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死了?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可听到刘慈的话,黄庸还是感觉到周围的气压陡然降低,甚至感觉有一双大手狠狠扼住了他的脖子,掐得他有点呼吸困难。
“真,真的?”
尽管知道刘慈从来不会开玩笑,但黄庸还是傻乎乎地问出了这句废话。
刘慈颤抖着点了点头,双眸已经满是泪水。
“这样啊……徐元直,徐元直到底还是以身殉国了,不容易,不容易啊……”黄庸喃喃地道,“徐军师舍身赴难,真,真是,真是……”
如果是其他人,黄庸应该会说为大魏殉国,应该让徐元直配享太庙,当大魏的英雄。
但黄庸知道,徐庶断然不想配享曹魏的太庙,那黄庸给他的官方定调就是……
“……徐元直是个厉害的游侠,是个强大的军师,他之前跟我许诺,有他在,一定能击败陆逊,他做到了,这是好男儿的承诺,黄某远不如他。”
“可他没有杀陆逊……这也算是败了陆逊吗?”
刘慈判断胜负的标准是简单的生死,他觉得徐庶死了,陆逊没有死,陆逊这次胜利了。
而且徐庶特意豁出的性命,只是占据了一个道德上的高度,总让刘慈觉得大亏特亏。
跟这些江东鼠辈有什么信义好讲的?大家一起并肩子上将他们杀了,然后趁机打过江东去不就是了。
不只是刘慈这样决定。
山涛送来的书信说,因为徐元直不允许他杀死陆逊,所以他们虽然控制了陆逊和陈矫,却不能给徐庶报仇雪恨。
这让山涛很难受,他虽然能约束士卒听从徐庶的命令,但书信中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难以忍受的抑郁,他是真的想把陆逊细细切成臊子给徐庶泄愤,可动手之前徐庶要求他对天发誓绝不能随意杀人泄愤,他也只能作罢,满怀悲愤的给黄庸写信简单介绍了一下眼下的情况。
黄庸跟徐庶的交往不多,但因为有相似的职业背景,黄庸每次都能选择将一盘算计中最难的部分交给徐庶,徐庶也总能做得极好。
只是黄庸没有想到,徐庶居然这样奋不顾身,愿意舍弃性命来做成这件事。
“徐军师有自己的算计。”黄庸平静地说着,“快意恩仇,是游侠所为,平定江东,才是军师手段,大魏在淮南争斗不休,想要杀陆逊容易,但大魏想要灭吴,这下真是极其艰难。
用这样的手段,又能拿住陆逊,也能让大魏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如果不这样做,咱们平白杀了陆逊,这不是单纯坏了大魏的信誉,以后拿不下江东,咱们都是历史的罪人啊。
咱们为徐军师报仇,就更要在淮南下手,接下来,咱们得趁势拿下江东才行。”
黄庸这话说的实在是太实在了,也就是刘慈这样追随许久的老人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刘慈惭愧地低下头,感觉自己的格局好像还是小了一点,跟不上黄庸的伟大抱负,可一抬头,见黄庸虽然还在笑,可眼眶中的泪水却早就不断滚落下来。
“黄令公……”
“咳,见笑了,此事跟各位辅政大臣汇报了吗?”
“还没,这是山巨源的书信,比他的奏报早发出一日,巨源也得先听听黄令公的口风不是?”
黄庸点了点头,微笑道:
“行,那你正好去见我父,将此事通报,徐军师是御史台的老领导,现在不幸因公殉职,还是被反复无常的陆逊小儿杀害,咱们得捐弃前嫌,灭吴之战必须开始了。
谁敢阻挡大魏灭吴,就是要替江东说话,那就别怪黄某不客气了。”
刘慈心中一震,知道黄庸这是准备利用徐庶遇害之事迅速加快对江东的作战,要攻打江东,就要先拿下淮南,要拿下淮南,这说明黄庸已经下定决心,要暂先不顾关中的种种,先吞没大魏内部的反对势力了。
他重重点头道:
“是,卑下这就去替黄令公传话。
嗯,还有一件事,咱们在关中那边的眼线来报,咳,其实就是泰初将军那边的人汇报,关中那边,司马孚是故意与诸葛公休相争,故意劝说诸葛公休投降,因此被公休直接拿下。
他好像已经联络了那个……那个郭脩,之后要吸引蜀军攻入关中了。”
“这个我知道了。”黄庸点点头,“之前泰初已经单独给我写信说过了,司马孚好像已经暗中跟郭脩联系,准备好动手了。”
“呃……”
说实在,跟郭脩联系这件事就很迷。
郭脩几乎是明牌的大魏内奸,他之前冒死给魏军提供了很多的情报,还掩护了夏侯玄进攻汉中,汉军大举北伐的消息也是他提前送来,这才让魏军能提前做出布置,在陇山口准备好了防御。
大家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蜀军上下都跟瞎了一样还继续用他,更让人不明白的是,你说司马孚是想要投奔蜀军吧,那他联系郭脩做什么?
