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就像饥饿,不是你理性上知道应该怎么做就能克服的。
这是铭刻在生物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李丰当然知道,自己选择站队黄庸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有了巨大的进步,黄庸未来不可能只让他当个普通的黄门侍郎,他会从一堆黄门侍郎中脱颖而出,掌握更大的权柄,并慢慢在历史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只要三代人的发展,他们家就会成为超过陈家、袁家的高等豪族,再也没有人敢谈论他们之前的单家出身。
但要三代人啊!
说和做是两回事,我现在明明有机会,明明可以一飞冲天,为什么要等待一个遥远的以后?
现在黄庸明显已经掌控了大局,之前凌驾在自己头上的张缉、王基都逃走了,李丰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赶紧的,把之后的奖赏定下来。
不是为了别的,我真的是太想进步了。
你黄庸是这一战的巨大胜利者,但是没有我,你都进不了洛阳,我要点好处,咱们之后谈好了,我好好为你做事也就是了,要是谈不好嘛……
谈不好李丰还真是没什么招数,他只能期盼着黄庸这个人有点良心,咱们都是体面人,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你黄庸以后还要笼络洛阳这么多人呢,千金买马骨不是也得买我吗?
黄庸看着李丰局促的模样,好像一下就看穿了他大脑激烈的左右互搏。
他并没有呵斥,也没有给李丰画饼,只是尽量谦恭客气地道:
“哎,你看,本将心中只念着天子,倒是怠慢了安国,实在不妥——这样吧,安国想要什么位置,先说吧。”
“黄将军,我想做河南尹,你看有机会吗?”
我想要,我得到。
如果事情都能这样发展,那可太好了。
李丰判断黄庸秉政之后,孙密肯定不会再低配河南尹,那河南尹的位置肯定要空出来。
河南尹非常有性价比,属于职位上不高,手上的权柄不小,洛阳的显贵有不少要求到河南尹做事,可谓前途一片光明,不然黄庸之前也不会让自己的心腹孙密去做。
李丰暂时是没有资历做司隶校尉的,先把河南尹的位置要到手,应该……
“哎呀!”黄庸大腿一拍,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李丰的肩头按了按,尽管一夜没吃没喝没睡觉,但黄庸强大的力量还是给了李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他差点把刚才的请求咽了回去。
他太想进步了。
不是为了进步,他怎么会临阵倒戈背叛陈群?
他现在非常期待黄庸能给他什么承诺,这事关之后他在黄庸心目中的地位如何。
而黄庸也没有让他失望。
黄庸甚至没有思考,已经轻声道:
“英雄所见略同,我跟安国想的居然是完全一样的,哎,看来我跟安国早就应该相识啊!”
“真,真的?”李丰满脸欢喜之色,难以相信地看着黄庸。
黄庸眯着眼睛飞快地点了点头,笑道:
“是啊,河南尹以后是要带兵的,当然要心腹人去做,安国……咱们生死之交,难道不算心腹吗?”
李丰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随即咧嘴狂笑,脸上的表情渐渐癫狂起来。
生死之交?
心腹?
这,这还真好听啊。
不过,黄庸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李丰反而又觉得多少有点失落了。
早知道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我开价的时候就开司隶校尉了啊!
黄庸混了这么多年,李丰的这点小心思当然没有瞒过自己。
这么长久以来,黄庸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成济,但一直找不到——估计这时候成济还是个半大孩子,但李丰这么积极主动渴求进步,真有成济之姿。
那么……
“其实,河南尹也不算什么。”黄庸做了个请的手势,以黄庸的身份居然做了这样的动作,真是让李丰更加欢喜,而李丰还没等谦让,黄庸恶魔的低语又缓缓响起:“如果按照黄某的意思,这次空出来了好多位置,都要给自己人留着,孝严经常给我说,他是个武夫,现在关中不宁,蜀国来犯,司马孚又在那边,我大哥身子不好,只怕应付不过来,要是领军厮杀,泰初我也不放心,早晚要让孝严去呕心沥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李丰的表情,又长叹道:
“可孝严要是走了,司隶校尉这个位置我一时物色不到合适的人选,我身边都是年少才俊,邓士载、石仲容都是领军厮杀的好手,但牧民之法却未必谙熟。
哎呀,这个司隶校尉职责重大,我还真是挺头疼的。”
话都说到这了,李丰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欢喜地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轻轻张开嘴,又听黄庸叹道:
“可是吧,现在尚书台的事情还不知道如何。
我刚回来就听说司徒跑了,也不知道司徒还回不回来吃饭,他要是回来吃饭,我总得给他加一双筷子不是?
这人事的安排,不问司徒也说不过去,毕竟黄某终究只是个小小的九卿,司隶校尉这么关键的位置我也不能擅作主张。”
李丰张大了嘴,片刻后又缓缓把嘴闭上,脸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他心中天人交战,许久才终于咬紧牙关,用颤抖的声音道:
“黄将军,卑下要告诉将军一件事关司徒的大事。”
“蛤?”黄庸面露惊恐之色,“什么事情?”
