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涛这些日子算是大开眼界了。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他们在太学读书的时候,以为打仗就是一群人坐在军帐中苦思冥想,然后调动兵马不断进攻、大家运筹帷幄捐弃前嫌暂时先把应该打的仗打好再说。
可来了之后他才发现,军人是很纯粹的,他们确实只会服从命令,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其他不管什么人,大家小脑瓜里想的永远都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
用陈矫的话来说,将帅不同就是在此处,为将之人考虑眼下打好就行了,他们当主帅的考虑的就多了。
这是全盘、这是大局、这也是政治。
陈矫得意洋洋地给山涛讲述自己的人生经验,就像其他的中年人都喜欢跟年轻人讲述自己的智慧一样,他本以为这是启迪、教育、拉拢山涛的手段,可山涛却越听越是愤慨,越听越是不能忍受。
江东鼠辈。
师兄之前拼了性命率军跟他们厮杀,这么多好儿郎舍命战死,这么多大魏的将士征战多年,这才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光景,现在好了,你们直接说不打了,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然后调过头来再北上……
陈矫为了让吴军尽快投降,已经跟王祥商议,要给吴军很大的好处。
包括拥立曹植为帝、让江东豪族在三公中至少拿到一个,九卿中至少拿到两个,扬州刺史会从孙吴本地人中挑选,并且释放在之前作战中被俘虏的全琮等江东豪族,让他们各自领军再次投入到战斗之中。
战斗?
什么战斗要从合肥北上?
这根本不用遮掩。
现在在洛阳主掌大事的人就是太学诸生的精神领袖黄庸,黄庸要扶持曹琬,要是陈群也支持曹琬,之后陈群和黄庸还有和解的可能。
可如果陈群真的扶持起了曹植,那他们就势必要进行一场激烈的较量。
“真是不错啊。”山涛喃喃地说着,眼神有点复杂。
跟着陈矫这段时间山涛也不是一点东西都没有学到。
他现在已经迅速褪去了太学时代的幼稚,开始好好的、认真地看待天下的大事。
让他有点悲哀的是,在他眼中,大魏好像已经没法挽救了。
所有人都在尽力吸大魏的血,一旦曹植被扶起来,之前已经被打的半死的江东很快要活过来,大魏将完全裂开,变成东西魏对峙的局面。
不行……
我得想办法。
山涛是想不出什么厉害的计策。
但他知道,有个人可以,而偏巧这个人也在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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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山涛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城东的一座破败的草舍,在发霉的柴扉上轻轻叩了叩。
“谁啊。”草舍中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山涛立刻回应道:
“徐将军,我是山涛,来拜见你了。”
这是前大司马军师徐庶的居所。
淮南之战时,徐庶自愿被包围诱敌,截住了吴军的归途,给魏军重创吴军创造了机会。
可也是在这一战中徐庶重伤,之后一直缠绵病榻,连走都费劲。
大司马军师的工作相当重要,徐庶重伤之后,朝廷派遣华表接替了徐庶的工作,徐庶则转任太中大夫、加侍中、食邑八千户,基本上就是给一大堆的食邑,养老等死了,反正徐庶也没有后人,等他一死这食邑也能收回来,给多少也不亏。
曹休虽然支持徐庶,可之前徐庶背着他谋划的事情还是让曹休心中不满,在确认徐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他让徐庶出使镇抚合肥,纠察合肥新城的建设,并给前将军满宠担任军师出谋划策,这也算是徐庶御史中丞的老本行了。
也就是如此,徐庶一直在合肥住了下来。
他的病情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深居简出,偶尔会跟满宠聊聊往事,但也仅限于闲聊,满宠做事一贯是亲力亲为,机要的事情也不会跟徐庶这样的危险人物商议,徐庶也懒得多问,倒是极其和谐。
几乎所有人都深信,这位颍川寒士即将走完不算传奇的一生,他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柴扉缓缓打开,徐庶唯一的仆人匆匆开门,将山涛让了进去,再慢慢关上门,山涛点头谢过,也不谦让,迎着寒风匆匆走入草舍之中。
还没有过正月十五,合肥城中冷的厉害,冰冷和阴暗的草舍中并没有放火盆,只点着一盏枯黄的油灯,徐庶裹着一件毛毡坐在榻上,把身子缩成一团,惨白的脸上满是颓废和苍老,显然只剩下半口气了。
山涛有些畏惧地看着徐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前在洛阳,王肃说希望他能给徐庶带个话,看看徐庶还能不能为国杀贼,可山涛来了之后才发现,王肃估计也不知道徐庶的状况。
王肃在淮南跟徐庶一起迎战吴军的时候,徐庶还能身披三十多斤的重甲,没事人一样拼命冲锋。
可那一战已经抽干了徐庶最后的力气,重病让徐庶格外疲惫,现在走路都已经极其困难,根本别说再做什么算计了。
让这样的老人帮自己玩弄阴谋,山涛的心中多少有点过不去,稍稍低了低头,一言不发。
徐庶看出了山涛的心思,他把身上的毛毡裹得更紧,艰难地喘息着道:
“曹子建那边的事情,如何了?”
