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是领军之人,当然知道令出一门的重要。
他手下的人构成太复杂,赵俨和王基是坚决听从他调遣的,其他王凌一开始就不愿跟他合作,王昶则自视甚高,从来的时候开始就企图跟司马懿平等相处,让司马懿非常警惕。
司马懿不需要跟他平等合作的人,只需要听从他吩咐的手下、同僚。
这次他率先在嫡系的支持下自称晋公,这才大封众人,让众人在位置上都比他低一头。
但除了名分上的压制,司马懿还一直忌惮太原王氏的威信,没有攻破许昌的话,他暂时还不好翻脸,现在攻破许昌了,他当然要再进一步,将大事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之前包括陈群等人都想过扶持曹植,但太原王氏是绕不开的坎,太原王氏跟曹植又没有深交,都在曹琬身上下注了,凭什么再转投曹植。
陈群就是因为想要转投曹植才激怒了王基,最后落得身死的下场。
可这次王基也跟王凌翻脸了,王基从弥合王凌、司马懿的中间人彻底倒向了司马懿,现在司马懿已经占据绝对的主动了。
王昶不得不佩服华表的高明。
不愧是华歆的亲儿子,他毫不犹豫地表达了对自己的敬重和忠诚,什么好听的都说给司马懿,然后欢欢喜喜离开,太原王氏自恃兵马众多,却一下遇上了这种事情。
曹琬的死肯定有问题。
但他是王昶推到前线的,还是在跟王凌儿子的对话中突然遭到袭击死去的,不管怎么弄,太原王氏都要背巨大黑锅,王昶无论如何也只能先道歉,先承认只有晋王才能继续率领他们。
这一低头,就是一辈子了。
“文舒……”
听见王昶的声音,昏迷中的司马懿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又痛苦地舒了几口气,艰难地道:
“文舒,文舒你告诉我……是这是不是真的?这是不是真的……为何魏王会死,为何魏王会死……”
这是在测试王昶的服从性,众目睽睽之下,王昶哑口无言,也只能笨拙地再次重复道:
“都是卑下失职……魏王,魏王听闻王彦云要,要……”
“要做什么?”司马懿的声音极其沙哑,艰难地问着,“要做什么?告诉我,我想听听,魏王生前听到了什么事情?”
王昶硬着头皮,艰难地道:
“魏王听闻王彦云要谋反,心急如焚,主动想要来阵前劝说。
我等苦劝许久……许久,还是没有拦住,没想到王彦云居然如此狠辣,明明知道魏王在阵,还让手下人用这种手段,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其实大多数人都能感觉到一点不对。
因为魏王曹琬只有咽喉一处中箭。
黑夜中能在远处一箭射中曹琬的咽喉,这实在是有点把人当成傻子了。
但大魏有个优秀的将军黄庸曾经说过,要相信民众的力量,不要相信民众的判断能力。
你就说曹琬是不是中箭,是不是在两军阵前中箭,是不是刚才他出言呼唤的时候王广根本不听还立刻发动进攻?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曹植现在也哭成泪人。
他缓步走过来,司马懿立刻挣扎着起身,两个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司马懿哽咽着扳正曹植的肩膀,狠狠摇了摇,叹道:
“子建,国事多艰,日后大魏就全都要托付给你了。”
曹植浑身一震,惭愧地低下头,不敢相信地说道:
“仲达,我远离朝堂多年,早就已经没了进取之心。
此刻魏王新丧,大魏尽失人心,我岂能……”
“子建!”司马懿用力按住曹植的肩膀,奋力晃了晃,声音更加洪亮,“如今国事如何,你也看得清楚了。
王彦云当年是何等人物,居然能做出当众杀害魏王的事情。
若是没有你担当大事,大魏顷刻要荡然无存,当年太祖武皇帝奋战辛苦、文皇帝励精图治,如此大业你就忍心看着崩坏吗?”
司马懿说完,王基也立刻下拜,大声喝道:
“我等都愿意奉雍丘王为魏王,请雍丘王为大魏担当大事,匡救社稷!”
王基这一声喊,大家也都回过神来,纷纷下拜,齐声道:
“我等都愿意奉雍丘王为魏王,现在能为大魏担当大事的人只有雍丘王了。”
王昶和梁畿都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依旧倒在地上血泊中惨淡可怜的曹琬。
一个本来与世无争的人突然承受了巨大的富贵,本来就是一桩非常危险的事情。
他本来是可以当个闲散宗室,安静享受一生的,可他偏偏要加入天下的风云之中,最后的下场,终究也只有如此。
他被榨干了所有的利用价值,大家都打着为他报仇的名义,在他的尸体前面卖力地表演,可大家不断表达着忠诚,却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甚至生怕跟他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此刻王昶也已经没有办法。
曹琬的死是他一时不慎造成的巨大失败,此刻他也只能认怂,冲曹植下拜,颤声道:
“雍丘王是最能匡扶大魏社稷的人,晋公……晋王是最能为大魏分忧的人,大魏有二位,定能再起中兴。
臣等……臣等都愿意唯雍丘王之命是从。”
曹植满脸动容之色,他颤抖着弯腰,将王昶搀扶起来,帮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正色道:
“植当真不想当这个魏王,但既然大家都对植如此厚爱,植也不能让大家失望。”
司马懿立刻再次下拜,仓促地用沙哑的声音慨然道:
“臣等拜见魏王!”
