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已经撕破脸了。
就算陈群不帮他,他照样打黄庸,从瞒着家里人偷偷劝说曹琬藏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这些了。
或者说,从黄庸第一次狠狠战胜他,将他的尊严踏在地上踩碎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司马师之前不过是个平凡的浮华公子,跟黄庸唯一的冲突也只是拦截黄庸一直寻找的邓艾,想要从这个年轻口吃的小吏上解开黄庸的秘密。
这是家里人的意思,风雅的司马师也就这么做了。
可之后他遭到了黄庸凌厉的反击和狠辣的针对。
青梅竹马的夏侯徽被抢走了,自己也被黄庸和陈群联手打压,被禁锢在家,人们羡慕黄庸和夏侯徽神仙眷侣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拉踩起司马师来。
他为家族对付黄庸,在遭到了意料之外猛烈反击的时候,家族却束手无策,父亲能给他的唯一支持就是劝他忍耐,等待时机。
被禁锢在家的日子里,司马师的性情大变,开始深沉、内敛,他效仿古人卧薪尝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曾经的屈辱;听太学众人议论他们的大师兄曾经得到了高人留下的五卷天书传授因此本领盖世,司马师也废寝忘食地钻研各种先贤著书。
黄庸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甚至也跟黄庸学会了一点——黄庸是个谨慎且极其小心的人,他想要做什么,连黄权都不知道。
司马师安排长子公曹琬的事情,他去关中的路上才跟弟弟司马昭说起,也没说过他们只是想用曹琬做个幌子。
而在这个基础上,让曹琬再分身出一个假身份的事情,他甚至都没有跟父母商量。
这是生死大事,商量不得,而在一堆谋划之中,也只有两件事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一来黄庸突然出现,并且迅速击溃了徐邈。
二来……母亲惨死宫中,逼的司马师必须提前发动并且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他现在并不畏惧。
父亲擅长忍耐,司马师也擅长。
“诸王都是支持咱们的,大家都盼着司马公子能扭转大事,为天下人伸张正义。”
令狐愚收起长剑,兴奋地跟在司马师身后,迫不及待地说着。
他刚才一人一剑挡住众人,现在还在兴头上,不停地鼓动着司马师。
之前令狐愚确实不知道司马师想要做什么,被陈群从黄权家里救出来的时候也着实是心怀感激,觉得陈群就是大魏最好的人物了。
可之后陈群压根不把他看在眼里,反复讯问他,又想要用他再来钳制王凌,这让他非常不满,之后再次与司马师暗中联合,至于做什么?
当然是真正长子公的事情。
太原豪族在长子公曹琬身上投入太大,想要靠着曹琬登基一口气取代颍川豪族在朝堂中的生态位,王凌录尚书事、王昶领军、令狐愚护卫宫禁,可之前令狐愚被陈群审问,事情败露,太原豪族人人自危,又感觉他们前期这么大的投入可能要打水漂。
没想到现在司马师居然已经提前把曹琬从洛阳保了下来,王凌等人都大喜过望,同时有了十足的底气。
你看,我们是真的为了保卫大魏,拱卫曹氏血脉登基,我们这是问心无愧,我们都是大魏的忠良。
傅嘏从身后慢慢跟上,缓步走在二人身后,用低沉的声音说着:
“诸王还不是盼着咱们拥立长子公登基之后能给他们权势,让他们不用被囚在封地备受煎熬。
难办的事情都让咱们做了,他们什么都不做还要有赏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让他们赶紧劝说诸曹、诸夏侯将帅响应我等,再在洛阳散播消息,说黄权、黄庸父子拥立伪王企图为乱,号召天下人共讨之。
不过这些人狡诈的很,定要让我军先发动,子元,你现在手上到底有多少兵马?”
司马师停下脚步,身形在冷风中有些落寞。
他用平静地声音道:
“我现在手中,只有一百余人,你们还愿意跟着我一起起事招募兵马吗?”
