即收敛笑容,大声道: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现在天子的病情危重人尽皆知,臣子虽然急切召唤我等去许昌,可毕竟没有天子的诏令,咱们哪里用一口气去这么多人?
值此危难之际,咱们不如留下,也好帮陈子做事,以免让小人嚼舌,千万不能让人说陈子要为乱啊!”
“啊……”高柔也非常配合的叫出声来,肃然道,“不错不错,你们这么多人跑到许昌作甚?去几个就是了,当然了,我也不知道陈子到底给你们下诏如何……哦,下令如何,也只是稍稍劝诫,你们要是还想去,那就去吧!”
高柔在言语中用了下诏这个词。
这个词合适吗?
不合适,高柔刚说出口,就咳嗽一声,装出一副说错话的样子,甚至老脸微红。
可洛阳众人都有很强的敏感度,闻言都后背发毛,顷刻间很多人默默从队伍中走出来,悄悄踱步到了裴徽等人的身后。
王基和张缉目瞪口呆。
他们没想到刚才尚书台众正响应陈子的大场面一下声威大大减弱,剩下的,也不过是他们几个人了。
傅嘏闭上眼睛,感觉心脏猛烈跳的厉害。
杜袭,高柔……
之前他们早就位高权重,可从来都不敢跟陈群过分对抗,哪怕高柔已经掌握众军,却还是因为顾及名声,谨小慎微不敢擅自活动。
但现在不同了,黄庸回来了。
他回来了,一切就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傅嘏沉默半晌,见人群已经散去大半,而王基、张缉却满脸不知所措,甚至都不敢面对高柔说什么。
他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沮丧,冲高柔行礼。
“高将军。”
“哦,兰石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傅嘏强行让自己的笑容符合一个名士的模样,“既然都做完了,那我等就此别过?”
傅嘏说着,警惕地盯着高柔,生怕高柔下令将他们当街击杀。
可显然高柔不是这种疯子,他伸出手,傅嘏光棍地把刚才签名的绢布交出去,高柔笑着看了,慢条斯理地收在袖中,随即让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柔让开,他手下的军士也全部让开,刚才拥挤的人群像被一道光用力劈开,光亮的洛阳大门就在眼前。
傅嘏屏息凝神,大步向前,尚书台众人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跟上,很快消失在洛阳的冷风中。
高柔与杜袭并肩站立,看着人群慢慢离开,两人都是肩膀微微塌,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抹如释重负。
成了。
高柔的手在袖中握住那张绢,想要紧紧捏住,却又担心捏散了上面的字迹。
这上面的每个字,日后都是呈堂证供。
被压抑了这么久,我们的回合终于到了。
“陈群久有不臣之心,之前德和不在,我等无可奈何,可现在德和已经回来了,这可太好了。
这么说,咱们的良机终于到了。”
接下来……
是讨贼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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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被人苦苦呼唤的黄庸也终于抵达了皇宫门前。
他并没有单刀直入,而是客气地先跟门下侍中王肃偶遇,请王肃帮自己联系中书,一切都要按流程走,按套路来。
王肃早就习惯了黄庸的套路,他只是跟黄庸攀谈了几句,就欢欢喜喜去寻找孙资,让黄庸稍候。
守门的卫士敬畏小心地看着黄庸,甚至可以说,只要黄庸一声令下,他们都能跟黄庸一起打进宫去。
可黄庸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立在寒风中等候。
当然了,黄庸也不是傻子。
为了避免何进的事情重演,校事已经跟着王肃的人一起进入宫中巡查,务必要联系到大将军曹真、抚军大将军黄权等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完成这一切,黄庸就安心地等待着,此刻他心情很好,唯一有点难受的是因为两顿没吃和连夜赶路,他现在已经饿的前胸贴肚皮,就等着入宫之后陛下一声令下,他甩开腮帮子报效朝廷。
也是在此刻,他感觉到身边有人比他还饿。
李丰已经凑过来了。
他站在黄庸身边,看着黄庸飘逸的背影,有种大丈夫当如是的快哉。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羡慕,随即在黄庸身边轻声道:
“将军,此番我立下大功,将军不会忘记我吧?”
“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