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涛的话让陈矫和满宠都轻轻点了点头,两个鬓发苍白的老人脸上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满宠那张不怒自威的国子脸上满是慈祥,微笑道:
“这个,巨源倒是不必担忧,咱们之前倒是已经跟吴人稍稍商议些事情了。”
陈矫也接口道:
“不错,吴人比咱们焦急地多,尤其是陆逊、顾雍,嘿,这天下人心本来都是一样的,不能只有咱们大魏内斗不断,这孙吴的内斗是一点都不弱于咱们啊。”
孙权逃到蜀汉还是小事,重要的是孙权是因为内乱才逃走,这让吴军内部从那一刻开始就爆了,且陷入了巨大的内乱之中。
之后贾充代替黄庸成为主帅,直接路径依赖,招揽孙奂投降,孙奂也积极劝说孙氏宗族,大家都觉得反正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子了,再不投降也没招了,当年孙坚以一校尉创立功业,这么多年窃据江东,享受也享受够了,没必要继续坚持了,现在是向大魏投降最合适的时机,赶紧把当年赤壁的时候没有做成的事情都做了就行了。
可江东豪族众人都觉得此事不妥。
还是那句话,现在你们直接一摆手投降了,那是你们向曹魏投降,我们能做什么呢?
你们没有称帝,之前大魏吴王还被开除了,我们自称是吴皇帝、吴王的手下都还说得过去,现在呢?现在投降灰头土脸的,都不一定还能保住现在的地位,那说什么都得挣扎一下。
扶持曹植就是他们商量之后的结果,这样能引爆曹魏的内乱,让吴军一下有巨大的拉拢价值,何乐不为?
定下调子之后,陆逊、顾雍等人一直在安抚其他人,只是之前坚定的投降派张昭又不同意了。
老张头从黄庸仓促扔下大军跑回洛阳这一点感觉大魏的情况不太对劲。
曹叡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内斗的味道已经就在眼前了,这会儿投过去可能要出大事,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固守长江,等待迎接魏军的大军,真打不过了投降再说。
张昭这一套理论上应该也没什么,但问题是张昭虽然名声极好,但在军事上跟王朗差不多水平,大家都决定不听张昭的,于是准备先派人去跟曹魏的人接洽一下,先把诚意拿出来再说。
反正你陈矫要是钓鱼,损害自己名声不说,我们可立刻调头去投降贾充,到时候你们拿不到灭吴的功劳,看你难受不难受就完事了。
陈矫是司空,吴军这次来的人规格也非常高,正是吴军的大都督、荆州牧陆逊。
他负责来合肥跟陈矫沟通具体的事宜,等全军谈妥了,陆逊就会率军进入寿春帮陈群作战,先把还在寿春待着的王凌(替曹休暂时在前线督军)拿下。
“陆逊,亲自来吗?”山涛有点惊讶地说着。
“是,吴军的大都督、夷陵大败刘备的豪杰陆逊,”陈矫得意地道,“现在吴军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陆逊手下的精兵了,等咱们谈好了,大军突然向北,王彦云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要做什么。”
山涛点了点头,咧嘴笑道:
“还真是……司马子元为私仇、王彦云为小利,也只有司徒、司空,终究是为了大魏的天下。
只盼着司空回到洛阳之后,能好好劝劝师兄,师兄也是一片纯良,全为了大魏,他跟陈子斗,多少有点不自量力了。”
陈矫听得,也在心中极其满意。
黄庸毕竟缺少根基,想要跟陈群斗,着实嫩了点。
要是曹叡还能再活个十几年,黄庸他们可能能慢慢将天下事情都摆平了,到时候陈群、陈矫估计都死了,后人未必能胜过他,可现在黄庸最大的靠山曹叡已经快不行了,黄庸就算再有手腕,身边的人也终究是要名声的。
只要陈群占据上风,随便一招手,黄庸身边的人就要散掉大半,他再能打有什么用?
满宠也跟着稍稍感慨,长叹道:
“老夫没有见过黄德和,倒是听了不少人传说他的故事。
这个小儿对人是极好的,也有眼光手段,只是太过急切了,他……哎,他仓促回到洛阳,身边也没有带什么兵马,他打不赢,之后身边跟随他的人就会一点点离开,一时四面都是敌人,他又能再做什么?”
山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也只能笨拙地点了点头。
陈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别的事情先少说,让你手下的儿郎们好好整训一番,等待迎接陆伯言吧,也让众人都好好看看这江东英雄人物是什么模样,不枉此生了。”
陈矫之所以如此培养拉拢山涛,除了因为山涛出身不俗,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山涛是太学诸生的精神领袖。
这些人都能读书识字,是基层吏员的不二人选,能把这些人攥在一起就是一群极其强大的力量。
在黄庸的设想中,之后平定江东,这些人可以用来作为江东众多郡县的郡守、县令和其他守备,陈矫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心道要是哪天陈群没了,自己控制了这群人,说不定就能继承陈群的政治资产。
就算不能完全继承,有山涛等人在,他也能跟江东豪族更加紧密的联合,这也能算是自己未来的门生故吏了。
山涛谦恭地点头,随即又问起一件事:
“司空,那陆伯言是江东要紧人物,此番亲自到来,咱们是不是该让全城官吏一起准备出迎?
一来是让陆逊见我等场面宏大,重视他来,二来嘛,这陆逊也是多年领军之人,若是助咱们成功了,只怕难免如当年许攸一般骄横,难免恃功自傲,看不起咱们大魏人物。
之前我见了太中大夫徐元直,不如让他也来一起迎接,之前徐元直曾经在淮南大败陆伯言,让他来迎接,也好震慑陆伯言气势,令他不敢骄横为乱。”
山涛这句话倒是说在陈矫心头了。
尽管理论上陆逊投降应该是真的。
但万一呢?