“一百人啊……”令狐愚稍稍有点错愕。
他本以为司马家的积蓄众多,不说千军万马,散尽家财招募个三五千士卒总是可以。
没想到司马师现在只有一百人……
这也太少了,就这说出去了,让王凌等人知道了说不定当场就把司马师给抛弃,转头跟陈群合作不就是了。
傅嘏反应飞快,笑呵呵地道:
“子元胡说什么,什么一百余人?不是还有山巨源在寿春吗?
还有满伯宁将军世代忠良,曹子建又在孙吴,更重要的是,长子公也在淮南。
咱们何止几千人,定是千军万马,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旗号打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要反了伪帝!”
令狐愚赶紧拍拍脑袋,憨厚地笑道:
“就是就是!咱们先把长子公迎接来,之后便是举大事的时候了!”
司马师点了点头,冷峻的脸上又是一阵难言的感伤。
山涛是母亲的亲族,一直备受司马家的关照,但他在太学里坚决跟黄庸同路,还一口一个大师兄的叫着。
还好,这次他被陈群弄得去了淮南,并没有到黄庸身边。
他……应该会站在我这边。
“山巨源很关键,兰石,你能替我去一趟吗?”
“能。”傅嘏言简意赅地说着,“我亲自去一趟,就说陈子已经被张缉王基挟持了,让陈司空他们都来助我,子元,我能替你去淮南,但卢子家那边还得你亲自去,别让陈子抢了先。
公治,王使君那边……”
“啊,舅父那边都由我去便是。”令狐愚这次也不再犹豫了,“时日紧迫,明日就是年关,咱们得加紧用兵,过年之后,黄德和只怕就要拥立伪帝,咱们不能拖延了。”
司马师点了点头,平静地道:
“快过年了,我去跟家父告个别,之后就动身。
来年,咱们要把大魏从蜀贼的手中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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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和傅嘏等人走后,陈群在屋中久久不语。
张缉和王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陈群暴怒之下狠狠训斥他们。
良久,陈群终于举起右手。
“陈子,有何吩咐?”张缉赶紧下拜,泪流满面。
“茶,有茶吗?”陈群微笑道,“以前没有饮茶的习惯,自从认识了黄德和,倒是经常从蜀地买来茶,黄德和饮茶跟那些蜀人也不同,不烹不煮,只是用沸水冲泡,大道至简。
此人的本领极强,不是咱们见招拆招就能抵抗,之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固守等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司马子元想要利用咱们,咱们正好也要利用他们,让他们先出手吧。”
“喏!”
“喏!”
张缉王基都没有想到陈群居然这么好说话,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他们离开洛阳开始就浑浑噩噩昏招频出,更是事实上把本来首鼠两端的傅嘏给逼的到了司马师这一边。
陈群要是想要弄死他们,他们都是非常理解的。
但陈群现在的心态非常好,甚至还能耐心地品茶,跟他们讲述茶道,让二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其他都能练,只有忠诚不行。
张、王二人是忠诚的,只是缺少一些手段,这个以后可以慢慢栽培。
两人赶紧叫手下人端来茶水,手忙脚乱地又叫人烧水准备泡茶,忙活许久,热水终于送来,陈群亲自帮两个没有喝茶习惯的年轻人泡茶,淡然道:
“司马子元一直在学黄德和手段,可我这些日子却终于发现,黄德和最是能忍耐等待时机。
他从来到大魏之后一直等待黄初七年才下手,他做什么我等立刻反击,所以才屡屡落入他的陷坑之中。
不过无妨,此刻司马子元先动,本就落在下风,咱们倒是可以徐徐图之——子元说的也对,咱们先去结好河北,然后再让王休徵继续进攻孙吴,逼迫孙吴跟咱们联合。
之后嘛……”
陈群稍稍思索,又寒声道:
“替我给黄德和写封信,姿态低一些,就说我身为文帝的托孤大臣,也知道有些事情处置确实不妥,但是我们在此处发现了贼人与吴军勾结,剩下的事情,让……嗯,让李安国去做吧。”
陈群的眼中满是凶光。
他知道,司马师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无非是确信现在陈群已经没法回头,早晚要跟黄庸厮杀。
陈群也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早晚要跟黄庸翻脸。
但他现在被黄庸先下手逼住,必须先做好准备,你司马师想把我推出去?
