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华是被司马懿谋害。
这是黄庸这些日子想出的最优解,这也说明,黄庸终于下定决心,要对司马懿下手。
毛太后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许久才惊恐地道:
“司马懿……司马仲达已经疯了,他不能……”
“不会的,你要相信我。”黄庸平静地道,“相信我,也相信司马仲达,司马仲达并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就会立刻化龙,太后和张夫人之前都只是被他给利用了。
这个人坏啊,良心大大的坏,他想要谋反,结果被张夫人发现了,因为张夫人是忠良之后,世受国恩,不能忍受司马懿的卑鄙,因此才选择想要跟太后诉说,大家想办法一起歼灭司马懿,我也收到了陛下的密诏,匆匆从荆州赶回来,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张夫人被杀害了,就这样被杀害了,之后我在办理上还遭到了徐邈、许允的伏击,险些再也见不到陛下最后一面。
这样的答案,太后满意吗?”
毛太后张大了嘴,惶恐地看着黄庸,黄庸投以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毛太后心痛的翻江倒海一般,许久才慢慢抬起头,哽咽道:
“黄将军……黄令公,真是好谋划,妾身真是多谢你了。”
“太后客气了。”黄庸平静的回答着。
毛太后擦了擦眼睛,哽咽道:
“我能给黄令公讲讲实情吗?”
“这就是实情,”黄庸说着,又道,“不过如果太后还有一些野史要讲,庸洗耳恭听。”
毛太后笑了笑,又轻轻抹了抹眼角。
这些日子她实在是太苦闷、太压抑了,压抑地好多话藏在心里不知道跟谁言说。
因为张春华事件,大多数人见了她都绕着走,其他人也完全没有把她当成什么后宫的重要人物,只是当成一个还在跳着脚的
“妾身从前一贯贪心不足,总觉得当了皇后还不知足,真觉得这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我都是大魏的皇后了,我想要得到的都应该得到。
到了现在太后的位置,才知道为何郭太后一直谨小慎微,一直朴素为人,原来有很多事情是我之前想不明白的。
天子还在的时候,他们奉承我、讨好我,只是因为我能在天子面前说上话,我是天子的枕边人,可天子一死……”
黄庸摆了摆手,打断了毛皇后。
这种精神小妹迷途知返的事情,他以前听过无数段,已经没什么新意,哪怕是毛皇后说起来,依旧不能激起什么波澜。
毛皇后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年轻人,只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被突然弄到了皇后的位置上,自然要洋洋洒洒地对外宣布这是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只是因为美色过人。
只是她刚刚经历了丧夫、丧子,黄庸也终究还是调整好了姿态,温和地道:
“人都是慢慢长大的,太后……嗯,当年做了什么我不晓得,太后能有所感悟,对咱们日后的合作能有帮助,就是巨大的推动。
毕竟我和令尊也算是老相识,之前我们一起在荆州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时光,此事我一直念念不忘。”
毛太后点了点头,又是满脸萧索,慢慢把脸转向一边,轻声道:
“黄令公,你给我说实话,当今天子,是……是真的天子吗?”
黄庸摊开手,笑道:
“现在大家都支持他,他就是天子。
就像很多人在外面一直说太后是司马懿的眷属,也有人说太后是害死,咱们最终要对外公布,最后要写入史书的只有一条内容。
那就是……咱们一致讨论的内容,我希望日后无论如何,太后都能坚持大魏的原则不动摇,这就是我想对太后说的,咱们以后,能以和为贵吗?”
“当然,当然能……”毛太后虚弱地说着,眼眶通红地道,“以后妾身,还要多多仰仗黄令公照顾了。”
黄庸始终是个要脸的人,他不仅要做生前事,更要身后名。
出征到底是需要名义的,能说服太后,之后他能全面对司马家下手,也该为自己日后的路线做最后的铺垫了。
从宫中出来,尽管天色渐渐昏暗,但黄庸的心情还是好得很,连带脚步也轻盈了不少。
可才走了几步,他居然看着远处有不少人并肩快步朝他奔来。
做贼心虚的黄庸吓了一跳,顿时满脸惊惧之色,下意识地冲身边的卫士使了个眼色,宫门附近的卫士都是石苞特意精心挑选的,对黄庸的忠诚没有任何问题,见有人冲过来,他们已经沉默有序上前,万一真的是有人想要刺杀黄庸,他们决心用自己的性命拖住敌人的前进。
可等着人影逐渐清晰,黄庸这才愕然发现奔来的并非他人,居然是自己的亲信石苞,石苞年轻力壮跑的最快,远远甩开了身后众人,此刻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黄庸还是第一次看见石苞惊慌成这样,当即大步上前,严肃地道: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许昌了吗?”
击败司马师之后,石苞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名义上是解决抗税的问题,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石苞这是为之后的大战做好准备了。
此刻匆匆返回,肯定是有了极其严肃的事情发生。
石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道:
“黄令公,出大事了,陈长文在许昌,呸,在寿春遇害,王凌、司马懿一起竖起反旗,呸,是,是司马懿挟持王彦云竖起反旗,他们现在扶持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儿,自称是真正的长子公,并令此人称魏王,司马懿自称晋公,王彦云自称大将军,赵俨自称车骑将军,王昶自称司隶校尉,这些人一起反了!”