“他们,他们果然是想要奉曹子建为皇帝,今天司空再跟满伯宁见面,满伯宁也不愿再争。”山涛犹豫地说着,“江东鼠辈想要奉曹子建为帝就算了,偏偏司空等人也是这般……大魏浴血多年,多少儿郎奋战身死,却……哎,学生实在不甘心啊。”
徐庶喃喃地道:
“连满宠也……”
“是啊!”山涛激动地道,“学生以为,就算这些人胡闹,满伯宁终究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胡闹,他们这是想要做什么?全不把天子放在眼中了吗?现在天子还活着,他们却已经全不认了,还反倒说天子是乱命。
真是岂有此理,学生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说到这,他再也抑制不住,颤声道:
“徐将军,学生来之前,王子交代我,说之前洛阳纵火案就是陈司空谋划,当时王老太师拼死才写了个刘字,就是……就是此人。”
之前山涛觉得徐庶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没必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让他烦恼。
可今天他真的很悲愤,已经将徐庶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索性连珠炮一样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
一口气说完之后,他又立刻沉默下来,期待地等着徐庶的回答。
山涛本以为徐庶会思考一阵子,可没想到听完自己的话,徐庶立刻点了点头,用虚弱的声音道:
“王子是谁?”
“是,是门下侍中,王子雍。”
“呵。”徐庶想起之前在淮南跟他们一起作战的王肃,这小儿在洛阳居然都能称“子”了,忍不住嘴角上扬,开心的表情溢于言表,“知道了,子雍让你来寻我,尽量破坏此事,是不是?”
山涛老实地说道:
“学生出发的时候,还不知道事情会是这般模样。
王子和陈司空的事情终究是私仇,学生其实……心中也不想坏了大魏平定江东的大事。
只是没想到学生不曾坏了算计,倒是……倒是司空居然跟江东鼠辈勾结。
合肥铜墙铁壁,孙权拼了性命都没有攻下来,现在倒是司空一声令下就要让江东鼠辈进入,学生实在不甘心啊!”
山涛越说越激动,眼泪已经抑制不住缓缓流下来。
陈群、陈矫还能说是后来加入曹军的人,满宠可是当年曹操刚刚到兖州的时候征辟的幕僚,是真正的老资历,甚至曹真、曹休都比不过他资历更甚,曹叡登基之后更是把他的故乡昌邑划给满宠为食邑,恩宠有加。
可此刻大魏内乱如此,他也不能守正自持,甚至现在山涛哭诉都只能跟刘备的前任军师,大魏公认的二心者徐庶说。
徐庶借着枯黄的灯火,仔细看着满脸不甘的山涛,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慈祥地像个子孙满堂的老人看着自己晚辈发牢骚一样。
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
徐庶本来也不算太高大,但是从小学剑,讲究身姿挺拔,哪怕是病重之时也宁折不弯,在山涛的注视下缓缓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了,子雍这样的事情托付给我,私仇嘛……”他嘴角扬起一丝苦笑,“徐某一生都被困在私仇之中,也好啊,报仇的事情,还是得让我这样的人来做啊。”
山涛惊讶地看着徐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地道:
“徐将军有办法?太好了,大魏,大魏有救了?”
“有办法。”徐庶淡然道,“但是跟大魏没什么关系,徐某不过是快意恩仇,一把年纪了,不便大鸣却不妨小动,之后……之后……”
徐庶顿了顿,脸上的笑容逐渐凝重,又平缓地说:
“日后见了孔明,帮我带句话,就说,徐某日夜都念着他。”
“呃,哪,哪个孔明?”山涛呆住了,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间漏听了一段。
不过徐庶没有给他继续反应的时间,他招了招手,让山涛近前,缓缓地道:
“吴军这次早就已经等待许久,他们本就没什么法理,窃据江东,为天下人耻笑,这次倒是他们投降最好的机会,能做出这般决断的,定然不是一般人。
孙权家中的亲眷肯定不满,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看一个反击的机会,而我等盼着的,也是这个机会。
明天你去劝说司空,让他亲自出面与吴将会盟,这是你名垂青史的机会,万万不可疏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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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陈矫和满宠又早早凑在一起,商议之后的调兵之法。
他们现在已经收到了消息,司马师去了温县,而黄庸也率军准备出兵进攻司马师。
“李丰……嘿,黄德和统军许久,四面征战,此刻讨伐司马师,居然要派李丰出战,实在是可笑啊。”满宠说着,忍不住感慨地拍了拍大腿。
多年领军,满宠非常明白先声夺人的重要性。
司马师公开反对黄庸,黄庸第一战必须大获全胜才能震慑敌人,一旦打成拉锯战,黄庸在洛阳的情况会更加艰难。
连这个都不明白,黄庸是怎么领军的?
陈矫信心十足,轻声道:
“黄德和此番是仓促返回,他手下的兵马要么在关中,要么在荆州。
此番蜀汉攻打关中正急,关中的兵马他调不回来,荆州的兵马有玄伯和伯然在,黄德和一时也不好调动。
他还要提防我等,自然抽不出多少人去攻打司马子元,这也是无可奈何。”
满宠点了点头,自然地道:
“等平定了司马子元,接下来可能要跟王彦云斗了。”
“是啊,这是咱们的大斗……”陈矫也感慨地说着,又瞥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的山涛,微笑道,“巨源,你跟子元是亲眷故友,可此番是大是大非之争,关系到大魏存亡,绝不能意气用事啊。”
山涛的嘴角重重地抽动了一下,抽的他脸色都变了。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迅速恢复了平静,恭敬地道:
“多谢司空指教,学生,学生只是想到一件事——吴军的人现在只是派人口口传说,司空都亲自到了合肥,他们居然一个人都不来,真是好大的排场,学生担心这其中有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