你父亲都没有这个本事,你想让黄德和来打我,我先把你们卖了。
至于太原豪族想要支持曹琬嘛……
一来现在曹琬已经有两个了,陈群再弄几个也不是不成。
二来司马师倒是提醒陈群了——曹植现在在江东不是?
我扶持谁不是扶持,我陈某这点事情弄不明白吗?
至于书信为什么给李丰写……
毕竟李丰之前跟陈群当过幕僚,大家对李丰的性格还是有点了解的。
李丰好大喜功,渴求进步,看到以前的老上级、同僚给自己写信求帮助,那还不爽地起飞了,赶紧想要把这件事敲定了,赶紧去讨伐叛逆。
说到这,陈群又稍稍停止,长叹道:
“你们说得对啊,我之前对子元、兰石都太客气了,总觉得他们是晚辈,做错了事情,应该宽和一些。
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那就不能怪我这个当长辈的不念及情分了。”
张缉之前就一直劝陈群弄死傅嘏,此刻更是摩拳擦掌,沉声道:
“陈子,咱们不如先下手,把子元和兰石给……”
“哎,没必要。”陈群挥了挥手,冷笑道,“人死了就没了,人没死,终究还能有用,子元之后吃到教训之后,还得来找我。”
“还,还要跟他们谈?”
“是啊……”陈群平静地说着,“来,都能谈,只要价钱公道,而且下次来的,应该就不是这种小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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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回到许昌的一处华府门前,驻足许久,确定身后除了令狐愚、傅嘏之外并没有人跟随,这才缓缓推门进去。
这是当年曹丕南征时,司马懿镇守许昌买的大宅,他当时刚得到伏夫人,正忙着宠幸,在此处留下了不少美好的记忆,经常说起许昌物产丰饶、人心向善,是个好地方。
此刻司马师推门进来,并不通报,而是缓步走到了司马懿的卧室中,只看着司马懿呆呆地坐在榻上,听见司马师进来,他艰难地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呆呆地垂下头,一言不发。
失去母亲之后,父亲备受打击,几乎疯癫,司马师离开洛阳的时候强行将他带走,此刻司马懿表情木然,浑浑噩噩,哪怕能认出儿子,却已经没有多少反应了。
司马师忧心忡忡地看着司马懿干皱沧桑的脸上密布的皱纹,并没有多感慨世事无常,只是伸手帮他整了整花白的头发,随即扳正司马懿的肩膀。
司马懿呆呆地看着儿子,一言不发,司马师也已经习惯了。
人到暮年,遭受如此打击,一时错乱也是正常。
想来也是唏嘘,本来只是想要装糊涂避祸,现在倒是疯了,看来这种事还真的不能随便装。
他脸上露出苦笑,随即恢复正色,轻轻喟然一声,用沙哑的声音坚定地道:
“父亲,自己保重,孩儿要去匡扶大魏了。
此战我等未必是黄德和的对手,若是不成,恕孩儿不孝了。”
司马懿呆呆地,没什么回应,司马师迅速转身,再次走入风雪之中,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而司马师都没有注意到,他刚刚转身,父亲本来浑浊的眸中突然恢复了骇人的精芒。
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鼻孔中喷出两道浊气,竟然不用搀扶,吃力却稳健地缓缓起身,孤独地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
“子元啊,你怎么就这么……忍不住呢?
咱们的手段众多,何必一上来就打……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