李丰寒声道:
“黄将军有所不知,之前陈司徒背着天子、背着大将军做了很多的恶事。
尤其是将军走后,陈司徒意图谋反,之前杨阜之乱便是陈子蛊惑……”
“啊!”黄庸露出大惊失色的模样,飞快地后退了两步,惊恐地道,“李,安国啊,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陈子不只是司徒,更是先帝留给大魏的托孤大臣,世族的领袖、清流的首脑。
朝中多少重臣是陈子门下,多少安排是出自陈子点头?他要是做出这种事,我们岂不是都成了乱党的党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是黄庸,啊,或者哪怕是傅嘏在这,看着黄庸这副模样也知道黄庸是在串。
黄庸最擅长的就是以退为进,明明手眼通天却装出一副自己茫然无知的模样。
高柔就是黄庸的人,在杨阜之乱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他会不知道陈群的事情?
但李丰正好是个意外……
杨阜之乱的时候,李丰甚至还没有进入陈群的考察范围,后来进入了也只是给张缉、王基打下手传递消息,接触不到核心的情况。
他只知道,黄庸跟陈群的关系不算好,属于政敌,但双方秉承斗而不破的原则,大部分时间还在王不见王,陈群甚至能做出将儿子送到黄庸身边的操作,黄庸也安心让自己父亲每天跟陈群汇报工作。
没有伤及家人,你跟我说这两个人撕破脸了?
不存在的。
所以,李丰觉得黄庸还是没有了解到陈群的辛秘,他要给黄庸来点猛料。
看着黄庸满脸震撼,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李丰将所有的心事连珠炮一样尽数抖了出来:
“陈子……陈群早就有不臣之心,此人野心勃勃,只是一直没有掌握兵权。
将军在荆州呕心沥血大战的时候,他一直试图将自己儿子放入军中,之后将军大败孙权,却没有在奏表上提到是他的功劳,他更是连声大骂,愤恨难当,拼命想要揽下灭吴之功。
当时天子也想让陈群灭吴分走将军的功劳……”
“别,别说了!”黄庸满脸震惊惊慌,捂着耳朵吧嗒吧嗒摇头,“我不听我不听,天子怎么会如此?陈子与我虽然有矛盾,但都是工作上的问题,怎么能牵扯到个人呢?
我不信,我不信!哎,不行,陈子还在许昌,一定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应该是我做的不对所以引来了陈子和天子的不满,不行,我拜见天子之后,一定要到许昌请回陈子,让陈子主持大局!
大魏一天不可没有陈子,就像婴儿一天不可没有父母!安国啊,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千万不能跟外面的人乱说,以免毁了陈子的名声啊!”
李丰差点气的笑出来了。
陈群一直说黄庸狡诈多智,可李丰想了想,黄庸还真是没什么本事。
如果不是自己临阵反叛,黄庸可能会直接被徐邈抓住。
他都跑来了,居然没有想着要把陈群的势力一举扫出朝堂,反而还要等陈群回来主持大局?
李丰看着黄庸,也有一会儿怀疑黄庸是不是在串。
但看着黄庸惶恐的模样,李丰心中的贪婪和自大还是一点点占据上风。
如果。
我是说如果啊。
黄庸说的是真的,是不是我的机会就来了?
李丰迅速思考了一下,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好像还真的不错。
陈群跑了,还是带着一大群人跑,之后曹魏要大战,黄庸手下这么多的武夫,想要弄几个文武双全、在朝中有旧势力却又跟颍川豪族没有太深牵扯的人……
哎,这不就是在说我吗?
李丰的父亲是关中人,虽然不是豪族,却属于曹操的元老层,之后又在尚书台有人脉,这不是完全符合司隶校尉的要求吗?
哦,对,司隶校尉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监察朝堂,这是朝廷设置司隶校尉的初衷。
他还在思考,黄庸已经准备结束这个话题,赶紧摆摆手道:
“别,别再说了,我要是再听你妄议司徒,我就扎龙自己的耳朵!”
这话听得李丰血压都高了,他脑子一热,随即俯身下拜,沉声道:
“将军若是不信,烦请给我兵马一支!我率军去许昌,若是陈群愿意返回,我自然以礼相待,客客气气迎接陈群返回。
若是陈群果真想要在许昌反叛,我请为天下人讲述其罪行,然后率军将其一举拿下,绝不让他占据许昌,继续为祸大魏!”
黄庸犹豫了一下,又赶紧说道:
“不行,这个还是,还是得跟天子、跟大将军、大司马好好商议一下。
安国的心事是好的,但是事情已经牵扯到了陈子,就不是咱们随便就能消解的事情了。
这样吧,咱们面见天子之后,你来把这件事给大将军、大司马好好叙述一番,咱们把话都说的清楚明白,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啊这……”
一句从长计议把李丰听得又血压高了。
现在陈群估计还没有收到黄庸回到洛阳的消息,现在立刻出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是最符合兵法的战法。
现在好了,黄庸居然还要拖着……
不行啊,黄庸手下都是一群武夫,要是拖着拖着,说不定就没有我出兵的机会了。
李丰心中踌躇,不过随即想到一件事。
刚才黄庸说“千万不能跟外面的人乱说,以免毁了陈子的名声”,这说明……
对啊,陈群最重要的东西是他的名声。
如果把他的名声毁了,陈群说什么都要叛乱,我先散播消息,再提前跟其他人预言陈群要反,等陈群果然反叛的时候,我就成了料敌先机的智慧之士。
这带兵的事情,不让我去还能给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