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脚步声在陈群身边不远处响起,来人并没有让陈群意外,可真的看见那张年轻的脸,陈群还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司马师。
年轻、高大的司马师跟司马懿年轻的时候是不同的风格。
司马懿年轻的时候小心中带着一点猥琐,而司马师自信且锋芒毕露,好像全身都在绽放着耀眼的光。
哪怕他现在灰头土脸,披头散发也不例外。
此刻他就站在陈群面前,迎上陈群的目光,微笑着道:
“我已经跟真正的长子公谈过了,长子公是愿意支持陈子的。
长子公愿意站出来昭告天下,说洛阳那个不过是自己的护卫,让他自己承认身份。
陈子才是拥戴真正天子的英杰,陈子是大魏的创建者,这大魏的天下,终于还得让陈子扶助。”
陈群第一次从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惊人的压迫感。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司马师,叹息道:
“我们是大魏的创建者不错,但我们已经很老了,之后大魏的江山,还得是你们这些小辈的。
现在你们都架着我们这些老人,把我们……玩弄在股掌之中,那接下来呢?”
陈群虽然还不是很了解前因后果,但他已经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曹琬之前抵达偃师之后莫名其妙没有进入洛阳,而是让一个护卫冒充自己进去,估计不是单纯因为犯病,而是有人蛊惑他。
是谁呢?
之前陈群还得猜,现在已经完全不用猜测,肯定就是司隶校尉徐邈。
从那时候开始,司马懿就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不……
陈群突然觉得,这一环自己那位老友估计也没有想到,眼前的司马师估计才是谋划一切的人。
司马师在陈群面前毫不怯场,娓娓道来:
“陈子是英雄,玄伯就是英雄,家父为陈子马首是瞻,日后我必以玄伯马首是瞻。
要是陈子救大魏于水火,挽救大魏的朝堂,陈子……比当年的太祖武皇帝对汉室的功劳还大,我等有荣与共。
当年董卓占据洛阳行废立之事,诸刘作壁上观,之后累得王室几乎倾颓,太祖武皇帝征洛阳锐身赴难,之后又奉迎天子号令诸侯,现在一样的大事落在陈子的身上了。
这次曹氏诸王都愿意为陈子作证,天下英杰也都愿意为陈子前驱,只要陈子振臂一呼,徐叔诚与玄伯在荆州拖住黄庸的兵马,陈季弼统帅淮南群英,洛阳百姓难道还敢不箪食壶浆迎接陈子归来?
如此大事,还请陈子千万不要推辞啊!”
现在,陈群的形势比讨伐董卓时候的天下诸侯好得多。
当年讨伐董卓的时候各路诸侯刘姓宗亲都作壁上观,刘表、刘虞等人谁都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倒是董卓手中握着天子,揍得诸侯落花流水,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但陈群现在,陈群的亲儿子陈泰、小舅子荀顗以及亲信赵俨、故友的侄子徐质都在荆州,而且都是掌握兵马,只要陈群竖起大旗,这些人很快就能集结起来,不说打出多大的阵仗,起码能把荆州那边黄庸的兵马拖住,让中原方向黄庸没有兵马可用。
关中那边,司马孚现在还在前线跟汉军对抗,曹洪肯定不敢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兵马拉到中原,不然蜀军滚滚杀进来了他自己估计也抵挡不住。
河北华歆那边本来就不像打仗的样子,你把华老师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最后就是中原这边……
“孙权已经去了蜀汉,现在江东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他们当年就不想打,现在更是不想打,只要陈子一声令下,他们愿意奉立曹子建为吴王,之后的事情,还不都是陈子说的算吗?”
看起来,这真的非常美。
听着司马师的部署,众人好像已经感觉到陈群振臂一呼,众将围攻洛阳,扶持曹琬重新登基,新的大魏天子垂拱而治。
可能再过几年,陈群老迈,会受封一个什么王,等他老了之后陈泰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黄庸的兵马不够多,名义好像也不够,陈群现在的优势很大,这好像就是他之前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
但这次,陈群保持了足够的冷静。
他淡定地看着司马师,和蔼地道:
“师儿,代价呢?”
是啊,那代价呢?
陈群现在还记得,之前自己去拜访司马懿的时候,司马懿父子二人一个装糊涂一个装天真,完全没有现在的模样。
他自以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却不知道司马懿又在玩弄手段,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计划一切,却一直瞒着自己。
这么说,令狐愚的事情也是一样……
这对父子,早知道当年应该帮助黄德和先把你们都杀了,我怎么就心慈手软,非得跟你们这些人搅在一起?
