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一举溃败,让司马师手下众将信心大增。
不进攻洛阳是理智,但太谨慎、太小心,打赢了之后不庆祝、不鼓舞称赞手下士卒,那就多少有点愚蠢了。
司马师满心欢喜地将手下众将聚集在一起清点这一战的战果,这下更加开心了。
李丰手下的士卒都是临时从附近募集来的,他们操练严重不足,但胜在辎重极多,李丰之前不吝重赏,每个人都按照精兵的标准分发粮钱、军械,这次的斩获相当喜人。
司马师将所有斩获全都交给手下军士,又仔细审问俘虏,俘虏们一致表示,黄庸此刻把主要的兵马都聚集在许昌方向附近,提防陈群、王凌等人可能从淮南进攻,这让司马师心中越发欢喜。
更让司马师欢喜的是,陈群为了在淮南控制住兵马,已经紧急召唤赵俨来许昌跟自己汇合,黄庸也是因此格外畏惧,生怕赵俨抵达之后会立刻安抚好淮南众将,陈群、陈矫、满宠连成一片难以对付。
因此黄庸根本无力给李丰支援,再加上李丰之前没什么头脑,所以被司马师打的大败。
这下洛阳算是门户大开了。
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这一刻,司马师突然感觉有种宿命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感觉。
黄庸的主力还在荆州难以离开,此番我占据先机,要是率军一路杀过去,是不是有机会直接洞穿洛阳?
这个念头确实很有吸引力,但司马师也只是在脑中过了一遍,就冷静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行,他们现在攻打洛阳,黄庸还能把防备陈群的兵马全都聚集起来跟我打,这不是便宜了陈群。
就算黄庸跑了,洛阳支持我的人可能也不多,等陈群回来了还是得让陈群主掌大局。
司马师这次扯旗谋事,一开始就没有想给其他人做嫁衣的意思,他的目标是用打黄庸的机会控制朝堂,想要做到这个……
“还是得要人啊。”司马师喃喃地长叹着,“叔诚……莫要让我等失望啊!”
陈群已经召回了赵俨,现在徐质在江陵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的话语权。
之前司马师的思路是自己先跟黄庸周旋,然后逼迫黄庸与陈群相争,二人斗的厉害,肯定要源源不断从荆州抽调人马。
陈群现在抽了赵俨,之后黄庸得抽邓艾、贾充,之后陈群抽陈泰、吴质等人,那时候徐质越来越有控制荆州的实力。
司马师想到徐邈为自己的大事一直奔波,舍命拦截黄庸,给自己争取时间,失败之后还不忘拼死派人来报讯,足见忠肝义胆。
等击败黄庸,一定要为徐邈复仇,绝不放过黄庸这种奸邪之辈!
“咱们……不去洛阳。”司马师定了定神,终于下达指令,“咱们只是拱卫温县,等待天下众正一齐响应,此刻没必要去洛阳浪战,让天下人知道我等在温县奋战对抗黄庸谋反,这便是了。
不过,咱们打赢了这一仗,终究得昭告天下才是,嗯,兰石,你陪我一起向南,一路安抚军士、陈说利害,尽量多争取一些……”
“子元啊!”傅嘏没有察觉司马师对自己的不满,听司马师这么说,还是赶紧劝阻道,“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处置就是了,你先回去,防止生变。
黄德和诈败之后必有手段,此刻咱们已经赢了一阵,得赶紧先回去,以免身后生变了。”
这会儿司马师脾气再好也顶不住了。
这一战他布置妥当,考虑周全,这才取得全胜,在傅嘏口中,却只是黄庸诈败。
这不是提醒,这是对他司马师的蔑视和嘲讽,司马师有偌大雄心,岂能允许傅嘏如此。
在他傅嘏眼中,我司马师远远不如黄德和居然到了这般吗?
他慢慢转过身来,傅嘏正好对上司马师凶戾阴暗的表情,心中大为惊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用词不妥,赶紧欠身行礼道:
“子元……”
“傅公提醒的好。”司马师说着,淡然道,“黄庸狡诈,远在我等之上,现在还有很多人被他蛊惑,知道黄庸定然还存着鬼蜮手段,因此咱们更要去跟诸君分说,让他们明白咱们是为了大魏,更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黄庸是人,不是神明,他身边笼络的都是一群见风使舵之辈,天下的道义还在我们这边。”
“是……”傅嘏虚弱地说着,畏惧地低下头,颤声道,“子……司马将军,教训的是。”
司马师对傅嘏的态度非常满意。
此刻傅嘏应该终于意识到,他司马师要的不只是位列朝堂跟他们一殿称臣,而是真正挽救大魏,位置远远超过所有人。
不然,投奔陈群不就行了?
“去吧,咱们一起去,日后咱们……我带咱们一起匡救大魏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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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轻易击败李丰的消息传到了后方的温县,令狐愚也是欢喜地抓耳挠腮,又有点后悔地拍大腿了。
哎呀,哎呀,哎呀。
李丰准备了这么久,怎么这么不堪一击啊?
