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刘靖很小心地提防可能会出卖他的王基,生怕这一战王基会突然出来借自己人头一用,或者四下包围,径自取了自己的性命,但他完全没有想过石苞居然会有事不跟自己商量,提前先弄下这一局。
因为石苞的人品确实是相当不错,之前很爱护士卒,有事情都按照程序跟人商量,很少有逾越规矩的行为发生,大家都觉得石苞的本事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人相当好,有啥说啥,在他手下还是挺安心的。
尤其是之前李丰也拍着胸口表示这一战的规模不大,就是搜打撤,他率军在半路接应一下,早早了结就算完了。
可刘靖这会儿居然发现石苞一直不紧不慢跟在己方身后,见他们没有进攻,倒是石苞等人擂起战鼓杀声如潮,惊得大地都在颤抖。
“火!点火!”
一支支火把丢出去,庄园的木门立刻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冲天的火光和杀声是最好的讯号,刘靖完全确认王基这会儿已经感觉到了,正在冲自己扑过来。
“将军……”刘靖在黑暗中找到石苞,立刻策马过来,他已经顾不得谄媚的姿态,满脸惊恐地看着温润的脸,颤声道:“将军这是做什么?你,你怎么来了?”
石苞在马上轻轻伸了个懒腰,本来满脸疲惫的他这会儿颇为得意地将双臂抱在胸前,装作无可奈何地道:
“还不是李安国抢我的活计?他非得来接应你,我又无事可做,这不是已经来了?
也好啊,这庄园怎的如此古怪,咱们就去其中看看有什么玄机。”
这会儿刘靖已经看清,石苞除了先锋的兵马,身后还有一大队的兵马藏匿在黑暗中,他们队形毫不慌乱,数千人的呼吸平静地毫无紊乱,一看就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极其充足的准备。
石苞肯定已经经过了极其充足的准备和调度,而这些调度石苞之前完全没有给刘靖透露,甚至没有跟李丰透露。
这把刘靖看得遍体生寒。
尽管他知道按照军中的流程,上官决定的作战不需要通知他们。
但以他之前对中原人的了解,他之前装的已经足够恭顺,自大的中原人肯定愿意在他面前炫耀炫耀自己的用兵之法,给她一点来自智者的强大震撼。
石苞之前好像也被他哄得很开心,跟他推心置腹,可他之前跟刘靖一起准备了许久,一切的兵马调动都巧妙地蒙蔽了刘靖的视线,直到这一刻,石苞突然将兵马调到了此处,而且按照之前刘靖跟王基说好的流程大声呐喊,这……
刘靖环视身边,顿时恍然大悟——他身边的兄弟肯定有之前就被石苞收买的。
之前大部分的中原官吏都对这些匈奴人极其鄙夷,懒得跟刘靖之外的人接触。
只是这其他人多半是真的,只有石苞原来一开始就是装的……
刘靖也来不及思考更多的事情。
因为在这隆隆的鼓声和呐喊声中,魏军的士兵已经开始了无实物表演。
他们前锋的人将被焚烧的木门推倒,然后一拥而上大声欢呼,却没有冲进去的抢掠的念头,就在门口欢欢喜喜地振臂呐喊宛如疯癫,看得人不寒而栗。
随着他们的呐喊和喧哗,远处传来了更多隆隆的蹄声,只听得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黑夜中怒吼道:
“你们这些匈奴蛮子想要做什么?
这是中原,不是漠北、不是幽州、辽东,还轮不到你们放肆!
大魏讨虏将军王基在此,识相的赶紧下马受死,不然今日便要你们全军葬送在此!”
跟刘靖之前观察到的一样。
在刘靖等人出击的时候,王基已经派遣了探马数十在远处观望,确定刘靖不是耍他们,而是真的兵马调动起来。
只是因为刘靖等人的马术实在了得,王基手下的探马不敢靠近,甚至不敢打火把,只能借着月色在远处偷偷瞭望,确定刘靖真的出击,而且手下就这二百来人,跟之前的计划完全一致。
王基本来就看不起这些匈奴蛮子,见他们依言到来,毫无准备和花招,心中顿时大喜,对这些蛮子更轻蔑了几分,随即按照之前的布置调动全军来陈家的庄园,准备在此刻鼓噪呐喊,等匈奴人后退,他们好进入庄园中,以平叛为名将庄园中堆积的粮草尽数掠走。
另一路,王基调遣司马懿的从事中郎梁畿率军五千准备跟着撤退的匈奴人行动,一旦发现石苞的踪迹,梁畿可以立刻发动进攻,不给石苞任何喘息的机会。
梁畿是雍州人,族叔是之前的匠作大将梁绍,与杨阜、司马懿都格外交好,早在司马懿讨伐孟达的时候就担任司马懿的参军,绝对算得上自己人中的自己人。
此刻他的兵马已经按捺不住,听见魏军的欢声,立刻朝着西边的方向移动。
因为按照王基的要求,他们先要尾随撤退的匈奴人,寻找石苞的方位,因此梁畿让全军都不得打火把,全凭月色缓缓向前,这样的行军,若是阵型严密,士兵们的军械碰撞在一起难免会出现伤亡,因此梁畿的阵型相当松散,他手下的五千人绵延十里,赶路的速度也被严格控制,不许发出任何的喧哗你,以免让敌人提前感应到他们的所在。
可才走了几步,在全军阵前引路的梁畿就感觉到了不对头——他看到远处敌人打起的几支零星的火把,可按理说匈奴人抢掠之后要后退,这些火把应该飞快向西移动。
可走了几步,他们居然离这些火把越来越近,说明敌人还在原地等待,没有逃跑的意思。
哦,当然这个也好解释——匈奴人刚刚开始放火,应该还没抢够,这些人应该是在后方等待准备接应的。
想到这,梁畿挥了挥手,让人赶紧给后队传信,让他们原地稍稍等候,暂时不要再进。
他们的目标又不是这些匈奴人,而是接应这些匈奴人的石苞,不然五千人出来就为了断二百多匈奴人的后路也太搞笑了。
可梁畿刚刚下达命令让手下兵马暂歇,远处的那些火把突然开始向梁畿的方向移动。
梁畿最初还以为是一两个骑兵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准备赶来查看情况,可随即他感觉到大地在颤抖,进而立刻意识到不对。
不好!