司马师的嘴唇轻动,用沙哑的声音道:
“代价,可以承受。”
“那算了。”陈群完全不给司马师讲述代价的机会,微笑着说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已经老了,以后大魏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我们创造了大魏,不能让你们这些人去承担这种事情的代价。
我已经准备回洛阳了,去跟黄德和讲和,黄德和终究是顾及体面的人,他让蒋济给我写信,之后我回去了,不失为富家翁。”
司马师讶然。
他今天晓以利害,他本以为自己这三两句话就算不能让陈群热血激动起来,总也能让陈群仔细问问之后还有什么战法,或者问问“是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了”,但没想到陈群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陈群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满和敌意,慢悠悠地道:
“子元,这天下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事情。
当年我们都觉得代价是可以接受的,但之后的事情还真的未必是这样。
等你再年长一些可能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之前我也好,朝中很多人也罢,大家都想过要对付黄德和,挡住这个小儿向上之路。
黄德和最大的本事便是心胸宽广,曾经与他为难的人现在很多都与他极其友善,我之前也用了很多的手段,不得不承认这小儿郎确实不动如山毫无破绽,我不如他,也该让贤了。”
司马师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逐渐阴沉下来。
他当然还有后手,但全力支持他的陈群、被迫支持他的陈群、完全不支持他的陈群、支持黄庸的陈群是四种完全不同的形态。
此刻陈群居然愿意放弃跟黄庸之前的争斗回来洛阳向黄庸认错?
这……可能吗?
司马师的心猛跳,他张了张嘴,刚想脱口而出威胁陈群,却见傅嘏给他使了个明显的眼色。
傅嘏之前是真的被司马懿给忽悠过去了,他真的以为司马懿突然傻了,已经不行了,自己还是赶紧回到陈群门下再说吧。
可回到陈群麾下之后,傅嘏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得到陈群的信任了,之后逃离洛阳的种种更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后稻草,他知道自己需要重走一条路。
也就是那个时候,同样逃出洛阳的司马师再次找到了傅嘏,两个人密会商议片刻,立刻一拍即合,决定来到许昌先见陈群,如果陈群支持他们自然再好不过皆大欢喜。
如果陈群不支持他们……
嗯,也不要紧,只要陈群不支持黄庸,他们也不是不能独走。
此刻司马师稍稍调整了一下心情,脸上再次露出了诚恳地笑容,和气地道:
“好,既然如此,那就恭送陈子去洛阳。
此处种种,就交给我吧……”
陈群呵了一声,悠然道:
“子元,你是不是想错了什么东西?
这许昌是大魏的许昌,不是你司马家的,陈某什么时候想要去洛阳,也不需要子元催我,这是我跟黄德和的事情,子元要是没事,稍安勿躁吧。”
“好。”司马师平静地说着,可他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又补充了一句,“陈子,此番诸事早就谋划妥当,已经十拿九稳,陈子就真的不肯……”
“谋划妥当?”陈群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笑,直接打断了司马师的自吹自擂,“那徐邈呢?徐邈谋划的时候你们觉得能大获全胜,然后呢?
春华呢?她又是怎么回事?司马仲达躺在病榻上自以为筹谋一切,却没想到转瞬间结发夫人被人杀死在宫中。
你们连这些事情都算不明白,却让我三两句就信你的,司马师,你真以为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这般厉害,三两句就能说的陈某乱了方寸,对你言听计从吗?”
司马师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怨毒愤恨之色,但他终究没有跟陈群争辩,他冲陈群行礼,随即要转身离开,陈群厉声道: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留下吧,给我说说洛阳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群一声令下,周围的卫士立刻涌过来,想要围住司马师,司马师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衣玦翻飞,在寒风中潇洒非常。
众多卫士准备扇形包围过去,可司马师身后已经闪过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拔剑在手,横在胸前,大喝道:
“我看谁敢上来?你们再敢无礼,我可要杀人了!”
众人看清那人,都齐刷刷地停住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离去,陈群看着那人横剑肃立,也缓缓眯起眼睛。
“令狐浚何愚……嘿,只有起错的名字,还真没有叫错的诨号。”
那个拦住众人的汉子赫然是之前被陈群收容的令狐愚。
之前陈群非常想要知道司马懿到底想要搞什么,因此救下令狐愚之后对其百般询问,又以为奇货可居,这是压制太原豪族的重要手段,因此哪怕是逃跑来许昌,他也一直将令狐愚带在身侧。
有了他,陈群才能指挥王凌、王昶等人,而此刻令狐愚拔剑肃立,众人都生怕动起手刀剑无眼,跟王凌、王昶翻脸,事情彻底无法挽回。
陈群如果真的想要回洛阳跟黄庸和解,此刻叫人直接别管他们立刻动手也就是了,可他只是想要拿司马师抬一手价,自然一时怔住。
傅嘏站在陈群身侧,此刻已经明白了陈群的选择。
他舒了口气,冲陈群欠身行礼,微笑道:
“陈子保重,我等日后不能在身边服侍,还请陈子前往保重身子,千万莫要……听信小人的谗言啊!”
说着,傅嘏快步上前,跟上了司马师,而令狐愚一人一剑,居然吓得陈群手下的卫士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就这般远走。
傅嘏走了……
尽管早就知道傅嘏首鼠两端,张缉也多次劝说陈群下定决心赶紧将傅嘏干掉,可傅嘏真的走了,陈群像被一下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种种,不禁长长叹息一声。
“这天下终究没有不散之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