令狐愚现在后悔的是,早知道李丰这么不堪一击,他肯定要主动请缨自己上了。
就像傅嘏一样,令狐愚其实也不了解司马师的野心。
理论上他们都是要响应王凌、王昶等太原豪族现在大力扶持的曹琬,王凌、王昶现在要保持战略定力不方便出手,所以先动的是司马师,也是因此令狐愚才在给司马师帮忙。
或者说,在令狐愚的视角中,他不是在给司马师帮忙,他一直觉得司马师是来辅佐自己的,他是代表他舅舅王凌来培养监督司马师,让司马师为他们家族厮杀立功,之前司马师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也都是用商量的口气,最多是跟令狐愚合伙,司马懿都成了那样,你司马师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在令狐愚的视角下他这是折节下交,对司马师言听计从以展现司马师的才华,不争功而已。
可一个来辅佐自己的人这会儿先登了、立功了,倒是令狐愚现在还在温县摸鱼,这说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令狐愚是来辅佐司马师的,若是舅父知道了,可能也要责备他疏懒,在这种关键时刻没有把兵权牢牢攥在手中。
令狐愚搜肠刮肚寻找一个能去前线露脸的机会,而这时候,他突然收到了卢毓返回的消息,而跟着消息一起进城的,还有一个妙人。
“尊驾难道是当年乌丸校尉令狐公之后?小的南匈奴刘靖,久仰尊驾大名了!”
令狐愚的叔祖曾经当过大汉的乌丸校尉,当年经常带着匈奴一起打鲜卑人,以使者的身份进城传递消息的刘靖一路上已经问明诸事种种,听说是太原名士令狐愚在城中,当真是大大欢喜,赶紧下拜。
他离令狐愚还有五十步就伏在地上,手脚并用朝令狐愚爬过去,将额头紧贴着地面,婴儿盼父母一样诚恳地欢呼道:
“想不到竟然在此处见到令狐公之后,小的刘靖死也瞑目了!”
令狐愚手下的卫士本来听说来的是个匈奴使者,还多有提防。
不过现在也没有提防的必要了,刘靖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这样了,再提防就不礼貌了。
令狐愚本来心情还非常不好,见刘靖这副模样,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谁不喜欢这样的舔狗呢?
还是当众这样舔自己的。
令狐愚在洛阳被一群人踢来踢去,到了温县终于进入了自己的舒适区,当即欢喜极了。
他上前扶起刘靖,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得意地道:
“你是匈奴人还是鲜卑人?哦,对对,你刚才说你是南匈奴的人吧,还姓刘,这么说你这身份还不一般呢!”
南匈奴的贵族中不少人说自己是大汉之后,汉化很深,这一点比鲜卑人进步太多,令狐愚笑嘻嘻地看着这个外表粗犷,但是汉话说的极其娴熟的匈奴人,得意地道:
“你这厮说话的姿态倒是不错,怪不得卢子家这样喜欢你,还让你来报讯。
怎么样,你们在河北如何啊!”
刘靖谄笑着塌下肩膀,垂手而立,谄笑道:
“咱们在邺城遇上了卢将军,一开始卢将军独身前来我们都不敢相信他说的话,还好孙府君作证,我等才相信原来是卢将军这般人物!我等都想要博取一个建功立业为国杀贼的大功劳,于是跟着卢将军一起来了!
令狐公放心,我们是懂规矩的,都在城外屯驻,绝不入城,请令狐公放心。”
令狐愚本来也想说让他们先在城外驻扎,过几日一起出兵。
可刘靖如此恭敬,令狐愚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闸住了。
“你看,你这是什么话?”令狐愚皱着眉头,狠狠拍了拍刘靖的肩膀,“你们来了多少人?”
“一共有三百之众!”刘靖讨好地说着。
“三百就三百人,还什么三百之众!”令狐愚瞪了他一眼,拦着他的肩膀,微笑道,“行了,都进来吧,咱们都是自己人,自己人还信不过吗?都是为大魏做事,哪有让从河北赶来的义士住在城外的道理。”
刘靖大喜过望,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说实在,这些日子接触的这些高士……呃,让刘靖确实是大开眼界了。
他们也没有比我们聪明啊?
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吗?
他强压住心中的欢喜,又谄笑着道:
“多谢令狐公,多谢令狐公!
令狐公高义,我等没齿难忘,一定拼死为令狐公驱使,绝无二心!”
令狐愚听得乐了。
平白就得了三百人的生力军,当真是极好。
还是咱们河北义士多,他日踏平中原,别说扶持长子公了,就算是改朝换代,也未必不行啊。
令狐愚身边的幕僚见令狐愚欢喜,一时满脸苦涩,低声在令狐愚耳边道:
“令狐公子,刚才我们收到了司马将军的书信——他说已经听闻卢子家率军返回,他们要追赶李丰,一时回不来,让令狐公子先把人留在城外,之后再说。”
令狐愚瞪了幕僚一眼,不满地道: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他司马子元的?
连司马子元也是依附我舅父,他还命令起我了。
刚才那几个匈奴人这般模样你又不是没有看见,有什么好怕的?让他们进城便是。”
幕僚苦笑着点了点头,不敢答话,令狐愚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随即又想起一件事。
哎,对,卢子家是司马子元的亲信,他到了城外还不肯进来,反倒让人进来通报,分明是想要让我当这个坏人,把匈奴人都安置在城外,自己再摆些姿态说要跟这些匈奴人同吃同住,以收买人心。
嗯,定是如此。
令狐愚稍稍想了想,又赶紧道:
“备些仪仗,咱们出城迎接河北义士到来,也让全城都看看,这城中众人到底是听谁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