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县,魏延的东征主力沐浴在暮春时节的晚风中,为攻城做着耐心的准备。
之前在陇山,魏延打的非常焦急,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将曹魏的关中大军尽数消灭,但现在抵达郿县他反倒不着急了,开始认真调度汉军修整攻城器械,清理渭水河道,先保证粮草能尽量供应充足,为之后的大战做好准备。
魏延虽然狂,但他知道诸葛诞是个厉害的对手,郿县是一座魏军准备充足妥当的坚城,而自己肩负的更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战斗。
绝对,不容有失!
吃完晚饭,魏延蹲在河边,看着涓涓向东的碧波寒水,轻轻将手伸进其中,捧起一抹,轻轻擦在脸上。
暮春夜晚的河水格外提神醒脑,魏延轻轻打了个哆嗦,又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星斗,口中喃喃有声:
“陛下,你看到了吗?臣进入关中了。
陛下,先登夺城,靠别人都不行,还是得靠臣啊……”
此刻月色下的碧水中倒映着军营的火光,火光中,魏延的眼泪已经不断顺着脸颊流下来,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的悲怆让冒着寒冬厮杀了半年的汉军大将将头缓缓埋下,双臂下意识地抱在头上,轻轻呜咽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不断唠叨。
“当年打孙权,我就说让我去,陛下你非不带我。
要是我在,怎么可能打成这样!打仗不带我就算了,陛下生病了,也不跟我说,我,我……我……我还等着再战一次,为什么就是不带着我?”
夷陵之战的时候,魏延是蜀汉北方的重要屏障,当然不能出征。
之后刘备战败,为了继续给孙吴保持压力,也为了让国内并不了解惨败的情况,刘备选择待在白帝城,号称还能再战,魏延很长时间都以为刘备只是前线稍稍挫败,这仗还有的打。
这对刘备军很正常,汉中之战刚开始的时候打的也是非常不理想,靠着之后慢慢运作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但又过了几个月,还在汉中筹谋兵马的魏延才终于听说全军大败,张南冯习都力战身亡,这一战土崩瓦解,是从没有过的大败,当时魏延第一反应是离了自己果然不成,他要赶紧做好准备,很快陛下就会征召自己去前线,跟敌人血战到底。
左等右等,他并没有刘备征召自己上前的消息,反倒听说了一个噩耗。
刘备死了。
那个把他从行伍中提拔出来,力排众议放在汉中太守位置上的恩人早在两个月前就去世了。
只是为了防止成都混乱,诸葛亮特意让传回去的消息慢了一些,方便他们慢慢回到成都,而消息传到汉中之后更晚,晚的甚至让魏延感觉到了荒谬和绝望。
他还没有来得及在汉中太守的位置上证明刘备的识人之明,刘备就匆匆离去,他甚至没有看到最后一眼……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兵强马壮一派和睦,可之后事情一下就不可收拾,甚至没有几个人回来,魏延很难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魏延甚至觉得,当时自己力压张飞成为汉中太守的时候如果坚持要在刘备身边领军,是不是张飞之后就不会死?
是不是自己也能参与夷陵之战,起码能陪伴爱戴的主公走完最后一段路。
之后漫长的时间里,魏延都在度日如年的等待再次北伐,凉州攻破了,魏延非常开心,但那一战中最让人铭记的是诸葛亮亲自指挥的街亭血战。
随后,郭淮、姜维、文钦等降将先后崛起,在战斗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而魏延一直没有等到什么表现的机会。
这次,终于轮到他了。
听见后面熟悉的脚步声,魏延胡乱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道:
“云梯造了多少了。”
背后的来人正是魏延的军师胡遵,他缓步来到魏延身后,听见魏延的吩咐,低声道:
“已经多征召民夫巧匠,造了十二架,不过之前诸葛诞多次出击,咱们不敢在阵前造梯,因此有些缓慢。”
魏延抵达郿县之后仔细看了看郿县的城墙,感觉诸葛诞的防守很有章法,不能随便就能夺城,现在需要赶紧制造更多的云梯,才能尽可能减少伤亡。
只是诸葛诞也不会傻乎乎的等待魏延造云梯来打自己,从昨天开始,诸葛诞就亲自带着人趁夜出城进攻,焚烧了一架好不容易打造好的巨型云梯,这让木匠只能将其他的云梯向远离城墙的地方移动。
“以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魏延嘟囔着问。
胡遵赶紧摇了摇头,低眉顺眼地道:
“将军做事,我哪里能猜到,在下只做好军师本分,断不敢随意揣测将军的心思。”
魏延翻了个白眼,长叹道:
“我最初想过,要从子午谷突袭长安,之后等待丞相率军走大路来汇合。
当时我总觉得这城池一战就能攻下,现在看看还好丞相没有听我的啊。”
诸葛亮现在还在进攻,不过蜀道实在是太难走了,魏延已经做好孤军作战的准备,就算诸葛亮不在,他也要独自攻破郿县,帮大汉打开局面。
胡遵在一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魏延恨铁不成钢地道:
“以道,咱们相识许久,让你出谋划策,不是让你只在一边附和。
这仗之后怎么打,你是军师,先拿个主意吧!”
