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决定大魏未来的关键时刻到了。
刘靖秣马厉兵,开始做着最后的准备,他最后整理了一下整个流程——突击,撕开一角,大胜之后立刻后退跟石苞汇合,将抢来的东西给石苞并且不要赏赐,狠狠表达忠心,之后再发讯息吸引王基的兵马突袭石苞。
完美。
一切都很完美。
他昨天还仔细优化了一下流程,进攻的时候他会提前发消息宣布大胜,让石苞提前来接应自己,跟自己汇合,争取让石苞提前进入埋伏圈。
王基那边的事情也是差不多的。
刘靖还没有自信到王基完全对自己没有埋伏。
他准备进攻的时候先抓住几个人,然后说自己是受到王基的请求故意来做这件事的,绝不能让王基这么容易把所有的好事全都占了。
小人物力争上游的事情在大魏不是很流行,大家都喜欢讲究一下祖上阔过,都是天生的贵种。
刘靖也不例外。
他从小就一直听说自己是大汉的正统血脉,他才不是小人物,他是要搅动风云的大能。
就在他秣马厉兵准备出击的时候,来壮行的人已经到了。
刘靖赶紧下马,飞快地迎过去,谄媚地一个标准的滑跪在地,抬头傻笑道:
“石将军居然来送我等了,真是受……呃,怎,怎么是李公?”
刘靖万万没想到,这会儿来的人居然不是石苞,而是李丰。
今天李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白儒袍,做儒生打扮,满脸喜气洋洋的,显然心情极好。
他也悠闲地从马上下来,搀扶起刘靖,微笑道:
“兄弟啊,你这要立功劳了,我看着也欢喜啊,但是我也跟仲容说了,此战格外凶险,我担心你有什么闪失,所以也没有跟你说一声就来了,你这不会怪我吧?”
刘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讨好地说道:
“哎呀,这见外了,见外了,实在是没有的事情啊,绝对没有的事情啊。
要不是李公提携,我们这些蛮子还不是要在温县,哪有这般荣光能在此处为大魏效力?
能给大魏效力,我们这些蛮子实在是太欢喜,太欢喜了!”
刘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擦着眼泪,要多虔诚有多虔诚,让李丰看得连连点头,心道这个蛮子还是挺不错的。
李丰就任河南尹之后,一直想要在战斗上建立一点成就,之前讨伐司马师让他丢了手艺,也让他知道打仗原来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很难,实则一点都不容易,就算是最简单的战斗,没有强大的军士也是不行的。
临时招募士兵、训练士兵李丰都不会,鼓舞士气什么的他也不太明白,所以这阵子他一直都只能在后方忙碌夏收的事情。
直到昨天,他临时被石苞叫回来,才听石苞说起来,石苞准备调动匈奴蛮子刘靖来达成一点战略目标。
刘靖手下这点人,一开始李丰也没认为他能打出什么大胜仗,只是因为刘靖这个蛮子说话好听,才把他给弄来的,没想到王基居然也想到要拉拢刘靖做事,反过来还被石苞利用。
李丰对王基的怨恨很大。
这位曾经的老友在陈群面前一个劲的抢自己的风头,让他在陈群面前得不到重用,只是个关门的小角色,可之后王基居然还伙同司马懿把陈群给害死了,这个这是让人哭笑不得。
陈子啊,我来给你报仇了。
于是,李丰立刻请求石苞帮自己一个忙——他要亲自指挥这一战,亲自去跟王基狠狠斗上一斗。
石苞当然是不同意的,他告诉李丰现在一切都已经定好了,擅自更改战法是要出大事、可能要影响战局的稳定,更告诉李丰自己把他叫回来是让他在后方看好家处理一下石苞不在家的日常汇报事务,不是让他来抢夺指挥权的。
这个回答李丰肯定是不能接受的,听到石苞拒绝,他下意识地捏了捏大腿,立刻阴阳怪气地反驳石苞道:
“石将军虽然是武卫将军,但在此处地界上,诸事好像还是要由我督率,之前黄将军也是让我跟石将军一起讨伐司马仲达,所以我才把刘靖借给石将军听用。
之前我为了咱们军士不饿肚子,才稍稍离开前线,这才几日的工夫,咱们的兵马调动,我连问都不能过问了吗?”
李丰当然是有点底气的。
石苞之前也承认,这不是什么大战,本来就是王基想要纵容刘靖去抢掠,然后王基再突然出击,攻打石苞手下接应的兵马,顺势驱逐刘靖以争取到良好的名声。
本质上这是双方为了打破现在的僵局做的一点小小的尝试,都知道魏军的战法那有何难?
只要能赶在王基的埋伏出现之前提前接应刘靖,能抢多少走多少,这事情不就了结了。
这点事情李丰自问还是能做到的,石苞不让他去的原因还不就是因为石苞自恃是黄庸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因此排挤他们这些后来投奔黄庸的人?
他满脸的不满,心道之前要不是我临阵投向你们,你们早变成了徐邈手下的亡魂,此刻倒是跟我争抢功劳?
纵容匈奴兵去抢陈长文家眷这种事是人能办出来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
我说什么也得去!