石苞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向黄庸挤眉弄眼。
黄庸和石苞之前都认定司马懿不可能疯了,一定是在装神弄鬼,一定会选择一个极好的时机发动大战,配合关中的司马孚展开手段。
可黄庸也万万没想到司马懿居然做的这么绝……
陈群,陈群……
看着脚步声逐渐接近,黄庸终于反应过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抱着头仰面看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陈子!陈子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咱们说好了一起匡扶大魏,黄某说好了要让你主掌大事,你怎么就,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社稷远去!
陈子啊!陈子啊……”
黄庸哭的眼前一黑,嘭地一声摔在地上,全身不停地抽搐起来,石苞也赶紧跪倒,泪水滚滚流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跟着黄庸不住地嚎啕大哭道:
“儿郎们都知道黄令公与陈子相交莫逆,可现在陈子已经遇害了,令公不能哭坏了身子啊!”
石苞跑这么快,主要是先把消息传给黄庸,让黄庸一会儿别忍不住笑出来。
随着黄庸的连声哀嚎,之前跟在石苞后面的几人也纷纷过来。
裴潜和高柔跑的最快,只比石苞稍慢了十几步,只是他们也知道石苞和黄庸肯定有什么要交代的,因此故意落后些许,此刻才终于抵达;蒋济、卫臻、杜袭三人跟着跑了许久,此刻已经累得快直不起腰,而更远处,曹真和黄权正一左一右搀扶着已经几乎动弹不得的曹休,慢慢从马车上挪下来,众人都眼神复杂的看着黄庸,等待着黄庸的裁决。
陈群死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死伤,死的是陈群,是大魏的命脉股肱,是大魏社稷的最后保证。
陈群死去的消息飞一般传入洛阳,尽管还没有交叉验证,但大家都下意识地认为这是真的——哪有人会用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司马懿真的跟黄庸猜测的一样,他没有疯,居然自称晋公,还辣手杀死了陈群……
这是为什么?
如果司马懿不杀陈群,他单纯将陈群扣住,在寿春竖起反旗,还会有不少人支持他。
可他这会儿杀了陈群,哪怕是朝中之前跟他关系不错的蒋济等人也气的几乎吐血,谁敢在这种时候跟他站在一边?
“司马懿这个畜生……他为什么要杀死陈子,为什么?”黄庸这疑惑还真的不是假的,他虽然预料到了司马懿是装的,但绝对没有预料到陈群会死。
他跟陈群之前的关系大家懂得都懂,是非常好的,现在陈群一死,那就不是一般的好,而是相当的好,以后陈群的儿子就是黄庸儿子了,以后陈群没有完成的心愿就是黄庸没有完成的心愿。
这不是完全闭环了吗?
刚刚给太后安排完,司马懿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如果不是石苞提前来报告让黄庸能做了点心理建设,黄庸可能真的绷不住笑出来,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现在,他良好的扮演了失去最好战友的角色,甚至连徐庶死的时候他都完全没有这么悲伤,甚至激动地捶胸顿足,恨不得与陈子同去。
蒋济沉默片刻,长叹道:
“不知道,司马仲达是被人利用,还是利欲熏心,还不可知。
他……他说是杨阜杀害了陈子,但是又说了陈子想要扶持曹子建之事,现在他自称晋公,率军强攻许昌,许昌没有防备,怕是已经落在司马仲达手上了。”
蒋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发颤了。
司马懿用兵神速,一边进攻许昌,一边派遣赵俨去截断宛城,防止黄庸手下的荆州兵支援。
再加上山涛又是司马懿的亲戚,这怕是转瞬之间大魏的半壁江山都要落在司马懿的手中了。
晋公啊。
这个称呼给黄庸带来的震撼仅次于陈群身亡,他擦了擦眼泪,哽咽道:
“黄某本来觉得德行不够,想要效法先人推让,将位置让给陈子,让给王彦云,没想到此二人居然杀害陈子,做出这种事。
王彦云出身名门,不可能跟着陈群为乱,定然也是被司马仲达胁迫,啊,休先,休先是不是也被司马仲达胁迫?”
蒋济苦笑道:
“这个好像还没有,杨休先不知去向,许是去山巨源那里。
德和,接下来,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黄庸轻轻擦了擦眼泪,又整了整身上的帽冠,缓缓转向许昌的方向,冲这位跟自己争斗许久的老战友轻轻鞠躬行礼,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么久了,黄庸从没有想到陈群居然是这样的下场。
陈子啊陈子,你就是心太软了。
之前不停加强你的时候你不动手杀了司马懿,现在一不加强你了,你立刻就被司马懿给害死了,我……
“还能怎么做?”黄庸的声音缓缓响起,“之前黄某愿意退位,这是知道自己本事不足,可如果现在再退,那就是怕了司马懿,助长此贼气焰,护军,烦请传我将领,号召天下众正齐心,一起讨伐司马懿,若是再有人言和……自己去见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