但他不想投奔蜀军,想要故意给蜀军传递假消息,又为何要跑到诸葛诞面前说什么投降的事情。
司马孚跟诸葛诞又不熟,以诸葛诞的为人和小心肯定不能有什么私下的算计不跟黄庸说,刘慈百思不得其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黄庸,试图能从黄庸这里得到一丝线索,可黄庸也只能耸了耸肩,无奈地道:
“看我做什么?我这次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郭脩跟咱们之前真的不熟,也不是咱们这条线的,至于司马孚为什么找他,可能各有各的招数。”
说到这,黄庸又温和地道:
“义仁,兄弟,咱们现在境界不一样了,要抓大放小,间谍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终究影响不了大局。
在时代的洪流下,这些人都是很弱小很上不了台面的,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之后看天意就行了。”
刘慈被这声兄弟唤得心中一暖,点头道:
“令公说的是,咱们,嗯……哎,陛下去世之后,在下的心里是格外难受,总觉得这一切都不受咱们控制了。
现在反贼在各处煽风点火,鼓舞这些愚民跟咱们为难,在下……在下有时候真的灰心失望了。”
黄庸微笑着伸出右臂,将刘慈揽在怀中,微笑道:
“能跟我说实话,说明义仁还是把我当成自己人,这灰心失望什么的,也是因为我的工作做的不好。
之前我曾经想过,要把大事交给陈长文、王彦云这些能给大魏带来未来的人,但是他们好像都不信任我,让我很难受啊。
这大魏如果真的,咳,真有什么不测,倒是也无妨,刘兄姓刘,实在不行去投奔大汉便是了。”
“啊!”刘慈本来还在凝神静听,这会闻言立刻发出一声惨叫,几乎瘫软在地上,赶紧惊恐地道,“黄令公,我,我对大魏……”
“行了行了行了!”黄庸摆了摆手,微笑着看着刘慈道,“我跟别人这么说,是在阴阳怪气,跟咱们兄弟自己人说,是真的帮大家想办法,想要让大家有一条后路。
黄某为人,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得为兄弟们考虑,先帝被奸臣害死,大魏现在风雨飘摇,谁敢保证这艘船就是不沉没?
我们当然要筹谋好后路,之后皆大欢喜,大魏才建国几年,很多时候不能一条路走到黑,而且吧……”
说到这,黄庸又把双手背在身后,微笑道:
“之前拙荆写信来,说已经春暖花开,离孩子降生也不远了。
我们在乱世里挣扎了这么久,起码要盼着儿孙们能看见天下一统的时候。
就算为儿孙考虑一下,咱们都得准备一条后路,是不是?”
刘慈万万没想到这是黄庸能说出来的话,看鬼一样紧盯着黄庸,生怕黄庸是在串他。
良久,他才哽咽着轻轻点了点头,又道:
“那将军呢?将军要回到大汉吗?”
“那不能。”黄庸悠然道,“我受陛下大恩,现在陛下已经去世,我受命录尚书事,就像这艘大船的船长,我不能放弃正在下沉的大船,肯定要跟大魏共存亡了!”
刘慈这下嘴长大的更大了。
黄庸谋划后路的时候,他还以为黄庸已经准备干脆丢下大魏的这条大船逃跑,可没想到黄庸居然毅然表示要跟大魏共存亡。
不愧是……黄德和啊。
大魏能有今日,黄德和功不可没,最后保卫大魏的人也是黄德和。
有这样的人物在,就算日后大魏当真崩解溃散,想来明皇帝也能含笑九泉了。
告别刘慈,内侍已经客气地向黄庸通报,说已经跟太后联系安排好,黄庸可以拜见了。
黄庸平静地走入后宫中,此刻春日草木丰茂,周围的内侍、宫女纷纷下拜在两边,恭敬又敬畏地等待着黄庸走向永宁宫。
毛皇后已经迁居永宁宫,在这里履行太后的职责。
要说太后有什么职责?大魏为了防止外戚的势力做大,太后还真是什么职责都没有。
但以孝之名是社会的共识,太后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她如果强行跟皇帝翻脸能制造很大的麻烦,也能解决很多的事情。
今天,黄庸就是去拜见毛太后,请毛太后帮自己一把。
夕阳下,毛太后自己一个人枯坐在夕阳下,偏斜着目光看着落日枯黄的光,听着脚步声慢慢响起,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怨毒地瞥了一眼黄庸。
黄庸并没有给自己这位嫂子行礼,他站在远处稍稍点头,朗声道:
“太后,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臣,臣跟你无冤无仇,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冤有头债有主,跟臣没有半点关系。”
说到这,他甚至还微笑道:
“而且我听闻,之前太后手下的人明知道天子身体不好,还是一个劲给他喝蜜水,这是谁的指使,是张春华吗?”
毛太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慌。
新皇帝草草登基之后把她尊为太后,她一直想要跟掌握朝堂的黄庸好好聊聊,看看黄庸到底准备对待自己如何。
之前她本来想高冷一点,用不合作的姿态换取黄庸这个外臣低头。
毕竟黄庸是外臣,朝自己低头怎么了?
可黄庸完全没有一点客气,居然当面就直接拆穿了自己的种种谋划。
毛太后心中剧震,脸上满是惊慌。
尽管早早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黄庸的对手,但没想到一上来就被黄庸狠狠咬了一口,非但没有跟黄庸谈条件的机会,甚至还被扣上了谋杀皇帝的大罪。
她惊恐地缩了缩身子,再也无法保持刚才高冷的姿态,颤抖着道: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陛下身子不好,我才……我是,我都是被张春华……”
“哎,别这样。”黄庸笑呵呵地道,“我理解皇后的丧子之痛,所以我想跟皇后,咳,太后谈一笔生意,太后是自己人,我也是为了太后好,希望太后……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毛太后的眼中露出几分希冀,颤抖着道:
“什么,什么生意?”
“很简单……太后出来,把张春华之死的真相公布天下,告诉大家,张春华是被司马懿谋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