胡遵这个人实在是太小心谨慎,你研究好了具体的战法让他去执行,他不仅执行的好,还能弄出来很多小巧思,但是让他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去研究一些战略上的东西,他是万万不肯的。
当降将就要有降将的觉悟,千万不能抢主将的风头,不然以后出门之后要提心吊胆的,这样不太好。
魏延很无语,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给了胡遵一股无形的压迫。
他张开大手,狠狠压了压胡遵的肩膀,压得胡遵浑身一斜,脸上的表情极其尴尬。
“那个,那个将军……”
“哎,别说了,当年我刚追随先帝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魏延一贯傲慢不能容人,脾气更是火爆的没边。
可此刻他居然有了点大儒的模样,冲胡遵轻声道:
“当年我不过是义阳一武卒,大战赤壁时随先帝左右,战江陵时追随三将军身边。
先帝一直对我极好,每战之后都让三将军不得打骂我,要好生教我兵法,教我武艺,之后入川,我为张将军先锋,每战必胜,当了中郎将,之后平定刘璋,我就成了牙门将军。
汉中战后,当时大家都以为太守非三将军莫属,先帝却力排众议,提升我为汉中太守、镇远将军。
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当年的场面,嗯,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开始吹嘘我的本事了?”
胡遵点点头道:
“是啊,不不不,不是啊!将军,你这是,咳,将军本来就神勇无比,不用吹嘘。”
“不是。”魏延摇了摇头,严肃地道,“我之前打的仗虽然也是硬仗,但关中不一样,先帝心心念念的就是关中的沃土,之前汉中大胜,陛下欢喜不已,说要让二将军打樊城,让我来打郿县,足以震动天下。
这么多年,我终于摸到郿县的边了,这才发现这郿县原来这么难打……丞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跟咱们汇合,以道,你一定要帮我。
这种时候,你不要再装作与你无关了,咱们这两年相识,魏某一直将大事给你,你要是再畏首畏尾,倒是显得魏某无能了。”
胡遵讨好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放下手的时候,他脸上就恢复了郑重之色。
“将军是不相等丞相,直接攻打郿县?”
魏延点点头,又补充道:
“不是不等,只是丞相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若是他在渭南被挡住,我军难道就在此处枯坐?凉州那边咱们离开的太久了也不是办法,定要趁着夏秋两季,先看看能不能拿下郿县。
如果不成,咱们也不能在此处鏖战,要趁着渭水封冻之前再回去。”
这会儿魏延已经做好了久战到很久很久之后的准备,这次如果不能攻破郿县,他要退回陇山建立工事,等待来年再来,而在这之前,他需要问问胡遵这个军师有没有更好的点子。
胡遵稍稍凝思片刻,沉声道:
“主意倒是有一个——将军,之前那个司马昭小儿将军应该认得。”
“我认得他作甚。”魏延哂笑道,“他算什么东西还值得我认得?不过此人的叔父是那个司马孚,是不是?”
“不错,就是他。”胡遵凑上前,低眉顺眼地说着,“咱们之前胜了他,抓了几个俘虏,给我说了一些事情,听说那个司马叔达见到大势已去,已经想要投奔我军。
只是被诸葛公休发现了,便好言劝说,还以为诸葛公休跟丞相都姓诸葛,一定会心向大汉……”
“呵。”魏延差点绷不住笑出来了,“本将还姓魏呢,也没有心向大魏,这个司马叔达还真是……嗯,你的意思是,那个司马昭,司马子上,现在不太得志?”
“岂止是不太得志?”胡遵叹道,“那些军士说,司马子上就是个小儿,之前替他叔父在渭南统军而已,他们跟丞相激战许久,也算是给曹魏立了不少功劳,结果诸葛公休拿下司马孚之后,生怕他也会造反,因此赶紧把他也给调走了,他原来的兵马都交给了司马子华统帅。
这个司马昭现在本部没有多少兵马,这才被将军击败,咳,当然了,也是将军神勇过人,能审时度势……”
“行了行了,说重要的。”魏延越听越高兴,一时喜上眉梢,“你是说,咱们可以……”
“对对对!”胡遵眉飞色舞地说着,“将军现在兵临郿县,那个小儿还在城外,定然极其畏惧,生怕回去之后跟他叔父一样下狱被处置。
将军只要稍稍拉拢,他一定卸甲倒戈来降,到时候如姜伯约一般,渭南司马家的兵马定然惶恐,怕是要放弃渭南逃走,丞相的兵马也能顺势出蜀道过来了。”
“哎呀!”魏延顿时大喜过望,双手扳住胡遵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笑道,“以道,早就让你出主意,为何总是现在才说?你的才学本事我一直都是极其敬佩的,当年张德容征召雍凉六君子,足下能排第三,仅次于杨阜,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胡遵听见杨阜的名字,脸色稍变,随即低头讪笑道:
“这些都是虚名,都是虚名,能为丞相出力,在下就已经欢喜不已,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在下可愧不敢当。”
“嘿嘿,谦虚什么。”魏延更是欢喜,满脸感慨地拉着他的手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做,一定要让司马昭看到我等的诚意,等平定关中了,我给你记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