王基、梁畿等人也一起下拜,大声道:
“臣等拜见魏王!”
这样的场面荒诞甚至有点搞笑,所有的亲历者都在赶鸭子上架,仓促而没什么套路的走流程——别的不说,刚才大家已经陆续称呼司马懿为晋王了,甚至曹植都承认大魏已经失去了人心,你晋王给魏王下拜又是几个意思呢?
但亲历者其实什么都懂,知道今天这一切已经准备太久了,已经容不得大家慢慢走程序,不允许大家坦坦荡荡地继续走下去。
大家都把流程弄得尽量快一点,给天下更多没有亲历的人更大、更多、更好的解释,让他们能欢喜地理解这一切,再把事情告诉更多的人和大家的后人。
就像曹操一切手续都做到了,却最终克制住了称帝的诱惑那样。
司马懿太想进步了。
许昌已经攻破,王凌被打跑,王昶被降服,他是时候再进一步,从拥立魏王的人变成与魏王合作的人,为自己最后的进步做好铺垫。
其他的,就看曹植配不配合了。
曹植当然知道这一切。
他非常聪慧,能感觉到司马懿在背后操作这一切,也能感觉自己之前就先后被陈群、司马懿利用,推着他走上历史的大潮中。
可他还是没有拒绝司马懿的谋划。
人嘛,总是对未来有点追求和想象的。
如果拒绝了司马懿,曹植的人生已经算是彻底走向了终结。
现在答应司马懿,他起码还能再次登上天下的棋局,试试看能不能跟黄庸、司马懿这些人好好过过招。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血泊中的侄儿曹琬,脸上稍稍露出了一点悲戚,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完全进入了状态,冲司马懿点了点头道:
“晋王、伯舆、文舒,咱们接下来要如何?”
这是曹植第一次正式以晋王的称呼跟司马懿对话。
司马懿身侧众将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知道司马懿这会儿已经得到了曹植的承认,马上就要开始最后的、最关键的战斗了。
司马懿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他能感觉到曹植还没有完全服从自己,不过这也不要紧,扶持起来曹植本来就是利用、打压、收复太原王氏这一套组合拳的最后一步。
现在已经到了收尾时刻,他要竭尽全力。
此刻司马懿并没有谦虚,冲身侧众人点了点头,朗声道:
“如今我等已经攻破许昌,华太尉即将率军到来,大魏半壁已经在我手中。
此刻黄德和困守洛阳,他心中指望,只有荆州的兵马。
荆州儿郎多为黄德和蒙蔽,怕是还要与正朔为敌,之前本……本王已经派遣赵伯然奔赴宛城。
此刻——伯舆,去淮南招抚杨暨、训斥满宠、山涛之事,本王可以交给你吗?”
王基自问已经给过王凌最后的机会。
如果王凌能选择留下来,起码跟司马懿保持最后的体面,王基自然也能保持体面和睦相处。
可王凌不听,就像当年刘备不听陈群一样,那还有啥好说的?
“王青州率众谋反,射杀魏王,此事或是宵小所为,但王某一定率军问个清楚明白,请晋王一定放心!也请魏王一定放心,我等一定竭力给长子公一个公道。”
王基的话让司马懿和曹植都非常满意。
能做事的人,才是司马懿现在需要的人。
黄庸教给司马懿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事的时候不能着急。
一座许昌,已经让司马懿军中产生了内讧,这内讧既然开始了,就不能顺着司马懿的心意继续下去。
司马懿现在要迅速稳定后方,给华歆起兵争取时间,先打通荆州的道路。
毕竟,荆州的吴质是司马懿的亲家,别人劝说他,吴质未必会听从,可司马懿以亲族兄弟的感情劝说,他应该会支持司马懿。
众人齐声称是,在黑夜中打扫战场,将曹琬的尸体抬上车,这才缓慢离去。
今天晚上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王昶呆呆地看着经历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突然想着要是自己没有叫上曹琬,是不是不是这样的场面。
不。
他眼神复杂地再次看了一眼司马懿,知道今天要是不叫上曹琬,曹琬一样会死在城中。
到时候就是他王昶伙同王凌谋杀曹琬了。
这一局……
我从一开始就落入其中。
我就不该来,我从最初就不该利欲熏心,迎奉曹琬。
司马仲达,你真是好狠毒,都说黄德和心思歹毒,你这心思是一点都不差啊。
司马懿没有安抚王昶跳动的心,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在众人散开之后,他再次冲王基招了招手,低声道:
“可以动手了,把那些匈奴人全都杀了。”
王基微笑着颔首道:
“晋王果断,这些人早就该杀了!”