不是一两人,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向他靠近!
因为阵型松散,梁畿下达的停止命令还在慢慢向后传递,这会儿临时再下达命令的话只怕会遭到灭顶之灾。
梁畿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已经顾不得隐蔽,赶紧叫人用火石点起火把,随即扯着嗓子冲着来人吼道:
“来者何人?!你们怎么在此处?”
说话间,对面也响起了一大片火石咔咔的声音,梁畿还以为对面是想要看看己方的模样在做决断,可对面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趁着火石的声音吸引了梁畿的注意力,一阵阵的弓弦声随即响起,大片的箭雨绵绵不绝地落下来,冲着梁畿的方向尽数撒过去。
梁畿大惊,赶紧躲闪,前方的士兵也仓促躲避箭雨,一阵阵慌乱的惨叫声在夜色中响个不停,身后的魏军士兵刚刚收到原地不动的命令,此刻听见前方传来阵阵惨叫,顿时慌了神,一时炸锅一般惨叫不停,有的想要点起火把,有的想要上前查看,有的想要直接逃走,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
石苞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一轮箭雨之后,他亲自提起长矛,指着梁畿喝道:
“对面的叛贼,你们中了我军的计策!我等奉大魏天子诏令来讨伐尔等不臣,数万大军已经一齐进发,尔等还不早早投降,非得大将军率众来擒你们吗?”
说罢,魏军骑兵一起突击,其余步兵准备许久,也一起呐喊,杀声震天,宛如千军万马进军一般。
这个年代的夜战非常难打。
因为大多数人营养不良视力不足,导致军中大多数人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处于半瞎子状态,此刻石苞迅速冲锋,魏军大惊失色,众将挤在一起进退两难,梁畿的前锋立刻遭到重创,不断有人惨叫着跌下来。
梁畿见状,知道今天的场面不对头,再不跑可能要吃大亏。
他稍稍犹豫了片刻,随即下定决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再说今天是王基的调遣有误,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不能在这跟你们一起浪战枉死!
他立刻调转马头逃跑,他手下的军士也随即被冲的一哄而散,石苞哈哈大笑,挥舞着铁矛喝道:
“伯舆兄,你这法子当真灵验,若不是伯舆兄指点,我等如何一举击溃这么多的乱贼?
之后平定大乱,伯舆兄定然也跟其他匪类不同,快跟我去见大将军领赏,别跟这些匪类继续厮混了!”
石苞根本不管王基能不能听得见,反正先喊出去再说。
历来离间计分两种,一种是对方真的信了,另一种是对方虽然没有信,但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装出一副中计的模样。
这次收买匈奴人的主意是王基出的,又是他命令梁畿出击,这次计策失败遭到重创,他背锅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石苞也是直接给梁畿一个理由,让梁畿回去找司马懿哭诉的时候能说王基用心不纯云云。
总得有人背锅,提前贴心地帮大家找好背锅的人,之后大家互相甩锅的时候也能迅速集火,不至于分散火力误伤无辜。
石苞看着梁畿落荒而逃的背影,友好的将目光重新投回了刘靖的脸上。
此刻刘靖脸色惨白如金纸,尽量装出一副讨好的样子,但还是抑制不住露出了极度的警惕、小心和畏惧。
“石,石将军?”
石苞招了招手,贴近刘靖,让刘靖附耳过来,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做得好啊,刘司马,这次的事情临时起意,没想到还真的将敌人一举击溃。
还好啊,哎,还好我们来了,不然刘司马这不是要被这些人伏击了。
司马懿麾下这些人果然是靠不住,还好没有出事啊。”
刘靖心中颤抖,但想了想还是谄媚地笑道:
“是,是啊,多谢石将军救命之恩,小的急切想给大魏立功,没想到成了这样,多亏石将军救我等性命。”
“那刘司马还想再立功吗?”
“当,当然想啊……”
刘靖知道没有好事,但是石苞都这么问了,他也只能继续颤抖着回答。
“想要立功就好——你现在去寻找王基,告诉他……黄德和已经投降蜀汉,洛阳众人无不愤慨,现在司马仲达勤王的时机到了。”
啊这……
刘靖当场傻了。
“石将军,石将军不能开玩笑啊,黄将军是大魏的忠良股肱,怎么能做这种事啊?
再,再说就算是……就算是将军想要做,大家都会跟着黄将军啊,怎么可能……”
石苞缓缓摆了摆手,笑得跟黄庸还有几分相似。
“就这么原本的说起就是,告诉司马将军,河北华太尉这会儿是坚决反对的。
剩下的事情,他自己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