万一他们是假的,带着一群人突然打起来了,陆逊突然弄出一个万人敌在乱军之中直取陈矫,那也不太美观。
不如让徐庶去迎接,震慑陆逊的胆气,等确定他们是真的投降,之后再从容商议一下就行。
陈矫对山涛的这份提议极其满意,笑眯眯地点头道:
“巨源啊,你倒是出的好主意!好,就听你的,嗯,不过咱们也不能突然把徐元直放出来吓唬他们,咱们是为了谈妥,不是为了做小儿之斗,先派人去给陆逊送信,告诉他我让徐元直出迎,之后我在城中摆酒迎接,让他不必疑惑。”
满宠也微笑点头道:
“司空是大魏三公,本就不必亲自迎接陆伯言,陆伯言是明白道理的人,肯定也不会在此事上争斗。”
见二人都不反对,山涛垂下眼帘,强行压住心中的紧张和战栗,谦恭地道:
“既然如此,卑下就赶紧去作书了!”
“好,快去吧!”陈矫和蔼地说着,顺手拍了拍山涛的肩膀,见山涛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陈矫只道是这小儿第一次参与这般谋划,毕竟心中忐忑,随即微笑道,“莫要担忧,江东诸事也并非土蛮之辈,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了,天下都打坏了,也早就该坐下来好好说说,这次的事情做好了,咱们都是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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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这边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而温县这边,司马师得到了赵咨的兵马,也开始朝李丰发动进攻。
战斗的过程没有任何悬念,李丰毫无战阵经验,司马师趁着黎明亲自率军突袭,睡梦中的李丰遭到猛攻,立刻吓得夺路而逃。
司马师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甚至考虑过黄庸是不是给了李丰特别的安排,李丰是不是在装傻埋伏自己一手,因此他一开始进攻的时候甚至只是佯攻,追的时候也不敢深追,可后来抓到了俘虏仔细询问,他才知道李丰原来真的没有任何准备。
之前李丰非常托大,告诉手下说司马师看见这么多的百姓来找自己伸冤肯定已经吓坏了,此刻缩在温县不敢出来,他们慢慢围困,等长子公登基之后一封诏书过来,说不定已经能瞬间安排好诸事了。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啊!”司马师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把自己给阴了。
他要是早点追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李丰是不会用兵,可黄庸这么多年在外厮杀,怎么还能这么布置?
就没有埋伏?
没有援兵?
就让李丰这些人托大贸然进军,这样失败之后河南尹门户大开,司马师这不是要攻打洛阳了?
“黄德和这肯定还有算计,咱们切不可大意啊。”
赶来汇合的傅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这也是傅嘏人生第一次领军出征,本来寻思能保持兵马能全须全尾进退,别中了黄庸的埋伏就成了。
可没想到李丰居然败地这么彻底,让傅嘏第一次领军最大的烦恼居然是抓俘虏抓不过来,投降的人太多严重耽误了他们进军的速度,让李丰居然白白跑了。
被佯攻给打爆的军队可还行?
傅嘏气的哭笑不得,也只能做出一个更加高端的认定:
“黄德和肯定还有我们没有看出的算计,不然如此用兵,他早就败地一塌糊涂。”
司马师看着手下一路狂奔掀起的烟尘滚滚,虽然心里赞同傅嘏,可也不愿让傅嘏这般打击自己,于是也随意微笑道:
“当年贰师将军征西域、击匈奴,也曾攻破轮台,斩首数万,可之后昏了头,用兵毫无章法,之后便是一败涂地,成了笑话。
黄德和这次仓促返回洛阳,见天子病重,又无人可用,兵败也是无奈,兰石何必长他人志气?”
傅嘏摇了摇头,严肃地道:
“黄德和并非征将,他最擅长谋定后动,一举一动大有章法,若不仔细商议埋伏,决不能出击,子元,咱们还是见好就收,千万别追过头了才是。”
司马师本来就没想追,被傅嘏这一说顿时尬住——他要是这会儿宣布收兵,傅嘏会不会跟其他人说“本来司马子元想追,是被我劝阻”,他正在犹豫,后方的传令兵已经飞快地策马奔过来,兴奋地道:
“将军大喜!卢公在邺城募得阳平太守孙德达麾下匈奴、鲜卑战兵八百人,已经赶来增援,特派来询问,是先入城等候,还是跟随将军一起厮杀?”
傅嘏眉毛一挑,有些惊愕地说:
“怎么?孙礼居然还派人来了?那不可,先让他们在城外等待,让卢子家自己亲自来,待说好了,再放他们进来。”
傅嘏跟司马师想的完全一样,可他这会儿代替司马师下令,还是让司马师眉毛狠狠地皱了皱。
你都说了,我什么都指挥不了,这像话吗?
因为傅嘏担任陈群的幕僚许久,之前能替陈群代行很多事,哪怕之后倒向司马懿,也是直接跟司马懿、张春华对话,因此虽然他跟司马师差不多大,却一直颐指气使惯了,总把司马师当成小孩子。
司马师心中略略不满,不过也觉得傅嘏说的不错,也只能随意补充道:
“兰石说的不错,不过子家一路辛苦,让他们手下的兵马在城外终究不是待客之道,让公治出迎,好生安抚,一定要替我等好好迎接这些英雄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