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汉军逐渐扫清了城外魏军的各处据点。
魏军虽然奋力抵抗,城中也出动了几百人试图支援,但因为城中的指挥非常混乱,而魏延这次并不着急,分批不断投入士兵,从早到晚不断进攻,给魏军的心理压力极大。
看着周围冲天的火光,听着耳边不断惨叫,魏军的军心几乎完全崩溃,从第二日开始不断有人投降,到了第三天,城外所有的据点荡平,魏延故意没有熄灭大火,让城头的守军可以看着外面的友军辛苦搭建的木寨在大火中逐渐变成黑灰,脸色自然可想而知。
“城中的曹军兄弟听着!吾乃雍州牧魏延,奉诏率军来此,誓要消灭伪朝!
贵军义士司马叔达已经率军响应我军,郿县并非什么铜墙铁壁,诸君要是还想保住性命、家财,赶紧投奔我军,若是误了北伐大事,恐怕玉石俱焚,遭遇不忍言之事!”
这几天,随着俘虏越来越多,魏延经常随意抽查,尤其是抓到了几个从城中来支援的魏军士兵后,魏延更是亲自审问,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也越来越明白司马孚是怎么逃出来、城中支援司马孚的又是什么人。
原来当年马超起兵的时候,氐人首领杨千万响应马超,但是被夏侯渊击败,杨千万等人逃入了蜀地,其他部众则纷纷投降。
去年汉军开始北伐的时候,杨千万自然想要回到故地,因此一直活动,希望能让人买通魏军的将帅,让他们打开城门,帮助杨千万回归。
司马芝是决计不同意的,但司马孚当时已经有了想法,因此积极跟氐人旧部联系,并说服他们去联系匈奴人,准备一次回归大汉。
这次司马孚回到郿县,说是为了说服诸葛诞,实则是为了跟安定的匈奴人联手,直接中心开花给诸葛诞来的大的。
诸葛诞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将司马孚控制在城中就不会有事,没想到现在已经跟司马孚打起来了。
“嘶,这些氐人居然找到了匈奴人帮忙,真是奇怪……”魏延喃喃地念叨着,心道这些部众虽然在一些重大节点上曾经联合起来一起进攻汉地,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本身也矛盾重重。
这次司马孚居然有本事让他们摆平矛盾一致对付诸葛诞,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总感觉是有点古怪。
不过不管怎么说,司马孚这么搞确实是帮了魏延大忙,本来汉军上下都认为攻打郿县非得要诸葛亮率军到齐之后拿人命去填,没想到他们才过来,城中就已经内乱成了这样。
魏延略一盘算,又冲身边的胡遵道:
“魏军的增援来了吗?”
胡遵这几日一直在小心看守司马昭,其他时间也在紧张地帮魏延赶造装备、巡查周围的士卒,闻言立刻点头道:
“到了,已经城西不到五十里处扎寨,夏侯玄的兵马接近两万,应该是倾巢而出了。”
“两万?!”魏延陡然色变。
因为现在是春耕夏收之时,凉州那边又有很多的羌人准备闹事,魏延手上的兵马并不多。
他准备以两万人攻打郿县,再另外派遣一万人随时准备阻击援兵,可没想到这次夏侯玄居然调动两万人打过来。
要是挡不住夏侯玄,魏延非但不能攻破郿县,反倒有被直接消灭、回不去天水的风险,这让魏延顿时紧张起来。
胡遵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道:
“将军,诸葛诞、司马芝的兵马已经不少,要是加上夏侯玄的兵马,他们里应外合,当真厉害。
他们的援兵到了,为何丞相还逡巡不前?还请将军赶紧给丞相写信,请求丞相快点来支援,不要耽搁光阴才是。”
魏延皱起眉头,下意识地说道:
“丞相用兵,哪是你能知道……”
可此刻,一贯唯唯诺诺的胡遵已经忍不住,迅速说道:
“将军,之前郝昭在陈仓、费曜在武关,只怕都已经收到命令赶回来支援。
如果诸葛丞相的兵马不到,咱们到时候只怕要被各路夹击,要是以前,咱们自己稍稍后退,哪怕退回天水也是无妨。
可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关中,儿郎们舍命已经打破外围城防,正是一鼓作气夺下郿县的时候。
诸葛丞相坐拥大军,哪怕之前有损,也不能安坐不动,总要来支援我军,为何要看着我军在此处平白被包围?
遵不怕死,只是实在不甘心,还请将军三思,切不能为了自己立功,把数万将军投入水火之中啊。”
魏延满脸愁容,手掌好半天才终于攥成拳头,苦笑道:
“我哪是这种人?只是身为大将,自当为丞相分忧,不想让丞相劳顿。
好,既然以道这般说,赶紧准备笔墨,赶紧给丞相送信便是。”
胡遵松了口气,赶紧叫人取来笔墨,魏延挥毫,正在踌躇字句,司马昭已经焦急地奔过来,看魏延已经开始写信,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竟在魏延面前一把将那封书信抄起来。
魏延大惊,赶紧一把夺过,怒道:
“子上,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昭脸色惨白,赶紧说道:
“魏将军这是准备要求援?”