嗯,说什么也得去。
也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李丰硬是要勉强,石苞无奈之下也只能同意李丰接管自己的临时指挥,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小心,千万不要浪战,并格外强调这一战不是什么大战,一定要控制在极其微小的范围内,绝不能打出什么惊破天地的大事。
当然了,李丰在刘靖面前肯定不能说的这么详细,只能大略说了说石苞现在公务繁忙,从洛阳过来之后又有点拉肚子,因此临时把指挥权交给了自己。
刘靖没想到石苞居然这么儿戏,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只能陪笑着道:
“有李公接应,我这心中更有底气了。
之前我就听说李公是名士,更是将门虎子,用兵之法颇为不凡。
咱们早就想跟李公好好讨教一番,真不曾想今日居然有这样的机会,我等真是欢喜都来不及了。”
李丰听着刘靖的吹捧只感觉无比的受用,如果不是军情紧急甚至都不想让刘靖走了,于是又拍胸口保证一定要护卫周围,这才拱手送别,让刘靖早去早回。
刘靖春风得意,随即拜别李丰,踏着夜色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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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跟王基约好的地点在城北。
城北这边本来都是曹魏的军屯,甚至可以说许昌周围都是。
但在大魏,个人利益面前一切公家利益都得让步,陈群之前多次负责治水,以防止颍川河道密集,大量的军屯可能会破坏河道为名大兴土木,大兴土木的拨款给自家人,之后水利随便走个程序,原本应该修水利的地方田地都被自家人占据。
赵俨、杜袭、钟繇、陈矫、司马懿、王朗都分了不少土地,所以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揭穿,当时大家都是荣辱与共的好朋友,现在刀兵相向了,陈家之前在自家的庄园门口挂上了陈群的牌位,就这么默默跟司马懿对峙,形成了城外战火不断,城北极其安宁,甚至今年夏收还实现了大丰收,庄园自给自足,护卫的庄客也扩张到了八百人之多。
如果不是陈群死了,司马懿甚至还能发动宣传机器称赞一下他跟陈群的友谊,抬高一下自己在战火中不忍越界的美德。
可现在陈群的命都没了,再说什么都是假的,所以司马懿也不求争取到陈群家人的支持,一直在琢磨着用什么方法把这些庄园打下来,实现对许昌的合围。
以外人的观点,司马懿都把陈群杀了,陈家人还不是得随便弄死拉倒。
可就是因为司马懿害得陈群挂了,所以大家心虚之下才不敢随便动手——这要是动手了,司马公之后大哭一场借大家人头一用怎么办?
司马懿很盼望有个人能喊一声“司马公平时养着你们干什么,还用多问吗”。
可惜就是没有这样的义士,司马懿又不能亲自上,所以一点小事居然让大家全都僵住了,而破局的人,就是匈奴人刘靖。
刘靖耐心地控制着战马,慢慢来到了庄园附近,身边的骑士跟他汇报说,远处好像有几匹马掠过不敢靠近,刘靖点点头,知道王基不放心,还是派人出来看看,又不敢靠近。
无所谓,现在都看到了,大家都能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此刻已经是四更天,天色安静的怕人,远处的陈家的庄园中只是点燃着微弱的火光,凄凄惨惨有些诡异,好像没什么人影。
刘靖下意识地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这种庄园,夜晚总得有人看守值夜,而现在完全没有人值夜,倒是门口那块陈群的牌位还悬挂着迎风摇晃,总让人感觉有股不祥的味道。
刘靖凝神思考片刻,冲身边的士兵低声道:
“近前看看,千万小心,若是有埋伏,赶紧逃出来,逃得性命要紧。”
“喏!”
他身边的骑士没有打火,小心翼翼地靠着陈群牌位的方向慢慢移动过去,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
越是接近,他越是毛骨悚然。
此刻庄园外围的木门紧闭,周遭的火光闪烁,院中隐隐还有摊开的麦粒和堆积起来没有来得及焚烧的秸秆。
那个骑士壮着胆子跳下去,缓缓推了推木门,他本来没想到能推动,可不曾想居然推了个趔趄,这门居然缓缓洞开,之前王基等人一直不敢进攻的庄园就这样打开了大门。
“没人!”那个骑士脱口而出,随即兴奋地招了招手,用沙哑的声音小声道:“大人,快来,没有人!”
没有人刘靖可不敢进。
他又不是傻子,这种时候敢进去铁定有埋伏啊。
他赶紧招了招手,让那个骑士快回来,又跟身边的骑士道:
“走,咱们快回去!”
这些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骑士也知道事情不对劲,这么大的院子里面没人这不是肯定有埋伏?
大半夜的谁进去谁是傻子,有钱也得有命花才是。
无奈之下,他们甚至不敢抬高声音,就这么悻悻地调头。
可才走了几步,刘靖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件事——不对,这下没法给王基发讯息了。
这个年代没什么比声音更快的传讯手段了。
他们本来计划的是发动进攻的时候大家一起鼓噪,然后杀声、惨叫声震天,足以给王基传来讯息,王基自然可以率军缓缓出动,等他们走远了之后再来当好人,顺便将陈家的庄园直接收下。
可现在他们完全没有发动啊。
这可怎么报讯啊……
算了,又不是所有的仗都能成,不行下次再约呗。
刘靖正想着,冷不丁听见一声鼓响。
是的,鼓响,在这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夜晚,周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隆隆的鼓声,随即便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喊杀。
“杀!杀,儿郎们跟我上,一个都不留!一个都不留!”
刘靖满脸惊骇,因为这个声音极其耳熟。
石苞,这居然是石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