“是啊!啊呸,我求援什么,我是给丞相汇报军情。”魏延下意识地想要承认,可想起司马昭之前的举动,他又不敢承认,只能说自己是想要给诸葛亮汇报一下军情。
司马昭大大松了口气,也觉得刚才自己着实孟浪,赶紧下拜道歉,苦笑道:
“将军,属下有一事要说给将军,还请将军屏退左右。”
魏延这帐中除了他和司马昭,只有胡遵一个人,闻言胡遵赶紧一骨碌爬起来,魏延极其不满地道:
“坐下,谁让你起来的!”
说完,他又没好气地瞪了司马昭一眼,叹道:
“不用左右,你直接说便是,难道你还信不过以道不成?”
胡遵咧嘴傻笑道:
“卑下突然想要如厕,将军先跟子上聊……”
“拉在这便是!”魏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缩了缩脖子,之后魏延又把目光转向司马昭,虎着脸道,“你说!”
司马昭左右为难,完全不敢直视胡遵的眼睛,低声道:
“将军,属下之前从没有听过叔父还认得什么匈奴人,那个胡薄居姿职这几日我已经打听过,手下虽然有万众,但都是一群饥民、匪类,哪有什么厉害兵马?
叔父就算拉拢也不会拉拢这种人,这种人能有什么用?”
司马昭说的是实情。
他之前就觉得怪怪的,这次说出来司马孚认识什么名字古怪的匈奴人?
就算司马孚有事情在瞒着自己,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同吃同住,司马孚哪能这么隐秘一点痕迹不留的跟这个匈奴人联系?
所以,司马昭判断,这次应该是城中的消息有什么问题,他倒不是这几天就对魏延、对大汉有什么忠诚,只是因为从个人利益考虑,万一出了什么偏差,别人不好说,他肯定是第一个要被清算。
这几天司马昭始终辗转反侧,总感觉自己好像被算计了,也只能劝说魏延能听自己一句,再谨慎一点、再谨慎一点。
魏延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司马昭,他能从司马昭的表情中感觉到关切和紧张,可仔细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这有什么了不起。
“咳,子上,莫慌。”魏延宽和地道,“咱们又不在城中,难免这消息会有一些错漏,但咱们现在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敌人的增援确实是过来了,我只是给丞相稍微通个气,咱们总不能就在此处被四面围攻吧?”
现在魏延确实处在巨大的困境之中。
进攻方自己蛮干被包围确实是一件非常蠢的事情,尤其是诸葛亮已经从五丈原下来了,这么久了还没蠕动过来确实也不应该,魏延觉得自己于情于理知会一声也不错。
司马昭呆呆地看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劝,也只能傻乎乎地点了点头,胡遵在一边笑着拍了拍司马昭的肩膀道:
“不错不错,子上小心谨慎,倒是为大将之法,丞相见了子上定然欢喜。
不如子上辛苦一趟,去给丞相送信如何?”
“我……去给诸葛……丞相送信?”司马昭好半天才听明白这句话。
胡遵笑着点头道:
“是啊,丞相最喜欢的就是才俊,德敬刚来就被魏将军留下了,总也得给丞相打个招呼才是。
将军,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魏延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怎么处置了。
军情如火,敌人的增援很快就要赶到,怎么都要跟诸葛亮说一声才是。
他皱眉道:
“子上,你去给丞相送信,告诉丞相我军现在已经兵临郿县,就等待丞相来汇合,其他的事情一概不要多说。
我这书信……”
他摊开刚才褶皱的绢布,又随便添了几笔,正色道:
“此事事关重大,我派五十人护送子上,务必要把书信送到。”
司马昭无奈,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是,卑下明白。”
魏延松了口气,此刻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他本来认为决定曹魏和大汉命运的关键一战会在长安开始,在那边曹洪应该会集中关中全部的主力跟他们好好碰一碰。
可没想到司马孚发动了叛乱,魏军开始快速向郿县移动,决定两国命运的关键一战极有可能会在郿县展开了。
胜利的人将成为天下的主宰,而失败的人可能会被直接捣碎——真的不是开玩笑,魏延和诸葛亮的大军都在这里,一旦失败,魏军甚至可以顺着蜀道直接杀进汉中,凉州的汉军将孤立无援以至于土崩瓦解,汉中的汉军也会因为没有防备瞬间崩溃。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一战看似是魏延主动进攻,可魏延已经一只脚踩进了泥沼之中。
出兵以来,不,从军以来,魏延第一次感觉到历史的重担狠狠压在自己的身上,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荆州鄙夫,可因为刘备青眼拔擢,他现在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上,可哪怕出征之前发誓要为消灭曹魏而战,可真的走到这一步,魏延仍是下意识地慌张起来。
丞相,属下真的需要你啊。
求求你了,不管如何,给属下一点建议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